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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无题

日光渐渐西斜,光斑从地面爬上墙壁,又从墙壁爬到天花板,最后消失在暮色渐浓的阴影里。秋天的天黑得早,刚过五点,光线就开始变得暧昧模糊,像是有人在天边慢慢调暗一盏巨大的灯。

肖战终于合上了卷宗,揉了揉眉心。他今天的状态比前几天好了不少,至少没有中途咳嗽,没有脸色白得像纸。但他揉眉心的那个动作出卖了他,他累了,只是不说。

王一博站起来,把他面前那摞卷宗抱起来,放到旁边的文件柜上。

“师父,该下班了。”

肖战看了他一眼。

“今天没什么事了,剩下的我明天处理。你昨晚又熬夜看卷宗了吧?眼底都青了。”

肖战没反驳,因为他确实熬夜了。凌晨两点的时候他还在翻周牧之案的补充侦查材料,翻到后来实在撑不住了,靠在沙发上眯了一会儿,醒来的时候天已经蒙蒙亮了,身上多了一条毯子。

他不用猜也知是谁盖的。

肖战站起来,把椅子推回原位。他走出两步,忽然停下来,转过身。

“一博,今晚吃什么?”

王一博愣了一瞬,随即反问的笑,“师父想吃什么?”

“你上次做的那个排骨,这次记得放盐。”

“保证记得。”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办公室。走廊里的声控灯亮了一盏,暖黄色的光照在地上,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肖战的影子在前面,王一博的影子在后面,偶尔交叠在一起,像是两棵挨得很近的树,根系在看不见的地下紧紧地缠在一起。

走出办公楼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西边的天际线上还剩最后一抹暗红,像一道尚未完全愈合的伤口。停车场里的车走了大半,剩下的几辆安静地停在各自的位置上,车身上落了一层薄薄的秋霜。

王一博照例先开了副驾驶的门,等肖战坐进去之后才绕到驾驶座。车子发动的时候,车载电台自动打开了,一个温柔的女声在播报明天的天气,说南城将迎来入秋以来最强的一股冷空气,最低气温将降至五度以下。

王一博伸手调高了空调的温度,从后视镜里看了肖战一眼,发现肖战正侧头看着窗外。路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橘黄色的光从车窗外滑进来,落在肖战脸上,明暗交替,像一帧一帧定格的胶片。

车子驶出停车场,汇入晚高峰的车流。肖战靠在座椅里,没有闭眼,目光落在前方的路上,神情很安静,像是在想什么,又像是什么都没想。

“师父。那三起盗窃案,明天我亲自去翠屏路看看。”

“我跟你一起。”

“好。”

车厢里安静了一瞬,只剩下空调的嗡嗡声和轮胎碾过路面的低沉声响。王一博单手握着方向盘,另一只手搭在档把上,姿态松弛但不随意,像是在做一件做了成千上万次的事情,熟练到不需要思考。

车子在一个红灯前停下来。王一博偏过头看了一眼副驾驶,肖战不知道什么时候闭上了眼睛,呼吸轻而匀,睫毛微微颤动着,像是在做一个不太安稳的梦。

王一博伸手把副驾驶的座椅靠背调低了一点,动作很轻很慢,像是怕惊动一只落在花瓣上的蝴蝶。

红灯变成绿灯,后面的车按了一下喇叭。王一博踩下油门,车子平稳地驶过路口,驶入那条他走了无数遍的路。路两边的法桐落叶簌簌地飘下来,在车灯的照射下像一场金色的雪,一片一片地落在挡风玻璃上,又被风吹走,像是从来没有来过。

车子拐进肖战住的小区,停在他家楼下。王一博熄了火,侧过身看着肖战。肖战还在睡,呼吸比刚才更平稳了一些,眉心不知道什么时候舒展开了,整张脸在车内昏暗的光线里显得格外柔和,像是一幅被岁月洗过无数次的水墨画,所有的棱角和锋芒都被磨平了,只剩下最本真的轮廓。

王一博就这样安静地看了他很久,久到车内的温度都降了下来,久到车窗上凝了一层薄薄的雾气。

他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轻轻盖在肖战身上。外套还带着他的体温,暖融融的,像是一个无声的拥抱。

然后他靠回驾驶座,闭上眼睛,没有叫醒肖战。

车外的世界还在运转。有孩子在楼下的空地上追逐打闹,有老人在小区里散步遛狗,有情侣手牵手走过路灯下,有猫从灌木丛中窜出来,消失在夜色深处。这辆车停在这里,安安静静的,像一个被时间遗忘的小小岛屿,车里只有两个人,和两道几乎融为一体的呼吸。

肖战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盖着王一博的外套,而王一博正靠在驾驶座上闭着眼睛,呼吸均匀,睫毛微微垂着,在眼下落了一片扇形的阴影。

他没有动,就那样侧着头看着王一博。

这张脸他看了四年。四年前,二十二岁的王一博刚分到他手下,白白净净的一个年轻人,笑起来还有点少年气。他带着他出现场,教他怎么看痕迹、怎么问话、怎么在纷繁复杂的线索里找到那根牵一发而动全身的线。王一博学得很快,快到他有时候会觉得自己是不是教得太快了,有没有什么地方漏掉了。

后来他出了事,从一线撤下来,变成了坐在办公室里翻卷宗的科长。他以为自己和刑侦一线的缘分就到此为止了,以为自己以后只能通过报告和简报来跟进那些他曾经亲手去追的案子。

但王一博不让他退。每天来看他,每天都带着案子来,把现场的照片铺在他桌上,把嫌疑人的笔录念给他听,把他的意见记在本子上,然后再去查、再去追、再把新的发现带回来告诉他。

三年,一千多个日夜,风雨无阻。

肖战有时候会想,如果不是王一博,他可能真的就退了。不是身体退,是心退。一个人从生死线上被拉回来之后,很难再像从前那样不管不顾地往前冲,因为你知道代价是什么,你知道那张病床有多冷,知道呼吸管插进喉咙的时候有多疼。你会害怕,不是怕死,是怕再也做不了你想做的事。

但王一博不让他怕。他每次出现在他面前的时候都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像在说,师父,你不用冲了,你坐在这里等我就好,我一定会把答案带回来给你。

他不仅做到了,还做的特别好。

肖战伸出手,轻轻碰了一下王一博搭在档把上的手背。

指腹触碰到微凉的皮肤,王一博几乎是瞬间就醒了。他睁开眼,那双好看的眼睛里还有没散尽的睡意,但聚焦的速度极快,在看到肖战的瞬间,所有的警觉都化成了柔软的关切。

“师父?怎么了?”

“上楼吧!”肖战收回手,推开车门,“外面冷。”

夜风涌进车厢,带着深秋特有的清冽和干燥。王一博的外套在肖战肩上,他只穿着一件薄衬衫,被风吹得打了个寒颤,但他没去要那件外套。

两人一前一后走进单元门。楼梯间的灯是声控的,在王一博干咳声中猛然亮起,昏黄的光从顶层一直亮到底层,把整个楼梯间照得暖融融的。

上到三楼,肖战掏出钥匙开门,推开门之后,他没有立刻进去,而是转过身,看着站在身后的王一博。

“进来坐坐吗?”

王一博不假思索的应了一声,“好。”

门在身后关上,楼道里的声控灯又亮了几秒,然后灭了。走廊陷入一片黑暗,只有门缝下漏出的那一线暖黄色的光,像是一条在黑暗中无声流淌的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