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花魁
暮春的江南总笼着层薄雾,连青石板路都沁着湿漉漉的潮气。
肖战将最后一支银簪斜插入鬓,铜镜里映出的容颜被脂粉晕染得愈发明艳。他特意将眼尾拉得长了些,朱砂点就的泪痣在烛火下忽明忽暗。紫檀木妆台上散落着各色珠翠,他随手拈起一朵并蒂海棠别在耳后,绢纱花瓣蹭过耳垂时带起细微的痒。
“花魁娘子可准备好了?”老鸨的尖嗓门从珠帘外传来,“陈老爷的船已过了拱宸桥啦!”
肖战起身时,天水碧的云纱裙裾扫过绣鞋。他掀帘而出,廊下错金博山炉吐出的龙涎香裹着夜风扑面而来。二楼回廊悬着三十六盏琉璃灯,将他的影子拉得纤长,投在描金绘彩的壁板上。
织造府大公子陈青梧好男风,每月十五必来倚翠楼捧花魁的场。偏巧这三个月,江南织造局接连走失三名画师,最后一个失踪前,曾在这倚翠楼醉醺醺地念叨过“白龙鱼服”四字。
“战公子今夜气色真好。”丫鬟小鹊替他理着披帛,忽然压低声音,“东边雅座那位客人,盯着公子看了好一会儿了。”
肖战眼波未动,只借着扶鬓的动作侧目。东边第三间雅座半卷着竹帘,隐约可见玄色箭袖上银线绣的蟠龙纹——那是锦衣卫千户以上的制式。帘后人端着青瓷杯,指节分明,杯沿正缓缓压下,露出一截线条凌厉的下颌。
他心头微跳,面上却绽开更秾丽的笑:“许是头回来的客,觉着新鲜。”
丝竹声起时,肖战踩着《霓裳羽衣》的拍子旋上花厅中央的描金莲台。二十四片裙幅次第绽开,宛如月色里突然盛放的昙花。他故意让水袖甩得慢了些,带着麝香味的绢帛拂过前排宾客的面门,惹来几声压抑的抽气。
眼风流转间,他看见那玄衣人放下了杯子。烛火恰好跃动,照亮对方腰间乌木牌上篆刻的“指挥使”三字。
王一博。
锦衣卫最年轻的指挥使,传言他审讯时能用银钩将人皮完整剥下,却偏生长了张菩萨低眉的脸。此刻这位阎罗正倚着凭几,指尖漫不经心地叩着案面,白瓷杯里的茶汤竟纹丝不动。
“陈公子到——”门子拖长的唱喏惊飞了檐下宿燕。陈青梧今日穿了件石青团花袍,眉目间是世家子特有的温文,只是眼底青黑浓重,显然久未安枕。
肖战旋身落座时,特意让披帛末端拂过陈青梧手背。对方果然如常握住那截绢纱,指腹若有若无地摩挲:“战儿今日的香换了?像是……沉水?”
“公子好灵的鼻子。”肖战任他捏着披帛,另一手执壶斟酒,“前日新得的越南奇楠,特意为公子熏的衣裳。”
陈青梧凑近他颈侧深嗅,忽然压低声音:“你可听说...织造局又丢了个人?这回竟是画了二十年龙凤纹样的章师傅。”温热的呼吸喷在肖战耳廓,带着急切的探究,“他失踪前可曾来找过你?”
肖战睫毛微颤。果然来了。
倚翠楼的花魁擅画,这是坊间皆知的事。前三个画师失踪前都曾来求过他的画稿,而章师傅失联前夜,明明在醉仙楼与人争执,酒醒后却坚称自己在倚翠楼画了一夜海棠。
“章师傅?”肖战偏头避开过分亲近的距离,忽然瞥见东雅座的竹帘被掀开一角。王一博正望着这边,瞳仁在灯火下显出琥珀般的浅色,嘴唇抿成淡漠的直线,可叩击案面的手指停住了。
陈青梧顺着他的目光望去,脸色微变:“那是...锦衣卫的人?”
“许是来寻乐子的。”肖战拈起葡萄送入口中,汁液染红唇瓣,“公子怕他们作甚?您可是织造府的大公子。”
话音刚落,厅中丝竹骤停。老鸨领着个龟奴匆匆穿过宴席,经过肖战身边时袖口擦过桌面,一张对折的宣纸无声滑落在他膝头。肖战借着俯身拾帕的动作展开纸条,上面只有四个字:有人跟踪。
笔迹是章师傅的。
他指节骤然收紧。章师傅果然还活着,而且就在附近——但龟奴已消失在穿堂尽头,老鸨正满面堆笑地给陈青梧换新酒。
“战儿?”陈青梧的声音带着薄醉,“你帕子掉了。”
肖战抬眼时已恢复盈盈笑意,却见那玄色身影不知何时站到了莲台侧畔。王一博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乌木簪束着的发梢扫过“花魁”的肩头,嗓音清泠如碎玉:“方才那支《绿腰》,战公子转腕时少扬了三分。”
满座皆惊。
陈青梧握杯的手一顿,酒液泼在袍角也浑然不觉。肖战仰头望着来人,绢纱披帛从肩头滑落半分,露出锁骨上淡青的血管:“这位爷好眼力,奴家这几日腕上旧伤发作,竟是瞒不过行家。”
王一博忽然笑了。他生得极冷,笑起来却像春冰乍裂,露出底下潺潺暖意:“本官家中世代习武,最擅观人筋骨。”指尖虚虚点过肖战手腕,“公子这双手骨节分明,倒不像常年拈针绣花的。”
陈青梧“砰”地搁下酒杯:“王指挥使,战儿是本公子的人。”
“陈公子急什么?”王一博在肖战另一侧落座,玄色衣袖与天水碧的裙裾交叠,“本官只是听闻倚翠楼的花魁画得一手好丹青,想求幅墨宝罢了。”他偏头凝视肖战,“战公子可愿赏光?”
肖战感觉到陈青梧攥紧他手腕的力道,也看清了王一博袖底一闪而过的银光——那是锦衣卫特有的缠丝短刃。他忽然福至心灵,轻轻抽出手:“既然两位爷都赏脸,不如移步画阁?奴家新调了石青,正想请人品评。”
画阁在倚翠楼最深处,三面临水,夏夜荷风穿堂而过。肖战铺开澄心堂纸时,指尖还在微微发颤。他借着研墨的动作观察身后两人——陈青梧负手立于窗前,脊背绷得像张满弓;王一博却闲闲倚着门框,目光游移在满墙字画间。
“战公子这轴《寒江独钓》...”王一博忽然伸手抚上其中一幅,“用的可是宋人‘退笔’法?”
肖战心头剧震。那幅画是他三日前混在真迹中留下的暗记,墨迹里掺了只有锦衣卫才懂的隐语。他蓦然转头,正对上王一博意味深长的目光。
“指挥使好眼力。”他听见自己的声音轻飘飘的,“只是那画...乃是前朝仿作。”
陈青梧忽然转身:“战儿,我有些醉了,想先回...”
话音未落,窗外爆开一串尖锐的哨音。肖战下意识扑向妆台——那里暗格中藏着章师傅的密信——却被王一博扣住了手腕。对方掌心灼热,力道却收得极巧:“战公子当心。”温热的呼吸拂过耳际,“荷塘里养着吃人的东西呢。”
陈青梧已推开后窗,带着湿泥腥气的夜风灌入画阁。荷塘深处果然有水纹剧烈翻涌,像有什么庞然巨物在搅动淤泥。
“是鳄。”王一博将肖战护到身后,缠丝短刃滑入掌心,“陈公子养的宠物?”
陈青梧面色惨白:“我、我不知道...”
“不如让本官猜猜。”王一博的声音平静得诡异,“三个月前失踪的画师刘明,是被推进这塘子里喂了鳄鱼;两个月前的孙师傅,因撞破你盗卖织造局库银,被你灌醉沉了湖;至于章师傅...”他偏头看向肖战,“战公子那幅‘仿作’里写得很清楚,他现在应该被关在织造府地窖里。”
肖战腕间一松——王一博不知何时解开了他的穴道。他退后半步,从发髻里抽出发簪,簪头弹出寸许长的银针:“陈青梧,你盗用织造局库银养私兵,又杀画师灭口,如今证据确凿...”
陈青梧突然大笑,从袖中掏出个竹筒对准肖战:“那又怎样?你们今日都别想活着离开!”筒口喷出淡黄烟雾,肖战闻见苦杏仁味时已来不及闭气,眼前顿时金星乱迸。
银光闪过。王一博的短刃击飞了竹筒,另一手已揽住肖战下坠的身体:“屏息。”他扯下腰间令牌塞进肖战掌心,嗓音被扭曲的视野拉得忽远忽近,“拿这个去府衙调兵...”
肖战最后的意识里,是王一博俯身凑近他耳畔:“若你还能醒,本官倒真想听听...”温热的吐息混着血腥气,“你唱曲时是副什么嗓子。”
“花魁娘子可算醒了!”
肖战睁开眼,小鹊红着眼圈往他脑后垫软枕:“您昏了三日,大夫说那迷烟再重半分...”她忽然压低声音,“锦衣卫的王大人守了您两夜,今早才被同僚叫走。”
窗外的石榴花开得正烈,肖战撑着坐起身,发现自己已换回男子装束。床头小几上搁着张对折的宣纸,墨迹淋漓,正是他那日混在画稿里的暗语原稿,旁边压着枚乌木令牌,系令牌的银链下新添了个小小的玉扣——雕成一只振翅的蝉。
他拈起玉扣对着光看,内里竟有极细的篆书:“战战”。
“那位王大人说...”小鹊绞着衣角,“说等公子身子好些,要请您去锦衣卫衙门补份画师口供。还说...”
“还说什么?”
“还说您若是画累了,他书房里收着坛三十年的梨花白,专等知音人共饮。”
肖战将玉扣系上腕间,蝉翅恰好贴着脉搏跳动的地方。窗外荷塘已恢复平静,只有新绽的莲花在风里轻颤,仿佛前几日的血雨腥风不过是场荒唐的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