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总在试探我
那日库房之后,温筠度过了几个看似平静、实则内心惊涛骇浪的日子。
他像一只感知到风暴将至的幼兽,警惕着周遭的一切风吹草动,等待着那只悬在头顶的靴子落下。他反复咀嚼着姜时泽那几句话,试图从中剖析出更深层的意图,是杀意?是玩弄?还是……别的什么?
然而,预想中的雷霆之怒并未降临。姜时泽似乎完全忘记了库房里的那场短暂交锋,依旧忙于他的朝务,出入相府,偶尔与林惊羽同行,神色如常。府中关于他与洛家小姐的传闻又悄然兴起了一些,但很快又沉了下去,如同投入湖面的石子,涟漪散尽后便再无痕迹。
这种暴风雨前的宁静,反而更让人窒息。
温筠依旧做着外院的杂役,只是更加沉默,眼神也更加沉静。他依旧会去清晖院,姜时昀待他如故,甚至因他近日“脸色似乎更差了些”而多赏了他一碟点心。他也远远见过姜月柔一次,小姑娘被嬷嬷丫鬟簇拥着,目不斜视地走过,并未注意到角落里那个低着头的杂役。
一切都仿佛回到了原点,只有温筠自己知道,有什么东西已经彻底改变了。他袖中那包松子糖,仿佛成了一个烫手的烙印,提醒着他身份已然暴露的事实。
直到五月初三,端午前两日。
傍晚时分,温筠刚做完一天的活计,正准备回下人房用晚饭,却被漱玉轩的一名大丫鬟拦住了去路。那丫鬟名叫揽月,是姜时泽身边得用的人,平日里眼高于顶,等闲下人连搭话的资格都没有。此刻,她看着温筠,眼神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审视和一丝好奇。
“阿筠?”她声音清脆,却自带一股疏离。
温筠心头一跳,垂首应道:“是,揽月姐姐。”
揽月也不多言,只淡淡道:“大公子吩咐,从明日起,你调到漱玉轩当差,在外间听候吩咐。今晚收拾一下,明日一早过来。”
这话如同又一道惊雷,比库房里那句“温家人”更让温筠猝不及防。他猛地抬头,眼中是无法掩饰的惊愕。
调去漱玉轩?去姜时泽身边当差?
这意味着什么?是更方便监视?是新一轮的试探?还是……他终于失去了耐心,要将自己放在眼皮子底下,随时处置?
揽月见他愣住,只当他是惊喜交加,或是被这突如其来的提拔吓到了,语气缓和了些,但仍带着告诫:“漱玉轩的规矩大,不比外头松散。少看、少听、少说,手脚勤快些,机灵点,大公子不会亏待用心办事的人。可若是出了差错……”她顿了顿,未尽之语里的意味不言而喻。
温芹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躬身道:“是,谢姐姐提点,阿筠明白了。”
揽月点点头:“去吧,明日辰时初刻,莫要迟了。”
看着揽月转身离去的背影,温筠站在原地,久久未动。夕阳的余晖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射在青石板上,孤寂而单薄。
去姜时泽房里伺候。
这绝非简单的岗位调动。这更像是一种宣判,将他正式置于猎人的视线之内,再无转圜的余地。
当晚,温筠几乎一夜未眠。同屋的马夫和杂役得知他竟被调去大公子身边,羡慕有之,嫉妒有之,言语间不乏酸意,但也多了几分小心翼翼的讨好。温筠无心应对,只默默收拾着自己那点少得可怜的行李——两套换洗的粗布衣服,几本旧书,还有那包糖和那片碎瓷。
他将碎瓷用布条仔细缠好,塞进贴身的里衣口袋。那包糖,他犹豫了片刻,最终还是放进了行囊。或许,在某个时刻,这包代表着林惊羽一时兴起的“甜”,能提醒他这世间人心的复杂难测。
第二天,辰时初刻,温筠准时出现在漱玉轩院门外。
漱玉轩与他想象中一样,又不一样。院落宽敞,陈设却并不如何奢华,以黑、白、灰为主色调,显得冷峻而肃穆。院中植有几丛翠竹,晨风吹过,飒飒作响,更添几分清寂。下人们各司其职,行动间悄无声息,气氛凝重得让人喘不过气。
揽月将他引见给漱玉轩的管事嬷嬷,又大致交代了外间小厮的职责——无非是打扫庭院、擦拭廊柱、看守门户、传递些不太紧要的物品等,并不能轻易进入姜时泽日常起居的内室和书房。
饶是如此,温筠也打起了十二分的精神。他清楚地知道,在这里,任何一个细微的差错,都可能被无限放大,带来无法承受的后果。
他开始了在漱玉轩战战兢兢的日子。每日天不亮即起,将外院打扫得一尘不染,做事手脚麻利,眼神从不乱瞟,对任何人都恭敬有加。他像一抹灰色的影子,努力将自己融入漱玉轩的背景里,不惹人注意。
姜时泽似乎完全忽略了他的存在。每日出入,目光从未在他身上停留。有时他在廊下擦拭,能听到内室传来姜时泽与幕僚议事的低语,或是林惊羽那标志性的、带着调侃的笑声,但那些都与他无关。他只是一个背景板,一个活动的摆设。
这种被彻底无视的状态,反而让温筠心中的那根弦绷得更紧。他知道,姜时泽绝不可能忘记他是谁。这种无视,本身就是一种压力,一种考验。
他在观察他。观察他的耐性,观察他的反应,观察他在这令人窒息的环境下,能坚持多久。
几天后的一个午后,姜时泽难得在府中,并未见客,也未处理公务,只在内室临窗的榻上看书。温筠被吩咐去更换书房博古架上的除尘香囊。
他捧着盛放新香囊的托盘,脚步放得极轻,几乎是踮着脚尖走进书房。书房里弥漫着淡淡的墨香和姜时泽身上那冷冽的沉水香。阳光透过窗棂,在光洁的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姜时泽背对着他,靠在窗边的软榻上,手持书卷,姿态闲适。他似乎完全沉浸书中,对温筠的到来毫无所觉。
温筠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取下旧的香囊,换上新的。他的动作尽可能轻缓,避免发出任何声响。就在他换到最后一个,靠近书案旁的香囊时,目光不经意地扫过书案。
书案上摊着一本翻开的书,旁边放着一枚作为镇纸用的青铜虎符。而虎符旁边,随意地放着一份摊开的卷宗。卷宗的抬头,几个墨迹淋漓的字,如同烧红的烙铁,瞬间灼伤了他的眼睛——
《逆臣温峤结党营私、勾结南境案宗摘要》。
温峤,正是他父亲的名字!
一股血气猛地冲上头顶,温筠只觉得眼前一黑,手中的托盘差点脱手掉落!他死死咬住牙关,用尽全身力气才稳住身形,指甲深深掐入掌心的软肉,带来尖锐的痛感,帮助他维持着最后一丝清醒。
他强迫自己移开视线,不再去看那刺目的字眼,颤抖着手将最后一个香囊挂好。整个过程,不过短短几息,却仿佛过了几个时辰那般漫长艰难。
他端起托盘,低着头,一步步退出书房。自始至终,榻上的姜时泽都没有回头,也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仿佛真的沉浸在书卷之中。
但温筠知道,他一定察觉了。
那份卷宗,那份恰好摊开在如此显眼位置的卷宗,绝非无意。那是姜时泽故意放在那里的。是试探,是警告,还是另一种形式的……凌迟?
回到外间,温筠靠在冰凉的墙壁上,才发觉自己后背已被冷汗彻底浸透。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跳动,几乎要撞破肋骨。
他闭上眼,父亲温峤那张刚毅而慈祥的脸庞在脑海中清晰浮现,紧接着,便是刑场上那漫天遍地的血红……
恨意如同毒藤,瞬间缠绕紧了他的心脏,几乎让他窒息。
但他不能失控。绝对不能。
姜时泽就在里面,他正在看着。看着他这个“温家人”,在面对家族血淋淋的“罪证”时,会如何失态,如何崩溃。
温筠深深吸了一口气,再缓缓吐出。他睁开眼,眼底的血丝尚未完全褪去,但那种剧烈的情绪波动已经被他强行压了下去,只剩下一种近乎麻木的平静。
他拿起角落的抹布,开始默默地擦拭外间的桌椅,动作依旧稳定,仿佛刚才在书房里什么都没有看到,什么都没有发生。
内室榻上,姜时泽翻过一页书,目光依旧落在书卷上,唇角却几不可察地勾起了一抹极淡、极冷的弧度。
筠竹之骨,宁折不弯?
他倒要看看,在这日复一日的煎熬与试探下,这根看似柔韧的竹子,究竟能承受到几时。
而此刻,站在外间,用力擦拭着桌面的温筠,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在疯狂叫嚣:
活下去。变得更强。然后,让他,让所有参与那场阴谋的人,付出代价!
漱玉轩内,阳光静好,翠竹摇曳,暗流却在无声中汹涌澎湃。猎人与猎物的游戏,才刚刚进入真正的棋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