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六章
第四十六章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出柜这样的事情也怪他,大约是特别特别想让他愧疚,愧疚到所有的冷落都前功尽弃,亲口跟我说声对不起。
见他,不体面的办法有一百种,但是见不到他只需要一个理由,那就是陈文焦根本就不想见我。
只要他不想,我就不能。否则我在他这里就不再是许明易。
大二的时候我们这个小团队在两岸短片征集的赛事中获得了不错的成绩,大三那年,有位戏文系的学姐找到了我,说自己写了一个很喜欢的故事,想一起拍成短片,正好老师也说,让我去参加学生导演的比赛。
我思索了一下,觉得可行,就答应了下来。
周末我们坐在一起剧本围读,我低头看了看封皮的名字——《生命的长河》,像是纪录片一样的名字,我突然觉得自己答应过早,我拍自然风景倒是没那么擅长。
姜单学姐托腮,突然说了一句,这剧本差一个结尾。
我微微诧异,打开扉页,上面写着两个主角的名字——吕长河、费春南。
“Boys'love?”
方玲突然问了一句,不知道怎么,所有人的视线都齐齐向我看来。
姜单笑着点头,说:“嗯,Boys'love。”
其实性取向这样的事情在学校并不能成为一个秘密,更何况我对这样的事情并不敏感,也没有刻意隐藏,所以谁传出去的我也不在乎。
姜单像是解释:“我不是因为这个才来找你,我是觉得你拍的片子很有欲望。”
“大家应该都有同感吧?”
众人尴尬,但是却认同了这一点。
这个故事其实不长,讲的是主角吕长河去往港城寻亲的悲惨经历,在车站被抢走行李,打黑工被人蒙骗,露宿街头的时候不得已偷了钥匙,住进了自己一直想租的房子里,结识了一个不着调的二世祖费春南,也就是这个房子的主人。
费春南也许是出于可怜,也许是不怎么在意一套没人住的房子,满不在乎地原谅了吕长河,并答应让他住在这里,直到找到第二份工作。
但是第二天他就把这事儿给忘了,把在附近工作的未婚妻的行李搬过来后才想起有另外一个人。未婚妻责备他办事不力,他却嘻嘻哈哈说不是有好几间房呢吗。
就这样,吕长河就被迫开始了和一对情侣同在屋檐下的日子。
一墙之隔,他听着两人调情,也听着两人吵架,白天因为琐事拌嘴,晚上黏糊糊又凑在一起呻吟娇喘。
他想要捂住耳朵,但最后却任由男人的调笑钻进耳朵,在他心里升起隐秘黏腻、无法克制的欲望。
他放慢了找工作的进度,开始习惯依赖窗外尤加利树投下的阴影。他想留在这里。
直到有一天,他发现男人出轨了。
男人也发现了吕长河的视线,一路追到家门口,威胁他不准告诉他的未婚妻。但是吕长河却因为这件事和他吵了一架。
这场争执让两个人的氛围都有些微妙,让男人和未婚妻的亲热都有些无法集中,他甚至将这一过错归结于墙那边躺了一个知道自己出轨的炸弹,让他分了心。
终于有一天他忍无可忍,端了一盆凉水冲进吕长河的房间,那盆水尽数泼在吕长河的床上,他把人泼醒,甩给他一沓钱,让他今晚去住宾馆。
吕长河在湿哒哒的床上看着他,然后默不作声开始收拾自己的东西,准备离开。
但是在离开之际又被费春南拉住手臂,他打开门,把未婚妻的衣物都丢进了行李箱,一把将她推出家门,告诉女人自己出轨了,觉得恶心就赶紧离开,女人怒扇了他两个巴掌,转身离开。
他回头,将吕长河按在那张湿透了的床上,所有的心虚、愤怒、被捉住秘密之后的羞恼,在这一刻尽数化为欲望,两个人冲破了正常男人的边界线,发生了关系。
不可否认,费春南是一个彻头彻尾的渣男,没有良心,不负责任,但吕长河偏偏飞蛾扑火似的,一头扎了进去,不顾一切了。
两个人都有错,都该骂。但我却能共情吕长河,因为我知道在人生中至暗时刻得到一束光有多么的难得,哪怕那束光不是为他打的,仅仅是照亮,就能让他一生追随。
两个人在尴尬中朝夕相处,在畸形的关系中寻找安慰和平衡,也在一片狼藉中互诉衷肠,交付真心。
于是吕长河选择了沉溺,忘却了费春南的一切不好。
两个人牵起手来,一起走过四季,穿过街巷,一起在寺庙祈福,费春南告诉吕长河,他是一个很相信命运的人,说是命运安排他们相爱,没人能抵抗命运。
于是两个人像是玩笑一样说要私奔,开车驶向南方。远离世俗的十天是他们最幸福的十天。
吕长河证件找回,联系上了亲生父亲。两个人道别,约定很快就相见。
就算是身为这个影片的主角,两个人也没有按照观众期待的剧本那样发展,浪子回头,幸福美满。
两个人这一分别就再也没能相见,吕长河一脚踏进地狱,费春南则是默认结束,切断了一切联系,回归世俗,结婚生子。
吕长河将这一切当做救赎,当做爱,但对于一个富家公子哥儿来说,这不过是一场游戏,一场连华丽都算不上的梦。他发出去的消息石沉大海,电话也打不通。
故事的结尾在吕长河的等待中戛然而止。
“我觉得这个费春南对吕长河是有感情的吧?有情人终成眷属可是古往今来的规矩,不然就给个皆大欢喜就行了。”
“皆大欢喜太俗了吧,要是皆大欢喜的话,在两个人没有那场私奔之前结局就可以了。后边这些都多了吧?”
“姜单学姐,你心里肯定有几个预选的结局吧?说出来让我们都选一选。”
众人纷纷猜测起这个没有结尾的故事,好的坏的,我却陷入恍惚,吕长河的命运和我实在是有着太过惊人的相似,我迟迟无法回神。
我茫然地抬起头。
“学姐想找谁演?”
“你觉得谁合适?”
“不如让我试试吧?”
周围安静了一下。
“我想演……费春南。”
是的,我想演费春南,我要让陈文焦来演吕长河。
我要让他知道我有多挣扎,多痛苦,多无望。
“可是这故事,还差一个结局呢。”
“死掉。”
我像是报复一样,给出这样一个建议。
我脱口而出的话让众人惊讶,纷纷提出疑惑。
“什么?”
“与其让他在父亲的殴打中无望的等待,不如给他一场轰轰烈烈的奔赴,哪怕结局惨烈,也好过现实和真相。”
“是,他活着,总会知道真相。”
我见过逃离现实和真相的第三条路——小宇哥,这是最残酷,最折磨人的一条路。是我给陈文焦的报复,尽管是在戏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