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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不同于和室,兰室这边则是不同光景。

魏无羡没有立刻落座,等蓝启仁坐定了,才在客位上坐下来,背脊笔直,姿态却不像在太极殿上那样端肃,反而带着一种他很少在朝堂上流露的、近乎恳切的认真。众人也不再推拒礼数,他们知道今日皇帝有话要说。

蓝启仁看出了这一点,他没有立刻开口,先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把目光落在魏无羡脸上,等他自己开口。

魏无羡没有绕弯子,他把茶盏搁在案上,指尖搭在盏沿上:“叔父,朕今日请诸位来,是想请蓝氏替朕做一件事。”

蓝启仁看着他,没有接话。

“朕想与阿湛一同入蓝氏家谱。”魏无羡像在说一件他已经想了很久的事,“按蓝氏的规矩准备,不必为朕破例。蓝氏子弟是什么礼数,朕就按什么礼数来。”

兰室里安静了一瞬。香炉里的檀香升起来,在半空中旋着,没有散。

蓝启仁的手指在案沿上停住了,像是震惊,又像是——他过了片刻才开口:“陛下,天子不入臣子家谱,这是历代相承的规矩。蓝氏家谱是蓝氏列祖列宗的名册,不是——”

“朕知道。”魏无羡打断了他,语气满是笃定,“朕知道天子不入臣子家谱。可朕不是以天子的身份入。朕是以阿湛丈夫的身份入。”

蓝启修的目光从魏无羡脸上移到蓝启仁脸上:“陛下,此事若传出去,朝堂上会怎么看蓝氏?会说蓝氏挟持天子,说蓝氏把皇帝写进自己的族谱,是想把皇权绑在蓝氏这条船上。”他顿了一下,“蓝氏几百年清誉——”

“朕不在乎朝堂上怎么说。”魏无羡说,“朕在乎的是——阿湛是蓝氏的人,朕是他的丈夫。若朕有朝一日不在了,他的名字前面还能有谁?”

这句话落下去之后,兰室里安静了很久。蓝启任坐在下首,一直没有开口,他这时候才抬起眼,目光在魏无羡脸上停了一瞬,然后落回自己面前的案面上:“陛下为何现在提这件事?”

魏无羡没有回答。

蓝启停的声音从角落里传过来:“陛下不想说,我们不多问。但陛下要让蓝氏答应这件事,总得给蓝氏一个能对外说得过去的理由。”他顿了一下,“陛下若只是想让殿下在家谱里留名,蓝氏可以单独为殿下设一页。不必陛下亲自入谱。”

魏无羡说:“朕知道,朕想过了,朕若不入,阿湛那一页上就只有他一个人的名字,朕若入了,那一页上就是两个人,不一样。”

蓝启仲一直没说话,这时候他开口了:“陛下今日说这些,殿下知道么?”

魏无羡摇了摇头:“他不知道,朕今日来,就是想让叔父和诸位叔伯替朕办成这件事,朕会告诉他。”

蓝启仁的目光微微动了一下:“陛下打算什么时候告诉他?”

“等一切都准备好了之后。”魏无羡说,“他若提前知道,一定会拦,他拦不住朕,但他会想办法让朕改变主意,朕不想让他为这件事费心。”

蓝启任问:“陛下瞒着殿下做这件事,是怕殿下反对。”

魏无羡没有否认:“他一定会反对,他会说于理不合,会说朝堂上的人会拿这件事做文章,会说朕不该为了一己私愿让蓝氏担风险,他说的每一句话都是对的,但朕不想听。”

蓝启仁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声音比方才低了一些:“陛下,蓝氏家谱不是儿戏。陛下今日入了蓝氏家谱,日后蓝氏子弟见了陛下,便不只是君臣,还是同族。陛下若有一日需要蓝氏做什么,蓝氏不能推拒。”他看着魏无羡的眼睛,“陛下想清楚了?”

魏无羡说:“朕想清楚了。朕今日请诸位叔伯来,不是来逼蓝氏的,朕是来求蓝氏的。朕给阿湛留一条后路。若朕不在了,他的名字在蓝氏家谱上,蓝氏就不会不认他。”

这句话落下去的时候,蓝启修的目光从魏无羡脸上移开了,他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没有接话。蓝启停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案面上,像是也在消化那句话。蓝启仲的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叩了一下又停住了。

蓝曦臣一直没说话,他坐在蓝启仁身侧稍后的位置,听完魏无羡那番话之后,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陛下入了蓝氏家谱之后,殿下在宫里的位置会更稳。可陛下入谱这件事本身,也会让殿下在后宫树更多的敌。”他看着魏无羡,“陛下想过这一点么?”

魏无羡说:“朕想过。”

蓝曦臣没有再问,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搁在膝上的手,没有再开口。

蓝启仁站起来,走到供桌前,点燃三炷香,插进香炉里,他背对着众人,站了一会儿,才开口:“陛下,蓝氏家谱上的名字,一笔落下去,就再也抹不掉了。陛下想清楚了?”

魏无羡也站起来:“朕想清楚了。”

蓝启仁转过身来看着他:“那臣会按蓝氏的规矩准备。”

魏无羡没有说谢谢,但他行了一礼,不是天子的礼,是晚辈的礼。

蓝启任在身后说了一句:“虎符的事,陛下知道多少,蓝氏不问。家谱的事,蓝氏会办。但陛下要记住——陛下今日入了蓝氏家谱,蓝氏便不只是陛下的臣子了。蓝氏是陛下的族人。”

魏无羡直起身来,看了蓝启任一眼:“朕记住了。”他没有再说别的,转身走出了兰室。

兰室里安静了片刻。蓝启任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放下,像是自言自语:“他瞒着殿下办这件事,是把殿下往后的事都安排好了。可他自己的事,一个字都不肯说。”

蓝启仁没有接话。他站在供桌前,看着那三炷香慢慢燃下去,灰白的香灰落进铜盘里,无声的。

他伸手把那三炷香的位置拨正了一些,然后转过身来,声音恢复了那种惯常的、不紧不慢的调子:“家谱的事,按规矩办。该准备什么,不必声张。”

蓝启仁没有再说什么,他走回座位前坐下,端起那盏已经凉透了的茶,喝了一口。涩意从舌尖蔓延到喉间,他没有皱眉,咽了下去。

他知道魏无羡在安排什么,也知道魏无羡为什么不让蓝忘机知道。有些路,只能走的人自己知道尽头在哪里。他替魏无羡接住了这件事,剩下的,就只能等了。

义城的小破屋内,冷风从破窗灌进来。榻上的人却满不在乎,一身黑衣带着些许血腥气,眼眸里透着肃杀。

他缓缓摘下特制的手套,竟比常人缺少一指。随意地将手套一扔,便走到一口棺材边。棺材外是上好的木材,内部则是千年不化的寒冰,里面静静躺着一抹白色的身影,在黑暗中如月光照耀。

薛洋缓缓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石头:“我又做了你不喜欢的事。我杀了很多人。要是之前,你肯定杀了我。只可惜,你现在动不了了。”冰棺边的符纸沙沙作响,仿佛在回应。

薛洋笑了:“怎么,都成这样了,还是要管我是吗?你,还是放不下我的,对吗?对吗?”

这一次,安静得可怕。薛洋不知想到什么,双目变得猩红:“晓星尘!你等着,有一天我一定要让你好好站在我面前。我要亲自问问你,你的心到底是有多狠!有多狠!自诩名门,你干的事情又哪里是你这个名门方士该干的?”

他走到冰棺旁,将脸贴上去,那张淡漠的脸让他的心更痛了,“你不是心里只想着宋岚吗?你要是还不起来,就只能看到他的尸首了。我明明给你上药了,给你做了锁灵阵了,为什么还会如此……”一滴泪无声滑落。

河东裴府,裴延川的咳嗽声在深夜格外清晰。

吴若徽端来汤羹,心疼道:“延川,这是我亲手炖的。瞧瞧一入冬你这咳嗽愈发厉害了,真真是让人担心。”

裴延川安慰她:“我这身子骨你又不是不清楚,哪年冬天不是这样?你这几日别让嫣儿往我这来了,等会给过了病气。明日我就搬去书房,省得你每晚都不得安枕。”

吴若徽闻言带着几分怒气将碗放下:“裴延川,你这是什么意思?要丢下我们母女俩吗?是了,嫣儿就是个女娃,你怎么愿意花时间陪她呢?我这就去禀告公公,说你如今想通了,想换人了!”

裴延川着急出声:“你明明知晓为夫不是这个意思,再说,你怎能如此说你跟嫣儿呢?”急剧的咳嗽声让吴若徽后悔与他怄气,只得缓缓给他顺气,又端来温水。

“蓝氏双生子满月,我们虽未到场祝贺,但三郎是去了的。贺礼你可备足了?还有三郎与眉山虞氏的亲事也要开始打点起来了,圣上赐婚的婚期定在来年四月十三。”

裴延川缓过气,慢慢喝着汤,说到这个吴若徽一肚子气。

“瞧瞧江氏办的这叫什么事。他们不要的人,眼巴巴给我们三郎送过来,瞧不起谁呢?这是欺负我们裴家没人了吗?就算三郎是庶子,那眉山虞氏的教养我又不是不清楚。还有,翯儿与蒋氏的婚约是在明年八月初三,如今一来什么都得被压一头,将来都进了门,可有得闹腾。”

裴延川叹了口气:“如今太皇太后年纪大了,父亲又不是个靠得住的,裴氏哪里还是从前的模样。再说,我们那好姑母,怕是也拿这桩婚事去给江侧妃卖了个不小的人情。”

“听说姑母看上了平阳纪氏的嫡女,纪氏夫人与江侧妃尚有几分交情。”吴若徽无奈地叹了口气,“羿儿可是姑母的亲侄儿,姑母就这么狠心?再说了那纪氏真这么好,江侧妃不会留给自己的儿子?还能给世子?”

裴延川看着桌上的熏香炉,浓烟滚滚,似有不寻常。

“姑母的谋算你不是不清楚,如今裴氏不如以往了,哪里比得上纪氏给世子的助力。而江侧妃那儿子,已经指了李氏,是容王妃亲自说和的,太皇太后那边都过了明面。若非羿儿告知,旁人是不知道的。”他顿了顿,声音更低,“我如今心里担心的是,羿儿终归是没个孩子,自从那个孩子掉了,他心里有了隔阂,自然与世子情薄。姑母随便找个由头都能给他一顿苦头吃。亏我们那父亲还没心没肺地给人家卖命,哪里知道自己都已经被人家弃之敝屣了。”

“说来也怪我,养得羿儿这个性子,我如今只想着尽力护着他,如若世子真的要别娶,将他完好地让我带回河东,我这个兄长,会让他安乐地度过下半生。”

“可朝局动荡,若如今皇帝与蓝氏一旦生下个皇子,这些昔日的贵族就不知道还会不会是如今的模样了。我们这位皇帝一定会不惜一切代价为皇子铲平一切的。届时,我们怕都是自身难保了。”

门下人的声音打断了吴若徽:“大爷,大奶奶,世子妃来信了!”屋外的一抹身影飞快隐去,朝另一边走去,无人知晓。

裴延川微微一怔,旋即抬手示意:“送进来。”

一个穿着素色短袄的小厮快步走进,将一封封着火漆的信双手呈上。裴延川接过,就着烛火看了一眼封口,火漆完好,印章是裴云澈贴身用的,没有被动过,他这才用裁刀挑开漆封,抽出信纸。

信不长,字迹清瘦端正,是裴云澈一贯的风格。裴延川看完后没有立刻说话,将信纸搁在案上,指尖轻轻叩了两下桌面。

吴若徽见他不开口,心里便沉了半截:“羿儿说什么了?可是定王府那边又出了什么事?”

“不是出事了。”裴延川的声音带着一层病后的沙哑,但语气很稳,“是羿儿在信里说,温旭到河东赴任后,第一件事不是查盐税,也不是访民情,而是去了义城。他在义城待了三天,见了谁、做了什么,信里没说。但羿儿托人打听过,温旭到河东之前,曾在路上与聂怀桑的人碰过面。”

吴若徽的眉头锁紧了:“温旭是陛下的人,他在义城逗留,说明陛下已经在河东布了线。义城那地方,那不是薛洋藏身的地方吗?陛下莫不是在借着薛洋查什么?”

裴延川没有立刻回答,他端起汤羹,又喝了一口,润了润喉才开口:“温旭不只是陛下的人,他在北镇抚司待过,又跟聂怀桑关系极深。聂怀桑在栎阳那案子查得‘不疾不徐’,最后却把蓝咏赫送回了吏部考功司。”

他放下汤碗,手指在案上慢慢划了一条线:“聂怀桑查常氏,是为了把蓝咏赫调回来,把考功司握在手里;温旭去河东,是为了查盐铁和裴氏的关系;而义城那边,薛洋手里有的东西怕是能杀掉一圈人。皇帝现在手里捏着三根线,只要他愿意,随时能把其中一根绷紧,勒断我们的脖子。”

吴若徽的脸色微微发白:“那陛下这是真的要动我们裴家了?”

裴延川没有否认,他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案角那盏将熄未熄的烛火上:“皇帝登基六年,一直隐忍不发。他先稳住朝堂,再通过遗诏立蓝忘机为后,把蓝氏绑上他的船;然后借着栎阳常氏的案子,把蓝咏赫安进吏部;如今又让温旭来河东巡按。你以为他是随手布置的?”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陛下要动裴家,不是因为他恨裴家,而是因为裴家挡了他给蓝忘机和皇子铺的路。太皇太后还在,他不能明着动定王和庄晋,所以他先剪他们的羽翼。”

吴若徽攥着帕子的手紧了紧,她的声音带着几分压抑的不甘:“那我们就这样等着吗?延川,裴家就算大不如前,也不至于束手就擒。”

裴延川看了她一眼,目光里带着几分晦涩难懂:“谁说我们要束手就擒了?”

他起身,走到书案前,从暗格里取出一只扁平的紫檀木盒,打开盖子,里面是一沓薄薄的纸页。吴若徽认得那些纸,是裴家与盐商之间最隐秘的往来底档,每一页都盖着裴氏旧印。

裴延川没有抽出来,只是看了一眼就把盒子重新合上了。

“陛下要查,就让他查。但查到的不能全是真的,也不能全是假的。真的部分,比如盐税缺额、比如周文远经手的几笔账,可以让他查出来,让他觉得摸到了裴家的底。假的部分,比如某些‘裴氏与北厉盐商往来的书信’,要提前备好。万一到了该弃车保帅的时候,这些东西就是用来换命的筹码。”

吴若徽听着,目光一凝:“弃车……你是说,真要走到那一步,裴家要牺牲谁?”

裴延川走回榻边坐下,把那只木盒放在案上,像是放下一件极沉的东西。沉默了片刻,他才开口:“太皇太后老了。父亲糊涂。姑母裴良觅现在一门心思扑在定王府的事上,早就跟裴家离心了。真正跟裴家血肉相连的,只有你、我、翯儿、羿儿,还有三郎。所以需要弃车的时候,车不能是裴家的骨肉,得是外面的人。”

吴若徽轻轻吸了一口冷气:“你是说……沈怜筝?”

裴延川的目光在烛火中微微一闪,没有直接回答,但也没有否认。他端起案上那碗已经半凉的汤羹又喝了一口,才缓缓说了一句:“那个女子来路不明,翯儿把她带回来,查不到户籍,也查不到来历。她身上最大的价值,就是‘查不到’。查不到,就意味着我们可以让她‘变成’任何我们需要的样子。若陛下的人查到她,她可以是裴氏无意间收留的罪臣之女,可以是被人牙子转卖的无辜孤女,也可以是——”

他顿了一下,声音低得像在自言自语:“也可以是替裴氏传信的暗桩,替我们挡一把刀。”

吴若徽的手指收紧,声音发紧:“你明知她来路蹊跷,还要留她?”

“正因为蹊跷,才更要留。”裴延川抬起眼看着她,目光平静却带着一层极薄的锋刃,“若徽,你想一想,皇帝为什么到现在都不动裴家?因为他还没摸清裴家全部的底牌。他让温旭到河东来,就是来摸底的。如果我们把沈怜筝送走,反而暴露了我们已经警觉。留着她,让她在裴府里住着,吃穿用度都按规矩来,不苛待也不抬举,让她自己摸不清我们到底知不知道她的来路。”

他忽然住了口,偏过头,目光落在门外廊下那一闪而过的暗影上。

门外的脚步声极轻,几乎被夜风吞没。但裴延川还是听见了。他不动声色地看了一眼吴若徽,语气却没有丝毫变化:“明日让账房给三郎那边支一笔银子,虞氏的聘礼不能再拖了。还有,翯儿既然留下了那女子,就让她在菊苑住着,安排两个安分的人伺候,别让人拿住话柄。”

他说完,微微提高了声音:“外面是谁?”

门外安静了一息,随即传来一个恭谨的、带着几分慌乱的声音:“大爷,是小人,方才二公子身边的人过来说,二公子在望湖楼喝多了,让人送了些醒酒汤,小人怕误了大爷休息,没敢惊动。”

裴延川面色不变,只淡淡道:“知道了,下去吧。”

脚步声远去,消失在廊下,吴若徽的脸色却已经沉了下来:“你方才那番话,有人听见了。”

裴延川没有接话,他端起已经凉透的汤羹,慢慢喝了一口,像是在等那个脚步声彻底消失,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放下碗,声音不高不低:“听见了也好。有些话,就是要有人替我们传出去,才能传到该传的地方去。”

吴若徽不解地看着他,裴延川抬手将她鬓边一缕碎发别到耳后,动作很轻,像在替她抚平什么:“你以为我方才是在跟你商量?我是说给外面那个人听的。能让那个人听进去的话,才真能传到姑母那边去,她越觉得裴家已经乱了阵脚,越不会急着往我们家伸手。”

他停了一下,目光落在案角那只紫檀木盒上,声音低了下去:“至于沈怜筝,她是不是皇帝的人,不重要。重要的是,她若真是皇帝的人,那她就是皇帝用来钓我们的饵。我们不吃饵,但也不把饵扔掉,把饵养在盘子里,让皇帝以为我们还咬在钩上,他就会继续等我们‘上钩’。他等得越久,我们手里的时间就越多。”

吴若徽眼眶微微泛红,声音带着几分沙哑:“延川,你到底在跟谁下棋?”

裴延川笑了一下,那笑容极淡:“跟皇帝下棋,跟姑母下棋,也跟裴家自己下棋。”

“若徽,这盘棋上没有旁观者,我们裴家既然站在棋盘上,就没有退路”

他把那只紫檀木盒推回暗格深处,声音轻却冷:“温旭已经到任了。接下来,陛下的剑会往哪个方向落,我们不知道。但我知道一件事,剑落下来的时候,必须有一个人先替裴家挡一下。”

他转过头,看着窗外浓稠的夜色:“沈怜筝就是那个替我们挡剑的人,留着她,裴家就还有腾挪的余地。”

吴若徽没有再说话。她走过去,把那碗已经彻底凉透的汤羹端走,换了盏热茶放在裴延川手边。动作很轻,但她的手指在触到茶盏时微微收紧了片刻。

窗外起了风,吹得廊下的灯笼晃了一下,灯影在窗纸上拉出一道细长而摇晃的暗影。裴延川端起那盏热茶,没有喝,只是捧在手里暖着。灯火映在他脸上,那双因为常年咳嗽而泛着水光的眼睛,此刻却比任何时候都要清明。

不同于河东和义城,另一边云深不知处可显得一片祥和了,静室里蓝忘机正在给魏无羡整理着寝衣,魏无羡刚从冷泉回来,正站在炭盆前驱着寒意,看着魏无羡冻红的耳朵和鼻尖,蓝忘机心疼地说:“夏日冷泉尚且寒冷刺骨,更何况冬日。”颇有几分埋怨魏无羡不顾身体。

魏无羡赔笑道:“别担心,你夫君我可是身强体壮的。你别整理那寝衣了,有什么好整理的,反正都是要脱的......”听见魏无羡这话,蓝忘机把寝衣甩在魏无羡脸上,耳尖已经红了起来,那双凤眸带着几分娇羞地瞪着魏无羡。

看着蓝忘机这副模样,魏无羡更好笑了:“阿湛啊!你怎么这么容易羞呢?”蓝忘机听着他的话:“叔父派人送来了两套衣衫,说是你吩咐的?”魏无羡将寒气驱得差不多,走到了屏风后面准备沐浴一边脱着衣衫,一边回答着:“是啊!进你们蓝氏宗祠上族谱还要祭祀祖先不得穿家服吗?”

“你言甚?”蓝忘机不可置信地问了出来,每个字都听得懂,组合起来却让人难以置信。他顾不上魏无羡还赤裸着身体,就走到屏风后面去要跟魏无羡好好地“商量”一番。

看着蓝忘机好看的眉头蹙了起来,一双眼睛里盛满了疑惑不解甚至还带着几分怒火。魏无羡知道蓝忘机以为这是自己一时胡闹,但此刻自己比谁都有分寸。

可这件事,蓝忘机又怎么可能依他胡来呢?君臣有别,皇帝怎么能入蓝氏谱?自己就是因为成了皇后,名字才从族谱中移除,就连旁支的皇亲国戚都没这个先例。更何况闲散王爷怎么能跟皇帝相提并论,这魏无羡要二人一起入家谱,不就说明.................

“魏婴,此事不可如此!”声音比平时多了几分焦急。魏无羡则是对蓝忘机的称呼很满意,笑得一脸温柔,又装着一副懵懂无知的样子:“有何不可呢?”一只熟练的老狐狸装成稚嫩的小狐狸,也难怪蓝忘机会被迷了眼,乱了心智

“你是皇帝怎么能入臣子家谱?”

“可是你们蓝氏其他的人嫁出去也能跟夫君一同入家谱,在一本族谱上的才是一家人不是吗?蓝氏不是你的母家吗?那你这样想,你兄长叔父多伤心?”一句句问得蓝忘机有些无言以对。

确实,这要是放在任何人身上都是适用的。但魏无羡是皇帝,又怎么可以一概而论。魏无羡知道蓝忘机的想法,但是自己并不想以后自己不在了,蓝忘机孤身一人,无亲无故,除了这个还要他保护的孩子,希望他能跟蓝氏寻常子弟一样便好。

可蓝忘机怎么会轻易同意呢,只得说:“怎么了?阿湛觉得我不配入蓝氏?不配当你的夫君吗?”那双眼睛带着十足的委屈,让蓝忘机怎么舍得再绷着脸,声音软了下来:“无!”

但也不知道怎么规劝魏无羡,心中的烦扰更甚。魏无羡将蓝忘机拉近:“阿湛,我是皇帝,但也是一个普通人,我也想跟天下所有人一样,你可懂的?就让我们任性一次吧!我们已经有太多太多的身不由己了。”

两两对视,魏无羡那双含情脉脉的瑞凤眼就这么盯着蓝忘机,让人根本拒绝不了,就这么抱着蓝忘机,小心地避开了那明显的小腹。

“你还记得我们幼时我父母相处就如同一对寻常夫妻一样吗?我也生活得很开心,我希望我以后的孩子也能跟我一样,他的父母也能跟我的父母一样,让他做天底下最幸福的孩子,阿湛,你可懂?”

蓝忘机怎么能不明白,心里也酸涩了起来,自己父母的样子也浮上了心头,似乎自己一直在等着那永远不会开门的那一扇门,而父亲母亲是怎么相处的呢?有爱吗?自己也弄不清楚。

是了,自己都不会怎么爱人,怎么跟魏无羡成为他想象的家庭呢?那那个人是谁?江澄吗?好像是,两人从小就打打闹闹,而魏无羡也大度包容着他。

自己呢?似乎从来都没什么好脸色,不是罚魏无羡抄家规,就是斥责,往事一幕幕的浮现在脑海,蓝忘机担忧地抚摸着肚子,孩子也适时地动了动,好似在安抚他一样,那自己的孩子会是魏无羡口中幸福的孩子吗?他对自己发问。

看着怀里的人默默出神,还以为是勾的蓝忘机想起了青蘅君夫妇,颇有几分抱歉:“阿湛,抱歉啊!我不是故意提起的,我.......”

魏无羡的声音打断了蓝忘机的思绪,这才反应过来,果然是孕中多思,人也变得愈发矫情了,微微翘了翘嘴角:“无事!”表面上隐藏的滴水不漏,眼里的忧思,魏无羡怎么会看不见?

这时候蓝忘机才反应过来魏无羡正在沐浴,整个人一丝不挂地就这么面对面,顿时羞红了脸往外走:“陛下先沐浴吧!”像是逃荒一样,一溜烟不见了,魏无羡都没反应过来,怀里就空落落的,颇有几分无奈地对外喊:“蓝湛啊,你跑什么,又不是没见过!”嘟了嘟嘴,自己用锦帕擦拭着。

听着那句“又不是没见过”,蓝忘机羞赧的闭了闭眼,整个耳尖红的跟要滴血似的,心脏跳的个不停,肚子里的孩子也不安分地动了起来,整个人颇有几分无力地坐在榻上。没过多久,内间传来了一阵带着水汽的声音:“蓝湛啊,夫人啊,给我拿个寝衣?”带着几分不怀好意。

蓝忘机整个人都呆住了,魏无羡则是慢慢地擦着身体,坏笑地看着屏风:“蓝湛啊,好冷呢!”

说到冷,蓝忘机就不能再当作没听见,他用手撑着,有几分笨拙地起了身,麻利地拿上了寝衣就往里面走,生怕人冷着。看着魏无羡那赤条条的模样,硬着头皮将寝衣递过去。眼睛不自在地错开往地上看着。

魏无羡缓缓地接过,蓝忘机如临大赦,立马要往外走,内里的水蒸气好像要把他蒸熟一样。

就在这时,魏无羡抱住了蓝忘机,在耳边缓缓地吐气:“阿湛,怎么还害羞呢?”蓝忘机痒得很,立马挣扎了起来,魏无羡将人转了过来,轻柔的吻了上去,寝衣被随意地扔在了地上,蓝忘机的脑子宕机了,但一只手还是牢牢地护在腹前。

寝衣确实是用不上,连脱都没机会,因为根本没穿上过。

次日清晨,魏无羡百无聊赖地看着桌上的药膳,硬要拉着蓝忘机去后山走走。蓝忘机以“临近满月宴,宾客众多,不必打扰”为由想拒绝,却被魏无羡堵了回去。

“阿湛,我们出去走走吧,老闷在静室里多无趣啊。后山不会有人的,那是你们家禁地,你又不是不清楚。唉,我们去走走嘛!阿湛,阿湛,啊阿湛……走嘛走嘛……”

最终,蓝忘机还是陪他出了门,被裹得像个元宵,边走边表达不满,魏无羡笑着安抚:“这不是怕你冷到了,再说后山靠近冷泉,你知道的,乖。”两人没有带随从,慢慢地走着。

后山已被白雪覆盖,一片茫茫,魏无羡笑道:“对嘛,出来走走,人都舒心了不少。说起这后山,可算是我最喜欢的地方了。”

蓝忘机看着他亮晶晶的眼睛,不由得好笑:“是么?当初的太子殿下可是经常与聂氏二公子在这‘练功’呢。”

魏无羡反应过来,轻轻刮了刮他微红的鼻头:“好你个小古板,居然敢嘲笑我。好吧,我就是这么不学无术,怎么了?以后我还要带着你我的孩儿大闹天宫,让你头疼!”蓝忘机不由得担心,但也开心。

魏无羡忽然幽怨起来:“别说,说到这个我可就一肚子委屈没地方撒了。你自己说,当初你谁也不抓,偏生就我一干什么事你准能发现。就连我抓鱼烤了给你送去,都能受你好一顿数落。你就说,是不是针对我?还让我抄家规,一抄就是那么多遍,害得我听学大半时间都是在你家藏书阁过的。到现在我想起来都头皮发麻。小古板啊小古板,你好狠的心!”

蓝忘机无言以对,魏无羡转念又想逗弄他:“小古板,你不会那时候就对我芳心暗许了吧?是不是瞧我玉树临风、风流倜傥、博学多闻,就想抓我小辫?是不是!”

他本是玩笑,未注意到蓝忘机的耳尖悄悄红了。蓝忘机留下一句“何来博学多闻”,便挣开他的手快步向前走,魏无羡懊恼,赶紧追上去:“阿湛,你等等我,小心摔倒了!”

前面传来欢笑声,蓝忘机停住脚步,想起前面是他安置兔子的地方,不知不觉竟走到了这里。

魏无羡凑上前,看见地上那一团团的毛茸茸,新鲜的吃食,干净的屋舍,一看就是有人专门打理的,他愤愤开口:“阿湛,你看看,如今你们蓝氏不是你掌罚,连在这偷摸养兔子都没人理会了!你可知你有多严厉,对年少的我来说……让我瞧瞧是谁在这养兔子,抓到了得送去好好抄家规!”

蓝忘机有些无语,魏无羡忽然反应过来:“阿湛,这兔子不会是当初那两只吧!”蓝忘机没有回话,只是看了他一眼,魏无羡便确定了八九成。

门生们离去后,蓝忘机走下坡,几只熟稔的兔子悄悄靠近。他弯腰抱起一只最活泼的,那兔子乖乖窝在他怀中,微眯着眼睛,很舒服的样子。

魏无羡伸手胡乱地撸着毛团,嘴里念叨:“呦,养得这么油光锃亮、白白胖胖的,耳根子还红红的,这不是跟主人一个模样吗?”

蓝忘机将兔子递到他怀里,那兔子一到魏无羡怀里就不安分地踢动,一不留神掉到地上,头也不回地跑回兔群。

魏无羡好一阵伤心:“这群没良心的,还不与我亲近。那时还是我小心翼翼抓的呢!”蓝忘机道:“许是不熟悉你的气息。”

“才不是呢,你身上不就有我的气息,也没见他们嫌弃啊!”蓝忘机耳尖更红了,小声道:“胡说些什么。”

魏无羡叹气:“唉,这让我想到这家伙出生后我的悲凉景象了,只亲你,不亲我。我还真是个没人爱的小白菜。唉,世道不公啊!”蓝忘机心软,开口说“不会”。魏无羡又笑嘻嘻地:“好蓝湛,你跟我好就行了。那小家伙爱去哪去哪,三岁就把他送来蓝氏开蒙。”

肚子里的小家伙仿佛听见了,欢乐地舞动着手脚。魏无羡看着满地的兔子,忽然道:“阿湛,那两只兔子也太能生了,这就子子孙孙无穷匮也了。还好当时只抓了两只,不然整个云深不知处漫山遍野都是兔子。”

蓝忘机淡淡开口:“那两只是公的。”魏无羡更来劲了:“好你个小古板,当时我抓兔子都没注意公母,你倒是注意了,还装出一副不喜欢嫌弃的模样。哼,不过嘛,我抓的兔子就是聪明,这还懂得成家立业。瞧瞧,还给自己找了这么多伴,性格还都不一样,都快成皇帝了吧……”

他滔滔不绝,没注意到旁边的人脸越来越黑。

回到静室,蓝忘机脱下厚重的外衣,换了新中衣坐在床上,魏无羡凑过去:“阿湛,牛奶燕窝一直热着呢,要不要来点?”

蓝忘机自顾自整理衣服,安抚躁动的孩子,淡淡道:“不必。”魏无羡这才发现小古板又生气了,他赶紧说:“阿湛,我刚刚是乱说的,我没要你像兔子一样生七八个孩子,就是开玩笑,一个都这么辛苦,我们就要一个就好啦!我们含光君是文能提笔定天下,武能马上定乾坤,哪里是天天相夫教子呢?这不是暴殄天物嘛!你别生气了。”

蓝忘机依旧淡淡地看着他,魏无羡试图读懂他的情绪,却依旧迷茫。

魏无羡有事离开后,蓝忘机兀自出神,他没有因那句玩笑生气。能为心爱之人生儿育女,对他蓝忘机来说是值得的事,只要那个人是魏婴。

只是,如今魏无羡如此期待这个孩子,来日有了其他孩子,又会如何?如今的一切都仿佛是黄粱一梦。

他走到梳妆台前,看着镜中自己臃肿的身体,不再洁白的面容,人人都说他长得好,只有他不觉得。

在他心里他不如江澄自由洒脱,不如王亦妧善解人意,不如崔意淳温婉可人。如今连样子都变了。

自成婚到如今,仿佛一直是魏无羡哄着他,二人哪里像夫妻?那夫妻该是什么样的呢?像魏无羡与江澄那样吗?他父母的事太遥远了,记忆已斑驳。他忽然用力一扫,桌上的东西落地碎裂。

他像找到了发泄口,整个人安静下来。

鹤眠鹤竹去了雅室,侍从们不敢进来,只在门外问:“殿下?”蓝忘机轻轻道:“无事。”

魏无羡回来听到禀报,匆匆扔下托盘走进内室,看见满地狼藉,蓝忘机蜷缩着,头发微散,赤着脚,像一个犯错的孩子。魏无羡心疼地将他抱进怀里,手摸到那双冰凉的脚,他叹了口气,掀开自己的衣服,将脚贴进胸膛。

蓝忘机挣扎:“不可!”魏无羡按定他:“为何不可?你嫌弃我吗?”蓝忘机心虚地低下头,魏无羡从未见过这样的蓝忘机,可怜巴巴的。

他忽略了孕中多思是所有人都逃不过的,他笑了笑,安抚道:“阿湛,我带了牛奶燕窝回来,你不想用的话,先放着,我们去床上好不好?”蓝忘机微不可察地点头,被他稳稳抱回床上。

“我们的阿湛怎么这么轻?是不是那几两肉都长给肚子里的小崽子了?”蓝忘机轻声叫:“魏婴。”魏无羡喜笑颜开:“阿湛,怎么了?”

他知道蓝忘机在疑惑为何他不问缘由,可是这世上哪有那么多因为所以,魏无羡看着他,心里有什么在滋生蔓长。他明白,自己以后再也无法只当蓝忘机是一个皇后、一个妻子了。

静室安静得可怕,蓝忘机靠在魏无羡怀中,听着有力的心跳,心绪却两边飞扬。很久很久,侍从们才得到命令进来打扫。

殿下依旧无神地靠在陛下怀里,陛下则一脸满足地笑着。侍从们都不好意思地低下了头。

魏无羡魏无羡只当蓝忘机是闹脾气,可不知道的是,蓝忘机曾收到一封密信。是暗线递进来的,信上只有寥寥数语:“殿下亲启:影寻与碧泉宫往来密切。慎之。”这封信就是蓝忘机等不下去的最大原因。

蓝忘机看完信,将它放在烛火上烧了。他想起了前些日子魏无羡与影寻的密谈,虽然他只听了一半便离开,但事后齐映竹曾无意中提起,说魏无羡这几日总在昭文斋召见温若寒,似乎在查什么人。

他没有追问,因为他知道魏无羡不告诉他,是不想让他操心,可他心里始终有一根刺,影寻是魏无羡最信任的暗卫之一,如果影寻有问题,那魏无羡身边还有多少人是可信的?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他和魏无羡之间,似乎总隔着什么。

不是不爱,是太爱了的两人,反而不知道该怎么靠近。

还有,那封信是谁写的,无论是真是假,那人为何不直接告诉魏无羡,反而打个转告诉蓝忘机。只有一个原因,他想通过蓝忘机在云深不知处的人脉,将信安全送达。

不直接告诉魏无羡,到底是因为他知道魏无羡身边有眼线,要借蓝忘机的手,让蓝忘机去提醒魏无羡,还是想要利用蓝忘机做什么呢?

或许那个人以为蓝忘机会告诉魏无羡,可蓝忘机没有,那个人究竟想要干什么?他不知道,正是他的沉默,让魏无羡更加怀疑。

魏无羡早就察觉影寻不对劲,但他没有证据,他一直在等,等影寻自己露出马脚。而蓝忘机的欲言又止,在他眼里成了另一种暗示,阿湛是不是也发现了什么?他不敢问蓝忘机,怕他担心。

两个人都为对方着想,都选择了沉默,于是误会像雪球一样,越滚越大。直到那个雨夜,所有的真相才像决堤的水一样涌出来。但那是后来的事了,此刻,他们只是静静地躺在一起,听着彼此的心跳,各自想着各自的心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