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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旧疤(2)

凌晨两点的医院走廊,声控灯像是被什么东西掐住了喉咙,坏得不声不响。

肖战没去按开关,他就喜欢这点暗。黑暗能把人藏起来,也能把鬼逼出来。手机屏幕幽蓝的光映在他脸上,那张平时总是挂着几分痞笑的脸,此刻绷得像块冷铁。屏幕上是一张翻拍的化验单,最底下那行小字,像一根烧红的钢针,直直扎进他的视网膜——

RH-null,黄金血。

这四个字母,他认得。

二十年前,父亲肖振华从化工厂高炉上摔下来的时候,血流了一地。母亲拿着那份工伤报告,手指死死抠着那个血型栏,指甲劈了都没觉出疼,只是喃喃自语:“这是熊猫血里的熊猫血,老肖家的种,这血金贵,得藏好了,藏不好是要掉脑袋的。”

那时候肖战不懂,只觉得母亲的眼神像护崽的狼。

如今,这笔迹像诅咒一样,长在了王一博的化验单上。

不是巧合。这操蛋的世道,最不值钱的才是巧合。

病房里传来一声压抑的闷哼,紧接着是撕心裂肺的咳嗽,像是要把五脏六腑都从喉咙里抠出来。肖战熄了屏幕,推门进去。屋里充斥着福尔马林和消毒水的味道,冷得像个停尸房。王一博蜷在窄窄的病床上,背脊弓成一只濒死的虾米,冷汗把额前的黑发浸得一绺一绺,湿哒哒地搭在紧闭的眼睑上。听见动静,他猛地一颤,肩膀耸起,那是野兽受惊时的本能。直到肖战带着凉意的手掌贴上他后颈那块微微凸起的骨头,那紧绷的肌肉纤维才像是断了电,一点点松弛下来。

“做噩梦了?”肖战低声问,指腹顺着脊椎往下捋,一节一节的,硌得他手心发疼,好像稍微用力就能捏碎这些骨头。

王一博没睁眼,只是把脸往枕头深处埋了埋,露出的耳廓透明得能看见血丝。他喉咙里挤出几个破碎的音节,干哑得像砂纸摩擦:“……水。”

肖战扶他起来,玻璃杯沿凑到他唇边。王一博喝得很急,像是在沙漠里跋涉了三天三夜,几滴水顺着苍白的下巴淌进松垮的领口,正好打湿了锁骨下方那道寸长的旧疤。

那道疤,肖战熟悉。

刚认识那会儿,王一博还在街头玩滑板,衣服穿得破破烂烂,唯独那块疤总遮得严严实实。肖战那次跟他抢一个据点,把他衣服扯破了,看见了这道疤。当时王一博眼里的凶光能把人撕了,那是肖战第一次见他发那么大的火。后来问起,王一博只说是小时候摔的,被铁皮划了。

骗子。

肖战现在知道了,那是十三年前化工厂爆炸,飞溅的高温铁皮划开的口子。王雅兰——王一博那个早死的妈,在一份没人注意的口供里写过:“这疤长在心口上,是老天爷打的戳,这孩子命硬,谁也瞒不过。”

记号。

肖战的指尖悬在那道疤上,没敢碰。那道疤泛着白,像一条蜈蚣趴在雪地上,狰狞又脆弱。他想起下午在区档案馆,那个快退休的老头哆哆嗦嗦拿出来的出生证明复印件。姓名那一栏是空白,父母姓名被浓墨涂死,厚得连纸背都透不过来,只有右下角一个鲜红的拇指印,纹路清晰,是刚出生不久的婴儿留下的。旁边一行钢笔字,字迹潦草却力透纸背,像是怕被人篡改:“此子归陈,天命难违。”

天命。

陈继儒的天命,就是靠这“黄金血”吊着一口气。

一股寒气顺着尾椎骨“嗖”地窜上天灵盖,肖战猛地抽回手,袖口带倒了床头柜上的玻璃药瓶。“哗啦”一声脆响,在死寂的夜里炸开。王一博彻底醒了,眼睫颤了颤,露出一双清冷的眸子。那眼神没有焦距,像是蒙了一层雾,直勾勾地盯着肖战,又像是透过他在看另一个人。

“你怕我?”王一博的声音哑得厉害,没什么情绪,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像是在问今天的天气。

肖战的心被这话狠狠揪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拧。他俯下身,额头抵着王一博微凉的额头,两人的呼吸在咫尺间交缠,他闻到了对方身上那股挥之不去的消毒水味,混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铁锈腥气。

“我怕你死了,”他闭着眼,声音压在喉咙里,从牙缝里往外挤,像困兽的低吼,“我怕我找不到证据,怕我救不了你,怕我……认不出你。”

最后三个字轻得像叹息,却重得像千斤顶。

王一博的瞳孔缩了缩,似乎想说什么,却被一阵更剧烈的咳嗽打断。这次不像之前那样干哑,而是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湿啰音。他猛地弓起身子,喉头涌上一股腥甜。肖战反应极快,一把捂住他的嘴,摊开手,掌心是一抹刺眼的鲜红,还带着体温,黏腻得让人心慌。

咯血。

肖战全身的血瞬间凉了。他按铃的手都在抖,脑子里却异常清醒——陈继儒等不及了。那个老狐狸,终于要对这颗“活体血库”下手了。

医生和护士像潮水一样涌进来,粗暴地把肖战隔在蓝色帘子外。走廊的灯终于闪了两下,“滋啦”一声亮了,惨白的灯光照在每个人脸上,却显得愈发阴森。李警官不知何时站在了他身后,手里夹着根烟,没点燃,只是放在鼻尖嗅着那股烟草味。

“徐辉跑了,”李警官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股子陈年的铁锈味,“就在半小时前,监控拍到他出了南郊废料厂。临走前,他在王一博的输液袋里加了东西,不是普通的溶血剂,是那种只有在特定酸碱环境下才会激活的催化剂。剂量不大,但足以诱发急性溶血反应。陈继儒这是在玩心理战,他要逼咱们现身,逼你把东西交出来。”

肖战接过那根没点燃的烟,狠狠攥在掌心。塑料烟身在他手里发出不堪重负的咯吱声,最后“啪”地折断,烟丝被碾碎,刺进肉里。他透过帘子的缝隙,看着里面忙碌的白影,看着王一博那张毫无血色的脸在氧气面罩下若隐若现,忽然笑了。

那笑声嘶哑,从胸腔里震出来,像砂纸磨过桌面,难听又瘆人。

“好啊,”他说,眼底是一片血红的疯狂,嘴角却勾着一抹极冷的笑,像是地狱里爬出来的修罗,“他不是要血吗?我给他。我不仅要给血,我还要给他送口棺材。”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冰冷的U盘,金属外壳被体温焐得温热,上面还沾着一点刚才王一博咳出来的血迹。这里面是他这半个月拼来的半条命——化工厂当年的原始账目、陈继儒挪用公款填补亏空的凭证、还有王雅兰藏在娘家老宅房梁上那封遗书的扫描件。每一份都是催命符,每一份都沾着血。

“明天上午十点,把这个交给‘深城热点’的首席记者林晓,”肖战把U盘塞进李警官手里,力道大得像是在交接自己的性命,“就说,肖战要开发布会,地点就选在陈继儒准备办婚礼的那个海滨酒店——‘云顶天宫’。我要当着所有人的面,把这层皮扒下来。”

李警官皱眉,那张饱经风霜的脸在灯光下沟壑纵横:“太险了。陈继儒在那儿布满了眼线,安保全是黑西装,你这是自投罗网。万一……”

“没有万一,”肖战打断他,眼神锐利得像刀锋,“罗网?他以为那是婚礼,我告诉他,那是他的坟场。我要让他穿着那身新郎装,躺在里面出不来。”

帘子内,王一博似乎痛极了,无意识地呻吟了一声,带着哭腔喊了一个字:“……哥。”

这一个字,像一道惊雷,劈开了肖战所有的理智和伪装。他猛地掀开帘子冲进去,不顾护士的阻拦,一把抓住王一博那只没在输液的手,死死攥在手心。王一博的手很凉,像一块冰,肖战恨不得把自己的体温都渡过去。

“我在,”他贴着王一博的耳朵,一字一顿,每个字都带着血腥气,“你听着,就算阎王的帖子递到眼前,我也得撕了它。你欠我的那颗薄荷糖,还没还呢。”

那是很多年前的事了。肖战还在巷子里混的时候,王一博还是个瘦小的跟屁虫,有一次肖战被人围殴,嘴角破了,王一博颤颤巍巍地摸出一颗皱巴巴的薄荷糖,塞进他嘴里。那股清凉的甜味,是肖战在那个夏天唯一的慰藉。

王一博的眼睫颤了颤,一滴泪从眼角滑落,没入鬓角。他似乎想回握,手指动了动,却终究没了力气,只是嘴唇翕动,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气音,唤了第二声:“……哥。”

那声音微弱,却像重锤砸在肖战心上。

窗外,夜色如墨,海风卷着咸腥的气息拍打在玻璃上,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无数冤魂在哭诉。远处的海平面上,一道闪电撕裂天际,照亮了那座孤悬海外的小岛。岛上隐约可见一座哥特式的建筑,“云顶天宫”的尖顶直刺苍穹,在电光中宛如一座等待活人献祭的祭坛。

陈继儒的婚礼,要开始了。

而肖战知道,这一次,不是他要去救人,而是他必须带着王一博,一起从那个吃人的地狱里,爬出来。哪怕,要踏着尸山血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