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第十一章 认
南宫祈婳把那封信送出去之后,本以为至少要等三五日才有回音。结果第二天傍晚,周娘子的一个伙计就悄悄送了一只粗布包到丞相府后门。布包里面是一张叠得方方正正的宣纸,纸上没有抬头、没有落款,只写了一行字:
"通县的事,你停一停。"
笔迹是新的,不是靖王亲笔,但墨是刚干的,像是写好之后立刻就让人送出来了。南宫祈婳把那张纸翻过来,背面干干净净,一个字也没有。她盯着那一行字看了许久。没有解释为什么停、没有说查到了什么、没有说明天见面再谈——就只是"你停一停",像有人在她正往前走的时候从旁边伸出一只手拦了她一下。
她当晚没有睡好,天亮之后就让人去春晓阁递了一句话:"书铺那边,新书到了没有?"半日后周娘子的回话传过来:"到了。东家说新书要整理三日再摆架。"
南宫祈婳听到这句话的时候正坐在廊下喝茶。她把茶盏放下,对听竹说:"我出去一趟。"
她去了三味书铺。老掌柜见她进门也没有抬头,只说了一句:"客官来得巧,新到了一批书,正在后院整理。"
她走到后院。然后她看见了他。
靖王坐在后院一棵老槐树下面,面前的石桌上搁着一壶茶、两盏杯。他今日穿了件极寻常的灰布直裰,没戴冠,腰间挂着一块木牌子,扮成了书铺里帮忙理货的伙计模样。他看见她进来也没起身,只是抬起眼看了她一眼,说了一句:"你信里的那口井,王家的人已经开始填了。"
南宫祈婳的手在袖中攥了一下。"谁告诉你的?"
"你送信之前,我的人就在通县看着了。"他端起茶壶倒了一盏茶,推到她面前,"你那天穿青布衣裳坐骡车出城的时候,我的人已经看见了。你到了通县下了车、往东走了三里地、在田埂上跟一个老人说了话、然后折返回城——他都看见了。"
南宫祈婳在那盏茶前面坐下来。茶汤是浅黄色的,飘着几根细碎的茶叶。她端起来喝了一口,是凉的。
"那你怎么不早点告诉我?"
靖王放下茶壶。"因为你在查你自己想查的事。你第一次主动做一件事,我不想替你做决定。"他顿了一下,"但你让书铺递信给我的时候,我就知道你已经走到那口井前面了。这封信一旦递出来,太子那边很快就会知道你也在查这条线。所以今日我来,是替你把通县那件事认了。如果有人再问'那个穿青布衣裳的姑娘是谁'——答案会是:靖王府的采买,去通县看粮价的。"
她端茶的手没有动。日光从老槐树的枝叶间漏下来,碎碎的光斑落在石桌上、茶杯上、他灰布衣裳的肩头上。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节在凉茶的温度里微微绷着。"你要替我认了这件事。"她说。他靠在椅背上,午后的阳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像给那张脸上平白添了一笔疲惫的细纹:"算是提前付给你的。"
"付什么?"
"你那句'需要时间想'。"他说,"你还在想,我不催你。但你查的那条线只要伸出去,就会有人顺着线摸到你。我替你挡一下,你多些时间想清楚,这买卖公平。"
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说了一句:"公平。但我还没答应你任何事。"
"我知道。"靖王站起来,把石桌上另一只没动过的茶盏端起来喝了一口,放下了,"那口井的事,我会派人去通县接上你手里那条线。你呢——先别查了,等风声过去再说。"
他转身走了。后院的门在他身后合拢,发出一声轻响。老槐树上的蝉还在叫。南宫祈婳一个人坐在石桌边,面前剩一壶凉茶、两盏空杯。
她坐了很久。她在想他说"我替你挡一下"的时候语气很平,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但替他挡那一下需要动用他的人、需要在他的名字和通县之间牵一条线、需要在王家有人追问的时候让他的一个"采买"身份替她顶上。他替她认了这趟通县之行,就等于告诉太子党的人——"靖王府的人去过通县,在查田产"。这把火烧不到她头上,但会烧到他自己身上。
她站起来,走出了后院。经过柜台的时候她停了一拍,对老掌柜说:"那套《通典》,劳烦您继续留着。我改日来取。"
老掌柜低头拨着算盘,嘴里应了一声:"好嘞。改日来取。"
她走出三味书铺的时候日头正往西沉。朱雀街上的灯笼还没亮起来,日光斜斜地铺在石板路上,把行人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淡。她站在书铺门口,晚风带着油锅和糖炒栗子的香气从街口吹过来,她把双手拢进袖子里,沿着朱雀街慢慢走回马车。
回到府里之后她没有去婵娟院。她直接进了书房,关上门,在书案前坐了下来。她铺开一张纸,提笔写了一封信。信上没有抬头,没有敬称,甚至没有称呼对方为谁。她只写了一句话:
"我先看看你挡得住多久。"
她把信用蜡封了,叫了听竹进来:"送到三味书铺。跟老掌柜说,这是还给东家的话。"
听竹接了信出去。她坐在灯下,没有睡。窗外夜色已经铺满了院子,桂花树的叶子在风里沙沙地响,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暗处翻动着她还没有完全看清的那盘棋。
靖王替她认了通县之行,把自己暴露在了太子党的视线里。她不知道他这么做是出于"预先投资"还是什么,但这件事确实让她心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不是信任,不是感激,是一种更接近"你居然会替我做这件事"的意外。她原本只是打算自己查那条线,查完之后看情况决定下一步。现在那条线上有两个人了。她不习惯这样,但她也清楚她已经退不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