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司说我不配姓温
时近端午,相府内的气氛也随着节日的临近活络了几分。
各房都在准备五毒符、长命缕,厨房里飘出蒸粽叶的清香。但这份表面的热闹,并未渗透到相府的每一个角落。
温筠被临时抽调去内院库房帮忙清点节礼。库房重地,平日里他这样的外围小厮是绝无可能靠近的,此次是因节前事杂,人手不足,他才得了这个机会。他格外谨慎,低眉顺眼,只做分内事,不多看一言不发。
正当他抱着一匹厚重的云锦,按照管事的指示往指定的架子上摆放时,身后传来极轻微的脚步声。那脚步声他听过无数次,每一次都让他的脊背下意识绷紧。
是姜时泽。
他今日似乎心情不错,并未穿着往常那些深色衣袍,而是一身素白暗银竹纹的直身,墨玉冠束发,少了几分阴沉,多了几分清雅书卷气。他正与库房总管低声交代着些什么,关于往几位宗室老王爷府上送节礼的规格。
温筠屏住呼吸,尽可能缩小自己的存在感,将云锦稳稳地放好,躬身准备退到一旁。
就在他转身的刹那,许是心底那根弦绷得太紧,又或是连日劳累加上营养不良,一阵突如其来的眩晕攫住了他。他脚下微微一软,虽立刻稳住没有摔倒,但袖口里一样东西却因这动作滑落出来,“啪”一声轻响,掉在了光洁的金砖地面上。
那不是什么贵重物件,甚至有些格格不入。
是那包林惊羽给的,用粗糙油纸包着的松子糖。
糖块散落出来几颗,琥珀色的,在库房幽暗的光线下,泛着一种廉价的、甜腻的光泽。
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
库房总管皱起眉头,显然对这下人行事毛躁且携带此等杂物进入库房极为不满,正要呵斥。
姜时泽的目光却先一步落在了那包糖上,然后又缓缓抬起,落在温筠瞬间煞白的脸上。他的眼神里没有惊讶,也没有怒气,只有一种深沉的、仿佛能穿透皮囊的审视。
他没有看总管,只随意地摆了摆手。总管立刻会意,躬身退后几步,垂首不语,将空间留给了他们二人。
库房里安静得能听到灰尘在光线中漂浮的声音。
姜时泽踱步上前,停在温筠面前,他没有去捡那包糖,甚至没有多看它一眼。他的视线如同冰冷的蛛丝,缠绕在温筠身上,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了然。
他开口,声音不高,却像一道惊雷,在温筠的脑海里轰然炸响:
“温家人。”
三个字,轻飘飘的,却重逾千钧。
温筠只觉得全身的血液瞬间冲上头顶,又在下一刻褪得干干净净,四肢冰凉彻骨。他猛地抬头,撞进姜时泽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里,那里面没有探寻,只有陈述。他知道了!他早就知道了!从什么时候开始?是雪地里捡到他的那一刻?还是更早?
巨大的恐惧和一种被彻底看穿、无所遁形的绝望感,像冰冷的潮水将他淹没。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喉咙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扼住。
看着他这副如遭雷击、摇摇欲坠的模样,姜时泽唇角几不可察地向上弯了一下,那不是笑,更像是一种冰冷的嘲讽。他没有等待温筠的回答,似乎那根本不重要。
他的目光掠过温筠苍白如纸的脸,落在他因用力握拳而微微颤抖的手上,然后,重新回到他那双写满惊骇的眼睛上。
“筠,”他慢条斯理地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玩味,“竹也。”
他顿了顿,向前微微倾身,距离近得温筠能看清他眼中自己惊恐的倒影,能闻到他身上那冷冽的沉水香,如同无形的枷锁。
“宁折不弯,虚怀若谷。”姜时泽的声音压得更低,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每个字都像冰凌,敲击在温筠的心上,“只是不知……”
他刻意拉长了语调,目光在温筠单薄的身躯和散落在地的糖块上扫过,那眼神里的意味复杂难辨,有审视,有嘲弄,或许还有一丝极其隐晦的、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什么。
“你这细嫩的筋骨,能不能担得起这个‘筠’字。”
话音落下,他直起身,不再看温筠一眼,仿佛刚才那番足以决定生死的话,只是随口一句点评。他转向库房总管,语气恢复了平常的淡漠:“清单核对完后,送到漱玉轩。”
“是,大公子。”总管连忙应下。
姜时泽转身,衣袂拂动,带起一丝微凉的风,径直离开了库房。
直到那脚步声彻底消失在门外,温筠还僵立在原地,如同被冻住了一般。冷汗早已浸透了他内里的衣衫,紧贴着冰凉的皮肤。散落在地的松子糖,那甜腻的香气此刻闻起来却令人作呕。
库房总管这才走上前,皱着眉头看了温筠一眼,语气不耐:“还愣着干什么?赶紧收拾干净!毛手毛脚的,冲撞了大公子,你有几个脑袋?”
温筠猛地回过神,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蹲下身,手指颤抖着,一颗一颗地将散落的糖捡起来,重新包好。那粗糙的油纸,此刻握在手里,却像是烧红的炭火。
“温家人……”“担不担得起……”
姜时泽的话语在他脑中反复回响。他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但他那了然的态度,比任何直接的指控都更令人恐惧。他像是一个站在高处的看客,饶有兴致地看着掌中的猎物徒劳地挣扎,甚至偶尔还会投下一两颗看似甜美的饵食——比如那日雪地的“援手”,比如此刻的“不予追究”。
他究竟想做什么?猫捉老鼠吗?等到玩腻了再一口吃掉?
温筠将包好的糖紧紧攥在手心,尖锐的糖块硌着皮肉,带来清晰的痛感。这痛感让他混乱的思绪逐渐清晰起来。
恐惧无用。绝望更无用。
姜时泽点破他的身份,却没有立刻将他交出去,这意味着他暂时没有生命危险。至少,在姜时泽对他失去“兴趣”之前,他是安全的。
而姜时泽对他的“兴趣”,显然不仅仅在于他的身份。那句“担不担得起”,更像是一种……考验?或者说,是一种对“硬度”的衡量。
他是在看,温家这最后一根独苗,这块号称“宁折不弯”的竹子,在他姜时泽的手里,是会轻易折断,还是会……以另一种方式生长。
温筠慢慢站起身,将糖包重新塞回袖中,对着库房总管深深一揖:“小的知错,这就将剩余活计做完。”
他的声音依旧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但眼神却已经重新沉淀下来,那里面不再是纯粹的惊惧,而是多了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
既然已经被看穿,那层脆弱的伪装便再无意义。
从今天起,他不再仅仅是“阿筠”,他是“温筠”。是姜时泽已知的、放在眼皮子底下观察的温家遗孤。
前路无疑是万丈深渊,一步踏错便是万劫不复。
但他没有退路。
他必须担起这个“筠”字。哪怕筋骨细嫩,也要在巨石的重压下,寻得一线生机,倔强地向上生长。
他抱起另一匹绸缎,走向高高的货架。背影单薄,却仿佛有什么东西,在那一刻,悄然变得不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