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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第十章 回信

通县回来之后第三天,周娘子的消息到了。

不是正式的传信,是一个小货郎顺路送到春晓阁后门的一只粗布包,里面包着几块晒干的山楂片——像是寻常乡下人进城捎给亲戚的吃食。但山楂片底下压着一张叠得极小的纸条,纸条上的字歪歪扭扭,是周娘子侄儿的手笔。

南宫祈婳在春晓阁后院拆了那张纸条。周娘子站在旁边给她望风,手里捏着一把蒲扇慢慢摇着,眼睛看着院门口的方向。纸条上只有两行字:

"谷仓找到了。井半填,土扒开三尺,底下白晃晃一片。我不敢再动,原样盖回去了。边上老住户说,三年前这井封过一次,当时来了一辆蒙布马车,夜里走的。"

南宫祈婳把纸条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然后她把纸条折好,放进袖中。周娘子没有问纸条上写了什么,她看见南宫祈婳把纸条收起来之后站在那里没有动,就也站着,手里的蒲扇慢慢摇着。

"郡主,"周娘子的声音不高,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我侄儿说,那口井边上长了几棵野槐。井沿的青砖有一块是松的,像是被人撬开过又重新塞回去。"

南宫祈婳点了点头。"让他别再查了。后面的事我自己来。"

周娘子没有多问,只说了一声"好"。南宫祈婳从春晓阁后门出来的时候,日头正照在巷口的青砖墙上,泛白的日光把墙壁照得发烫。她在巷口站了一小会儿,把袖中那张纸条又摸出来捏了捏,纸页已经被她手心的汗洇得微微潮了。她把纸条重新放回去,沿着朱雀街往三味书铺的方向走。

走到书铺门口时她放慢了步子。透过敞开的门,她看见老掌柜正坐在柜台后面擦一把铜算盘,铜珠子被他逐个逐个地擦拭着,亮得像一枚一枚小铜镜。她没有进去,只是在门口站了一息,然后继续走过去了。她不能空手进那扇门。她今天来,身上没有带着什么东西可以递给那个人。那口井的信息她还没整理好,还没有决定要不要把它交出去。

她走过了三味书铺,走过了糖人摊,走过了行止茶楼的楼下。竹风铃在二楼窗边轻轻响了一下,她没有抬头看。

回到府里,她进了书房,关上门。她把手伸进袖中,取出那张纸条,还有之前从母亲田亩册上抄录的那几页纸。她把它们并排放在桌面上:田亩册的抄录、周娘子侄儿的纸条。两样东西放在一起,像还没拼合的碎片。

她在桌边坐下来,看着它们。田亩册上写了五千四百亩地,井底有白骨。三年前的某个夜里,一辆蒙布马车从通县东乡的土路上驶过,车帘遮得严严实实。她想了一会儿,然后拿起笔,把这三件事写在了一张新的纸上,用的是只有她自己能看懂的简写字:

"地大而荒。井底有骨。夜车来过。"

写完之后她看了一遍,把纸折起来,放进了妆匣的暗格里。暗格里已经有一张田亩册的抄录了,这张新纸放进去之后,和那张叠在一起,像两片还没被拼上但已经开始靠近的拼图。她合上暗格,坐回书案前。窗外的日头正在西沉,暑气从庭院的地面上蒸腾上来,混着晒了一整天的草木气味。

晚饭后她在廊下坐了许久。六月的晚风带着温热的余味,吹在脸上像一层薄薄的布。听竹在院里收衣裳,影子在灯笼光里一高一低地晃。她坐在廊下的竹椅上,忽然想起之前在茶楼第二次见面时靖王说的话。他说那笔军饷的账目,边关旧将周廷恩手里有一卷册子,册子上的数字能对得上户部的缺口,但人已经不在了。"有人去找过他之后,他就不在了。"他的话她当时听了只当作一个案子的一部分来接收,但现在她把"不在了"三个字和纸条上的"白晃晃一片"放在一起看的时候,那两个词之间隔着的距离忽然就变短了。

她站起来,走进书房,点了一盏灯。她在灯下重新铺开一张纸,这一次她没有用简写,用正楷写了一行字:"通县东乡,废谷仓,井中白骨。若与军饷旧案有关,我手里有地契抄录可证。"

她把纸折好,用蜡封了,叫了听竹进来。"送到三味书铺,交给老掌柜。他问你这是什么,你就说是'通典'的补订。"听竹应了一声,接过信出去了。脚步声在廊下渐渐远了,最后被院墙外的一片蛙鸣盖住。南宫祈婳站在窗前,看着听竹的身影出了角门。

她把信送出去了。她不知道那个人收到之后会怎么接,是派人去通县把井挖开,还是查那辆蒙布马车的来路,又或者他会把那封信叠好放进某处,等一个更好的时机再动。她还没决定要不要"帮他",她只是觉得这件事她一个人查下去的话,迟早有一天会遇到那辆蒙布马车,或者遇到马车后面的人。她还没准备好一个人面对那辆马车后面的人。

所以她把信递出去了。

她吹了灯,在黑暗中躺下来。月光从窗纸外面透进来,在妆台上画了一小片白。那方石榴花帕子还压在暗格里,旁边就是那张写着"夜车来过"的纸条。两样东西隔着一层木板,像是来自不同方向的两只手,在黑暗里摸索着想要碰到对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