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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你觉得你就正常吗?

周云廷杀青前最后一个镜头是肖战的背影。他穿着周云廷那件被硝烟熏灰的长衫,沿着码头往前走,镜头慢慢拉远,雾从江面上漫上来,把他的影子一点一点吞掉。孙仲卿喊卡的时候,现场只安静了一瞬,然后掌声从监视器后面响起来,场务推出来一个杀青蛋糕,翁雪晴带头把奶油抹了他一脸。他笑着接了花,跟大家合了影,捡了一块蛋糕上的草莓吃了。回酒店的路上雨停了,空气里有潮湿的泥土味。他把花放在副驾上,低头看了看手机。王一博没有发来任何消息。他明天飞北京。他把手机锁屏,发动了车子。

晚上他在酒店房间收拾行李,手机响了。王一博。

“杀青了。”

“嗯。”

“明晚来澜庭壹号。”

肖战握着手机站在窗边,看酒店楼下一盏盏的路灯与车流。“好。”

第二天傍晚,肖战站在澜庭壹号门口,手里拎着从横店带回来的一袋糖炒栗子。管家开的门,客厅里那四幅齐白石的贝叶草虫还挂在原来的位置,客厅里的花换成了新鲜的,烛台已经摆好了。王一博走到肖战面前,低头看了看他手里的纸袋。“横店那家?”

“嗯。凉了。”肖战笑笑。

“热一下还能吃。”王一博接过纸袋递给管家,然后偏过头,在他嘴角落了一个很轻的吻。

晚餐和上次一样精致。烛光,红酒,落地窗外换成了北京初冬深蓝色的夜空。厨师做了水煮鱼,王一博说是请了个重庆师傅。肖战尝了一口,辣味正,花椒放得足。他应该觉得好吃的。他应该觉得这一刻很浪漫——杀青夜,烛光晚餐,对面坐着一个把重庆师傅一路请到北京的人。但他脑子里一直在转停车场里林剑那句话。没有什么是王总不知道的。他想起自己在剧组的每一天:几点出门,几点收工,哪天吊了威亚,哪天和翁雪晴在道具箱旁边喝了杯咖啡,哪天仰云颐站在了片场侧门外......这些是不是也在王一博的脑子里。他吃得很少,喝得比平时多。红酒一杯接一杯地灌下去,想借着那点微醺把脑子里的念头压住。但酒劲上来之后,那些念头不但没被压住,反而浮得更凶了。

“你在想什么?”王一博问。

肖战抬起眼。烛光在王一博脸上跳动,把他的眉骨和鼻梁照得分明。他还是问了吧。“我在想,你是不是对我的行踪了如指掌。”他把酒杯搁在桌上,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上去像是在谈一件很小的事,“我几点收工,跟谁喝了咖啡,谁来探我的班,你全都知道。”

“是。”

肖战看着他。是。就一个字。他承认得坦坦荡荡,连一句“你想多了”都不愿意敷衍给他。

“你能不能告诉我为什么,”肖战压着声音,还在试图讲道理,“我需要知道原因。你了解我的一切,但我连你什么时候来、什么时候走都不知道。这不对等。”

“我不需要你告诉我你在哪里。我自己知道。”

“所以你觉得这很合理。”肖战的声音开始发紧,“你安排人在剧组看着我,记下我的一举一动,然后你想来就来想走就走?”

“我没有安排人。”王一博靠在椅背上,像是在解释一个很简单的逻辑,“你的通告单每周会送到我办公室。其他的,不需要特意安排。”

“你凭什么?”肖战的声音开始发抖,“你以为你是谁?你以为我是你的什么?把我放在剧组里,养起来,然后随时过来看看我还在不在?半夜出现在我酒店房间里,你觉得这是惊喜?这不是惊喜,这是控制,是恐怖你知道吗。”

“我没有控制你,”王一博说,“你做的事都是你自己选的。”

肖战看着他那张毫无波澜的脸,压抑了整晚的怒火从胸腔里往上冲。他忽然觉得很委屈。王一博喜欢他是喜欢一件东西,解闷,好看,有意思。他喜欢王一博是喜欢一个人,会等他回消息,会在他不回消息的时候想他在忙什么,会让顾沅清多排几天假期只为了回北京后多陪他几天。他恨自己明明知道还要幻想,而现在连这点幻想都被剥开了。

“你觉得你正常吗?”他的声音终于开始发抖,委屈和愤怒搅在一起分不清谁先谁后,“你监视我,一声不吭地坐在我床边看我睡觉——你觉得这是一个正常人会做的事吗?你应该去看医生!你是不是有什么毛病?”

“你说完了?”王一博放下筷子,看着他。烛光在他的脸上跳动,他的表情没有变,但眼神变了。他看着肖战,喉结滚了一下,然后开口,声音比平时更低更冷。

“你说我有毛病,”他说,“那你呢。”

肖战看着他。

“慈善基金会晚宴那天,你坐在天台上,一条腿悬在三十层楼外面。你不是在看风景,你是想跳下去。”

“我没有——”

“你有。你每天吃安眠药才能睡着,你对着所有人的第一反应都是笑,你说福利院的时候老师让你笑你就笑,现在没有人让你笑了,你还是笑。你觉得你就正常吗?”

肖战脸上的血色一瞬间褪得干干净净。

“你说我需要医生,”王一博的声音很稳,每个字都像手术刀一样精准,“你比我更需要。我至少不假装。”

“你凭什么说我在假装——”

“你刚才在这里就没有笑。”

肖战愣住了。

“你说我监视你,”王一博没有停,“我只是想知道你在哪里。你不想知道我在哪里吗?你觉得问了就显得你在乎了,所以你宁可失眠也不问我什么时候来——”

肖战的手在抖。他像是被一个人把所有的壳一层一层剥开之后,赤身裸体站在冷风里那样浑身发抖。他攥起餐桌上的红酒杯,猛地砸在地上。酒杯在大理石地面上炸开,玻璃碎片溅了一地,红酒泼在白色桌布上,像一朵骤然绽放的暗红色的花。

“你说够了吗!你什么都知道,你把我从头到脚都看透了!那你呢?你什么都藏在里面,什么都不说,你以为你这样就正常吗?你连怎么跟人相处都不会!”

他转身就走,但王一博伸手扣住了他的手腕。他的五指箍在他的腕骨上,用力到肖战觉得自己的骨头要碎了。

“你放开——”

“我跟人相处就是这样的。别装做你才知道。”

肖战用了全身力气甩开他的手。王一博被甩得后退了半步,后腰撞在餐边柜上,上面一只水晶花瓶晃了两下摔在地上,碎片和水溅了一地。肖战的怒气在花瓶碎裂的那一瞬间断了一下。他下意识地往前迈了一步,伸手去拉王一博。他忘了自己脚下也是一地狼藉,红酒渍混着花瓶水,整个人失重往前栽。肖战的手掌先着地,摁进了一地碎玻璃和水晶渣里。他侧身倒下的时候扯住了垂落的桌布,连带着桌上的烛台、餐盘、酒杯一起砸在地上。

蜡烛滚进窗帘下摆,丝绒的绒面几乎是瞬间被火苗舔着了,橙红色的火焰顺着窗帘往上爬,整间餐厅被照得忽明忽暗。

王一博转过身。他看到那团火焰在窗帘上蔓延,火光映在他的瞳孔里,越来越亮。他的脸在那一瞬间完全变了。变成了一种被抽空了所有表情的、连呼吸都停住了的空白。他闻到了燃烧布料的气味,那种干燥的、刺鼻的焦糊味,和某个夜晚的印象混在一起,把他钉在原地。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手背上那片被花瓶碎片划破的皮肤在微微发抖。他站在火焰和肖战之间,像一个被两根线同时拉扯的木偶。

只有两秒。他猛地扯下整幅窗帘,用桌布裹住燃烧的那一段,把火苗用力摁灭在地上。窗帘还在冒烟,焦黑的布料在地板上蜷成一团。他的手背被火苗燎了一片红,但他好像完全没有感觉到。火灭了,但他蹲在那里,肩膀随着呼吸的节奏剧烈地起伏,两只手攥着那团烧焦的窗帘。

然后他站起来,转身走向肖战。他把肖战从地上捞起来,一只手托着他的后背,另一只手翻过他的手掌检查伤口。额角磕在餐桌腿上,半边脸上又是血又是水。水晶渣子嵌在肉里,血从好几道口子里往外渗。

肖战嘶了一声,本能地把手往回抽。

“别动。”王一博说。他把肖战从地上打横抱起来。

肖战头晕目眩,眼前的天花板和吊灯晃成一片模糊的光晕,只感觉到王一博的衬衫面料贴着他的脸颊,体温从布料下面透出来,心跳很快,很重。

“放我下来。”

王一博没吭声。他抱着他穿过门厅,推开大门。冬夜的冷风灌过来,吹得肖战额前的头发扫过伤口,他皱了皱眉。王一博低头看了一眼他的脸,然后把手臂抬高了一点,让他靠在自己肩膀上,挡住了风。

车驶出澜庭壹号的大门,拐上山路的弯道。王一博握着方向盘,嘴唇抿成一条线,车速很快。远光灯劈开前方的黑暗,弯道一个接一个,引擎的轰鸣声在山林间回荡。

肖战靠在副驾上,看着路边的梧桐树从车窗两侧飞速滑过去。脑袋越来越沉,那些树的黑影模糊到一起。

“慢一点......”

“你头晕吗?”

“有点。”

车速放慢了。肖战靠在座椅上,眼皮沉得抬不起来,目光从王一博的脸上往下移,落在他右手背上那片被火苗燎红的皮肤上。

“你的手。”他迷迷糊糊地说。

“先管你自己。”王一博没有转头,伸手从纸巾盒里抽了几张,递给肖战。肖战接过纸巾,手指已经不太听使唤了,几乎没有力气往伤口上按。他的视线越来越模糊,路灯的光斑在挡风玻璃上融成一片暖黄色的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