三 梨花白
三日后的卯时,天色将明未明,城西官道上笼着薄薄的晨雾。
肖战到时,十里亭外果然拴着匹通体墨黑的骏马。那马见了生人倒不惊,只甩了甩尾,喷出一口白气。王一博靠在亭柱上,换了件玄青色的常服,腰间只悬着那柄缠丝短刃,看起来比在衙门里年轻了许多。
"大人亲自送马?"肖战翻身跃上马背,缰绳在掌心绕了两圈,"我以为您只会派个校尉来。"
"顺路。"王一博也上了马,两人并辔沿着官道缓缓前行。晨风里裹着麦苗的青涩香气,官道两侧的稻田刚泛出浅绿,几只白鹭落在田埂上,见了马蹄也不飞,只歪着头看。
肖战偏过头打量他。王一博今日没束冠,只拿一根乌木簪挽了髻,鬓边几缕碎发被风吹得拂在颊侧,衬得那副眉目愈发出尘。这人长了一副任谁看了都觉着清冷的皮相,可偏偏笑起来的时候又暖得不像话,像裹着霜的梅枝底下原来藏着新抽的芽。
"大人昨夜没睡好?"肖战注意到他眼下有一片极淡的青影。
"审了一夜的账。"王一博说得轻描淡写,目光却扫过来,在肖战脸上停了一瞬,"你倒是睡足了。"
"难得不用画那些劳什子花魁妆,我恨不得睡到日上三竿。"肖战揉了揉肩膀,昨夜临睡前他在灯下看锦衣卫的卷宗看到子时,这会子骨头缝里还泛着酸。
两人一路无话,马蹄踏在湿润的泥土上声音闷闷的。约莫走了半个时辰,远远望见官道尽头一队人马缓缓行来,随性的差役穿着青色号衣,中间一辆青布马车,车帘垂得严严实实。
肖战勒住了马。
他攥着缰绳的指节泛了白,深吸一口气才翻身下地。王一博没有跟过来,只远远地勒马停在道旁,目光落在这边,可那视线并不带着审视的意味,只是安静地守着。
肖战走到马车前,伸手掀开布帘。车内光线昏暗,裴敬之靠着车壁坐着。他比三年前老了许多,鬓边全白了,颧骨高高凸起,唯独那双眼睛还和从前一样,沉静得像一口深井。
"师傅。"肖战的喉咙仿佛被人掐住了,只挤出这两个字就再说不出旁的。
裴敬之抬起眼看着他,忽然笑了笑。那笑容很轻,像秋末荷塘上最后一片枯叶落在水面泛起的涟漪。他说:"战儿,瘦了。"
肖战跪在车辕旁的石板上,额头抵着车板,闷声道:"弟子没用。"
"说什么傻话。"裴敬之伸出枯瘦的手,隔着布帘子拍了拍他的头顶,力道很轻,和从前授业时敲他脑门的架势判若两人,"织造局那案子,锦衣卫昨儿派了人来跟我通了气。你做得很好,比师傅当年好。"
肖战抬起头时眼眶有些红,他咬着牙没让泪落下来,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包袱递进车里:"师傅此去辛苦,路上用。里头有几件换洗衣裳,还有一包金疮药,岭南瘴气重——"
"行了行了。"裴敬之接过包袱,却忽然压低了声音,"战儿,有件事师傅得叮嘱你。"
"您说。"
"锦衣卫那位王指挥使,年少高位,手段凌厉,可他待你...不太寻常。"裴敬之的目光越过肖战肩头,望向官道旁那个玄青色的身影,"我在官场三十年,看人还算准。他若只是用你,没必要亲自来送这一程。"
肖战心口猛地跳了一下,耳根子倏地烫起来。他低头没接话,只把袖口里一封早写好的信悄悄塞进裴敬之手中:"师傅,这是我托锦衣卫同僚打点的路子,到了岭南您可去寻这个人,他会接应您。"
裴敬之捏着信,深深地看了他一眼,终究没再说什么,只点了点头。随行的差役提醒时候不早了,马车的轮子重新碾动,嘎吱嘎吱地碾过青石板朝南而去。
肖战跪在原地没动,直到马车拐过前面那片柳林再也看不见了,他才慢慢站起来。膝盖上的泥土黏在袍子上,他也顾不得拍,就那样怔怔地望着南边的官道发愣。
身后传来马蹄声,由远及近,停在他半步之外。王一博从马上俯下身,手臂伸过来,掌心摊开,托着一方叠得齐整的帕子。
"擦擦。"
肖战这才发现自己脸上不知何时已凉了一片。他接过帕子胡乱抹了一把脸,帕子角上绣着一枚极小的竹叶纹样,针脚细密,不像市面上的活计。
"大人绣的?"他哑着嗓子问了一句。
王一博的耳尖又红了。他没答话,只伸手扣住肖战的手腕将他拉起来。那力道不轻不重,恰恰托着他膝弯帮他站稳。肖战被他拽得往前踉跄了半步,额头差点撞上对方肩窝,鼻尖掠过王一博衣领间极淡的苏合香气——混着晨露的潮意,竟比酒还醉人。
"上马。"王一博的声音就在他头顶,近得能感到胸腔的震动,"回去补觉。下午织造局那边来人了,要跟你对一批古画的册子。"
肖战仰起脸,看见逆光里王一博垂眼望着他的神情。晨阳将他下颌的线条勾出一道金边,嘴唇微微抿着,可眼底那点关切藏得不太好,像隔着薄纱透出的烛火,朦朦胧胧的,偏又亮得让人移不开眼。
"大人怎么知道我没睡好?"肖战翻身上马时忽然问了句。
王一博也上了自己的马,两匹马并排走着,距离近得彼此的袍角都快蹭上。他没有转头,只偏过脸来,目光从肖战的眼睫扫到他耳垂底下那颗朱砂小痣,忽然弯了弯嘴角。
"你眼下有青。"他说,"跟那夜在倚翠楼给我倒酒时一模一样。"
肖战愣了一下,随即想起那夜确实有个不经意的瞬间——他俯身替王一博添茶,两人之间隔着灯火与纱帘,不过片刻的对视。那时候他还不知道这人是锦衣卫指挥使,只当是个面生的客人,可他记得自己确曾多看了那双眼睛一眼。
"大人那夜就看出来了?"
"嗯。"
"那为何不当场揭穿?"
王一博沉默了一会儿。马蹄踏过一座石桥,桥下的溪水哗啦啦地响着,把四周衬得格外安静。他就在那片水声里开了口,嗓音比方才低了些许:"陈青梧身边有人盯着,你若当场被揭穿,反而危险。不如让本官扮个登徒子,把你引到画阁里去,至少——"他顿了顿,"至少你在本官跟前,出不了事。"
肖战攥着缰绳的手指慢慢蜷紧了。他低下头看着马鬃在风里飘拂,胸腔里某个地方被这句话烫了一下,酸酸胀胀的,说不上来是什么滋味。
两人回到锦衣卫衙门时已近巳时,日头从云层里挣出来,将青石板晒得微微发暖。肖战在签押房门口下马,王一博却忽然叫住了他。
"战公子。"他喊的是公事上的称呼,可那声调又不太一样,尾音拖着半寸,像有什么话到了嘴边又咽回去了半截。
肖战回身:"大人还有吩咐?"
王一博坐在马上,日光正好落在他肩上,将那件玄青色常服的料子晒出隐隐的暗纹。他看着肖战,琥珀色的瞳仁里映着檐角滴落的最后一颗雨珠,嘴唇动了动,最终只说:"午膳过来吃。"
肖战噗嗤笑了出来。他站在签押房前的台阶上仰着头,晨风将他的衣摆吹得猎猎翻飞,那颗泪痣在日光里格外鲜明。他说:"大人就为了说这个?"
"还有。"王一博翻身下马,走到他跟前。两人之间只隔了一级台阶,王一博的额头恰好到肖战的眉峰,距离近得肖战能数清对方眼睫投在下眼睑的阴影。他抬起手,指尖在肖战鬓边轻轻掠了一下,拈下一片不知何时沾上的柳絮。
"梨花白还剩大半坛。"王一博把那片柳絮拢进掌心,声音低得像耳语,"晚上来喝。"
肖战看着他转身栓马,宽肩窄腰的背影在日光里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他站在原地,抬手摸了摸自己鬓边被对方指尖擦过的地方,那片皮肤莫名地发着烫。
而他腕间那枚蝉形玉扣,正贴着脉搏,一下一下,跳得又重又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