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第十三章 深水
周娘子第二次递消息过来的时候,没有走春晓阁的路线,让一个卖花的老妪直接把一只竹篮送到了丞相府后门。竹篮里垫着几片荷叶,上面放着一包新晒的桂花干,底下压着一张折了四折的纸。
南宫祈婳拆开纸,先扫了一眼,然后坐回书案前重新细看。这一次比上次多出了三行字,是周娘子花了好几天才从不同的人嘴里拼凑出来的。
郑复,尚药局掌印,做了十二年。妻子姓王,是王氏本宅远支,嫁入郑家前是王家二房一个庶女的陪嫁丫鬟,后来被放出来嫁了人。郑复进尚药局的时候还是个小吏,娶了王氏远支的人之后不到三年就连升了两级。尚药局里几个老人私底下说,郑复的升迁跟王家的打点分不开。他妻子的娘家虽远,但每年年节都往王家本宅送节礼,王家也回送,不是亲戚的走动,是下对上的人情。
纸的第二段写的是陈意。陈意去年年底入尚药局当差,是郑复亲自点的名。入尚药局之前在城东一家药铺做了两年学徒,那家药铺的东家姓齐,跟郑复是旧识。陈意识字、会写方、会认药,比一般的学徒出头快。今年春末尚药局往太医院调人的时候,郑复第一个就把陈意的名字报上去了,理由写的是"此人勤勉,知医理,宜入太医院效力"。调令下来之后半个月,陈意被分到毓秀宫。
纸的第三段只有半行字,像是什么人说到一半就不肯再说了:"郑复的账,尚药局的人查过,但查不下去。"
南宫祈婳把这张纸在灯下看了很久。她把内容在脑子里重新理了一遍——郑复娶了王氏远支的人,靠王家的提拔做到了尚药局掌印;陈意是郑复亲自点名招进来的,又亲自调进了太医院;陈意进太医院之后半个月就被派到了毓秀宫。如果这是一条流水线,那郑复就是那个负责把原料运到正确位置的人,王家是那个下达指令的人,而站在最上面的人,是皇后。
她放下纸,起身走到窗前。窗台上的晚香玉已经开了两朵,雪白的花瓣在夜风里轻轻颤了一下,送出细细的香气。她站了一会儿,把那张纸从桌面上拿起来,凑到灯焰上烧了。她看着火舌熄灭,铜盘里的灰烬还带着一丝余温,窗外的夜风把桂花树叶子吹得沙沙响。
她在那阵沙沙声里想了一会儿,然后走到书案前坐下来,重新铺了一张纸。
这一次她写的不是简写字,是正楷,一笔一划:
"郑复升迁蹊跷,妻家王氏远支,与王家本宅走动密切。陈意由郑复亲点入尚药局、亲调太医院、亲派毓秀宫。三年前,尚药局旧吏曾查郑复账目,未果。"
写完之后她没有把这张纸放进暗格,也没有折起来,只是让它摊开在桌面上晾着。窗外晚香玉的香气一阵一阵地涌进来,混着案上墨汁未干的涩气。她坐了很久,把这三条信息反复地拼在一起,然后她意识到了一点之前没有想通的事。
郑复在尚药局做了十二年掌印。德妃的病是入夏之后加重的。陈意是春末调进太医院的。如果皇后从今年春天就开始安排这件事,那她至少提前了半年以上来布局。一个太医院的药童、一张调令、一个被换了方子的贵人——这三件事看起来都不大,但合在一起需要半年以上的时间来铺路。这不是临时起意,是早就写好、只等落子的棋。
她想起阳宁说的话:"他端药的时候手是稳的。"是的,手稳是因为他练了一个夏天。南宫祈婳把自己桌上那张纸拿起来叠好,重新放进了暗格里,和之前那些纸条、抄录放在一处。她合上暗格的时候指尖在木板表面停了一下,然后起身吹了灯。
黑暗中她躺下来,没有立刻合眼。窗外月光从纱帐缝隙里漏进来,在锦被上画了一道细细的银线。她沿着那根银线想:如果把这件事拆成几步来看,那每一步都是干净的——调令上有郑复的签批,郑复的理由是"此人勤勉,知医理",陈意煎的药方子是太医院署的旧方,单看哪一步都查不出问题。但把几步连起来看的时候,那条线就变得很细了,细到像是有人故意把它拉成了一条直线:从郑复到陈意,从陈意到毓秀宫,从毓秀宫到德妃的药碗。
她没有睡,翻了个身面朝墙壁。过了一刻钟左右,她又翻回来面朝窗外那一片月光。她忽然想起一件事来——阳宁上次说郑复"妻家姓王"的时候,语气里有一种"我就知道"的沉。她应该也想到了这层,只是没有说出来。她需要有人替她把这条路走通,而她已经走了大半了。
天亮之后她写了一封信,没有通过三味书铺,直接让听竹送到东华门外的晚香阁。信很短,只有一句话:"郑复的账,查不了不是因为账本没了,是因为账本被谁收走了。你再想想,谁能收走尚药局的账本?"
她不知道阳宁看了这封信会怎么想。但她想知道,阳宁把这件事想到第几步了。
三天之后回信到了。阳宁的字中,笔画的尾巴有一两处带出了细小的墨痕,像是心里有事又压着没发作:
"尚药局的账归内务府管,能收走内务府东西的人,全宫不超过五个。我娘病到起不了身这件事,从春天开始就不是一场病了。"
南宫祈婳看完之后把信纸在灯上烧了。火舌舔上去的时候纸页从边缘卷起,先黄再黑,最后蜷成一撮灰烬落在铜盘里。她看着灰烬慢慢凉下去,然后伸手拨了一下盘底,把残灰拨散。她站起来走到窗台边,晚香玉的第三朵花苞也裂开了一条缝。窗外的天色已经暗下来了,东边有一线深蓝,暮色从宫墙那边漫过来,把庭院里的桂花树染成了一团模糊的灰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