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
凌晨三点,祁文斌戴着口罩从酒店离开,走得蛮急,步履匆匆,到最后几乎是跑着出去的。
王一博没在他身边看见其他人,准备到前台开间房,随便对付一晚明早再回去。
他没料到会在前台遇到肖战,同样肖战也没料到,他下来退房,手上还提着行李袋。
两人对了一眼,互相将身份证递给了前台。
“开房。”
“退房。”
嘶哑的声音还有破溃的嘴角惹得王一博皱了皱眉,前台看了二人一眼,似乎在考虑给谁先办,肖战急,哑着声音催了句:“麻烦快点,我赶时间。”
王一博把身份证收回来主动退了一步,示意他可以等,前台递了一个感谢的眼神。
肖战提着行李袋偶尔往外看,比起刚才在上面所经历的,此刻王一博的注视更让他觉得狼狈。
祁文斌买药去了,他要趁这个档口赶紧换家酒店,药店就在隔条街的地方,他甚至没来得及换件干净的衣服,套了裤子和风衣就匆匆下来了。
现在遮哪都晚了,脸,脖颈,耳后,那些他曾经不让沾的地方,都被祁文斌发疯似地弄了痕迹。
应该是全看见了,肖战低头盯着台面上的签字笔愣神,说不上心里的不适感更强,还是身体的不适感更强,站得有点吃力他借着柜台靠了一会儿。
“押金会原路退回,您可以查收一下。”
“谢谢。”身份证吸在台面上第一次没抓上,肖战又试了一次还是没拿上,他手有些抖又不想伸长手腕,皱着眉跟身份证较劲了一会儿。
先前觉得男生留指甲恶心,不干净,现在倒是希望自己能长一点,至少别让他把时间耗费在这么蠢的事情上。
王一博看了眼身份证又看了眼前台,前台赶紧将身份证拿起来递给客人说了句不好意思。
他知道肖战畏畏缩缩在躲什么,其实手腕的红痕他早看见了,所以祁文斌没有乱搞,他来酒店是找肖战。
为什么不回家。
为什么要出来开房。
为什么弄成这样。
每个问题抛出去都像一枚回旋镖,王一博麻木的站着清楚此刻自己最好不要出声,不要出手,安静的当一个瞎子就好。
肖战接过身份证说了句谢谢,提上行李袋就走,王一博的视线一路跟到门口又跟了回来,还是没办法装作视而不见。
他们躲在一扇大理石的隔墙后面,看着祁文斌急色匆匆地走向电梯口,王一博又等了一会儿才松开手,两人面对面站着隔了不到半米。
祁文斌上去没找着人肯定还会下来,肖战掏出机子把手机关了关完沉默了会儿,“帮我叫个车。”
“去哪?”
“酒店,”肖战顿了顿:“随便哪家。”
要走就得快些,王一博接了袋子,肖战跟在他后面差不多半个身位的地方,低头揽着风衣,左转要等灯,他们就顺着绿灯去了右边的人行道。
路过便利店肖战进去等,王一博在路边打车,等车到了两个一起上,一个坐副驾,一个坐后座,一个看左边,一个看右边,一个望着街灯发呆,一个盯着绿化带出神。
车里放着老掉牙的音乐,等电台换到第五首歌,酒店到了,跟先前的地方隔了整整一个区。
肖战全身劲儿都泄了,坐在大堂等王一博开房,找时间得把手机上的亲密付解了,还有祁文斌的副卡也得还回去,想到还有一堆东西要搬,他就无比的头痛。
两人一道进了电梯,空间再次变得狭小安静,王一博依旧站在他的右前方,沉默,安静,除了必要的话,多一句闲嘴和问题都没有。
他不问,不代表肖战会放弃叮嘱:“别跟你哥说。”
王一博背对着他没应答。
肖战的房订了一周,王一博的房订了一晚,两间房不在一个楼层,如果没有意外,这将是他们近期最后一面。
躺在偌大的空床上,没了祁文斌压着的气息,肖战觉得胸口的窒息感好像褪去很多,想起几个小时前的事,他的后背还是有一点毛。
他和祁文斌最后怎么会以这种方式分手。
身体的不适感打断了思绪,肖战翻身平趴在床上就那样待了一会儿,等到力气稍稍恢复才拖着身子去洗漱。
今晚他扇了祁文斌好几个巴掌,力度不小,其中一个扇在脸上,估计这两天都得戴着口罩。
以祁文斌好面子的程度,这几天可能不会去公司,肖战计算着去收东西的时间想得迷迷糊糊就睡着了,早上嗓子眼干得冒火又难受醒了。
醒来浑身疼,身子青了几处,脸色状态糟得根本没法见人。
叫了酒店的送洗服务,结果送回来的衣物内夹了两盒药一条药膏,前台叮嘱转交的,肖战一听就知道是谁留的,关门道了谢。
那之后他和王一博再没联系,期间肖战给前台打过一次电话,说是早就退房走了。
身上的痕迹消了一周,一周后他回到祁文斌的住所收走了所有东西,然后给王一博转了房费。
工作室关了半个月,先前给谷浩宇做的蛋糕也成了半成品,肖战跟他们几个都没有联系,廖毅打过电话他没接,发来的短信肖战也没回。
他平等对待联系过来的每一个人,给自己留了足够的时间休整平复,直到新品出,他的社交平台重新有了动态,才该回的回该接的接。
其实他对廖毅没什么成见,也不可能去跟王一博争个输赢,年纪小,心疼些,这些都正常。
后来他也想通了,若不是那几个没办法,也不会把事情捅到他面前来,都瞒了这么久了,肯定是有解决不掉的事。
之前事情也没处理好,现在一切都干净了,欠的债都该还一还。
他挑了一个好天气去找谷浩宇,想着把之前没送的蛋糕补上,但没成想对方一个电话先把他打懵了。
谷浩宇跟他约在医院见面,说今天要出报告单,心里紧张需要个人陪,语气虽然还在笑,但肖战听着就不对,提着蛋糕匆忙来到医院,看谷浩宇一个人在走廊上坐着。
他还没敢去拿报告,见肖战到了捋了捋胸口很夸张地呼了口气,“来了啊。”
“哪不舒服?”
谷浩宇指了指胃,肖战想起先前在岛上对方就总拉肚子,连吃了几天粥,还被蒋合安几个笑脆皮。
“医生怎么说?”
谷浩宇两根指头比了比剪刀,“夹了点东西检验,”他又指向一旁的自动打印机,“报告出来还没敢看。”
“卡给我。”肖战直接伸手。
一般都是电子报告先出,谷浩宇拖到要来拿纸质报告听着就很吓人。
“你先坐。”谷浩宇拉他坐下来撇了眼地上的盒子,“嚯,真漂亮,给我的啊?”
“嗯,补你的蛋糕。”肖战皱着眉。
“行,我回去一定裱上。”
“别皮了,说正事。”肖战四处看了眼:“你一个人?”
“你不是人吗?”谷浩宇笑笑。
“王一博呢,没跟他说?”
“被我训了,不跟我说话了。”谷浩宇贴着墙壁磕了磕脑袋,看得出来实际很紧张,笑容都是强挤出来的。
他们四个里他和谷浩宇的关系要近一些,有事互相能商量,那两个爱玩一些,但真出事了能兜底,借钱帮忙都是二话不说的事,肖战也没想着真跟他们掰。
就是情绪上头让大家都静一静,男朋友可以换,兄弟不太行,而且他们几个也没看走眼,祁文斌确实比他想得还要糟糕。
“先说你。”
谷浩宇摇头:“我做个心理准备,先说说你的事儿,跟祁文斌分了?”
“他找人都找到一博那儿去了。”
肖战应了声:“嗯,分了。”
“两人还打了一架,”谷浩宇啧啧两声。
肖战完全没听说这事,“什么时候?”
“伤着了?”
谷浩宇看他一眼:“问谁?”
肖战啧了一声。
“就岛上回来那两天,破了点皮,没事儿。”
没伤着就行,肖战心里松了口气,大概已经猜到王一博揍人的原因。
“真犟,在派出所关了一个晚上愣是不找我,最后还是他那个小男友给我打的电话。”
怪不得祁文斌没再找他,事情闹大捅到公司影响形象不说,还会失去晋升,祁文斌那么要脸一个人,肯定不会再追究下去。
他如果敢追究,肖战也不会放过他。
“问他为什么动手,也不说,跟个没嘴的哑巴一样。”
“在国外待了几年性格是差了。”谷浩宇说完顿了顿,笑着说:“没说你,他脾气急。”
“怪我。”肖战只这么简单说了句。
他应该料到王一博的脾气才对,从前遇上他的事儿就容易急。
“还有廖毅。”谷浩宇突然过来揽肩像往常一样开始当和事佬,语气像个老老头:“你不理他,他也快愁死了。”
肖战不喜欢他在这种时候用这种语气说话,很奇怪,特别不舒服。
“说完了?”他看了谷浩宇一眼,“能不能先说你的事儿?”
“我没什么事儿,来去就那么大个东西,”谷浩宇用手指比了个看不见的圈,“要么切,要么切,切多切少的问题。”
肖战突然想起先前对方在岛上说的话,“你说再等一等是这个意思?”
谷浩宇将手收回去挠了挠头,语气降下来,“没我,他也不会认识你。”
“我想着万一查出...”
“避谶。”肖战立即打断,表情严肃,谷浩宇只能跳过一小节话,笑到最后盯着肖战变得有点沉默。
“说真的,没我这层关系隔着,你是不是就会考虑他了?”
肖战没说话,该说的,那天情绪之下都说了,他不会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当年你的态度转变太快了,我想来想去只有这么一个原因。”
“我知道你特容易难为情,也不喜欢别人打听,我保证以后不管事,一句不问。”谷浩宇没细提当初肖战动心的模样,只往自己偏心了说,竖着三根手指头。
“廖毅和蒋合安的嘴我也管了,你瞅瞅孩子呗。”
“孩子真挺苦的。”
“瞅了真不行,那咱也没法不是,你先帮我拉他一把,把心魔除了成吗?”
“那个小洋人就是他找来气你的,他俩才谈了三个月,手都没牵上,在国外帮他照顾狗呢!”
“真的!”也许是怕他不信,谷浩宇又想发誓,左手伸着就要往天上去,这是医院不是他海边发山盟海誓的地方,肖战给拽下来瞪了眼。
“有病?”
“有啊。”谷浩宇笑笑:“我们哥俩都有病,积极求医!”
这事谷浩宇不提,肖战也是要去找王一博的,就像王一博那晚遇到他不能不管一样,他也做不到无动于衷。
肖战沉默了一会儿起身:“看报告。”
“诶!”谷浩宇伸手拽他。
肖战回头指着对方的嘴,谷浩宇歪头有点无奈:“不是,我是想说不管待会儿报告啥样,先不跟那几个说成吗?”
“一博本来心思就重该受不住了。”
“那俩货指不定还要提早来哭坟呢,没必要~”
王一博就是跟在谷浩宇身后长大的,就算对方不交代肖战心里也有分寸,点头勾了勾手,谷浩宇将就诊卡递给他了。
这事谷浩宇说没私心不可能,谁碰着大一点的病都会胡思乱想,想着处理后事,心疼王一博是一点,肥水不流外人田也是一点,他从没觉得肖战跟王一博不合适。
当初王一博能让肖战动心,并且没有狠话拒绝,那就是留有后路,当时王一博年纪还太小,谷浩宇赞成先让对方完成学业,所以没戳破魔术的事儿。
谁知道王一博自个儿在国外发现,后面怎么跟肖战没了联系,他是真的不清楚,他也很长一段时间没联系上过王一博。
等他真联系上,好好一个阳光的小孩儿已经变成流浪狗了。
肖战陪谷浩宇看完医生跟着一起回去了,目前哥俩住一起,不过王一博很快就要分出去了,因为他收养了太多狗,狗叫扰民不断有邻居投诉。
谷浩宇不太放心没让搬往屋里装了隔音棉,最近有好一些,但据说王一博已经在找房子了。
肖战进门就听到一阵狗叫,人来了,狗兴奋,白天在后院跑,隔着玻璃冲肖战刨,肖战看到一院的狗硬是僵在门口没进来。
“都给打过疫苗了,不咬人,”谷浩宇挥了挥手里的报告示意自己回房先找地儿藏,让肖战随意。
肖战放下蛋糕找了双拖鞋,也瞥见了王一博的鞋子,他往二楼看了眼,门关着没瞧见啥。
满院五颜六色的狗,这得多少只?隔着一个客厅肖战开始数,数到第六只的时候顶上传来声响,王一博被不停歇地狗叫闹醒,皱着眉出来查看情况,打一眼就怔住了。
他怔了好几秒,反应过来没打一个招呼,回房直接关门,肖战收回视线准备继续,却忘了自己数到哪,他又朝楼上看了眼,啧了一声。
谷浩宇出来敲了敲门:“来贵客了,赶紧管管你的狗,吵死了。”
他给肖战拿了瓶饮料又问:“要看黑皮么?”
“也带回来了?”肖战愣了愣。
“露台拴着呢。”
谷浩宇把黑皮放出来,肖战第一眼都没认上,穿着衣服,黑皮倒是认着他,上来就是又嗅又舔。
绳子另一头谷浩宇拴着,加上熟,肖战反应没有太大,倒是被楼上一声口哨惊着了,黑皮看见王一博扭头就要往楼上跑,谷浩宇松了手阴阳怪气地说:“这只不一样。”
看出来了,别的养在院子里,这只单独养在二楼露台,还给穿衣服。
王一博溜着狗下来绕过客厅直接往后院去,后院热闹的跟菜市场一样,肖战看他蹲那儿拿碗,倒粮,分食,再换水,所有动作都跟做了成百上千次一样熟练。
隔着玻璃门,谷浩宇靠过来小声说:“一共十只,才三个月我这儿就成狗窝了。”
“你想想国外收留了多少。”
肖战闻声扭头对方冲他比了个数,“你不是一直问我他在做什么吗?”
“他在做一款APP,专门负责发布和对接流浪狗的收养,”谷浩宇小声嘀咕:“审核条件比人还苛刻。”
“倒是让他拉到一些赞助,但你知道这些狗光一个月的狗粮就要多少么?”
“你看他那头发,”谷浩宇啧啧两声:“我怀疑他就是没钱剪。”
前头肖战还听的挺认真,到这儿就不太想听了,走到玻璃门前凑近了看,王一博弓背蹲在那儿,衣服的布料竟没挡住他的脊骨。
肖战开始怀疑,这么瘦的身子真能挡得住祁文斌?
谷浩宇说的皮肉伤,究竟伤在哪儿?
发觉肖战要推门出去,谷浩宇出口阻拦:“诶,还不熟,吓着你!”
吓着倒不至于,因为王一博一定会在狗扑上来之前护住他,肖战就是赌这一条,果断开门踏了出去。
果不其然,比恐惧先倒来的是王一博的臂膀。
他需要一个破口,能够自然地接近这条被他丢弃在外的流浪狗,他自己欠下的债,自己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