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又是南城大学
周牧之最终在一个月开庭审理。以故意杀人罪,故意伤害罪被提起公诉,检察机关指控的每一项罪名都有完整的证据链支撑。被害人的陈述、知情同意书的造假证据、诊所前台的证言、通话记录、银行流水、日记本、实验记录,每一项都严丝合缝地指向同一个结论。
法庭上,周牧之的辩护律师提出了精神疾病鉴定的申请,但最终的鉴定意见认为,周牧之具有完全刑事责任能力,他清楚自己的行为性质和后果,只是在认知方式上存在严重的道德缺陷和共情障碍。
宣判那天,王一博和肖战都去了。周牧之站在被告席上,穿着橘黄色的马甲,头发剃短了,看起来比以前更瘦更苍白。法官宣读判决书的时候,他的表情一直很平静,和那天在讯问室里一样,温和得像一个在大学课堂上听学生汇报的教授。
直到法官念到冯苒的名字。
“被害人冯苒,因被告人周牧之的非法实验行为,导致严重精神障碍,最终割腕自杀。”
周牧之平静的表情终于出现了波澜。不是愧疚与悔恨,而是一种难以言说,像是一个困在迷宫里走了太久的人,忽然听到头顶传来一个声音,告诉他这条路是死路,你从一开始就走错了。
他被带出法庭的时候,经过旁听席,目光在人群中扫过,最后停在了肖战身上。
肖战穿着深蓝色的制服,坐在第一排,背脊挺得笔直,苍白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王一博坐在他旁边,身体微微前倾,半个肩膀挡在肖战前面,像一堵墙。
周牧之看着他们,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没有发出任何声音。法警拉了他一下,他转身跟着走了,橘黄色的马甲在法庭门口一闪,消失在走廊的阴影里。
法官的法槌落下,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庭审结束后,王一博和肖战并肩走出法院大门。初秋的阳光白晃晃地很暖。肖战被那光线刺得微微眯了一下眼睛,王一博立刻往前走了一步,用自己的影子替他挡住光。
“师父,结束了。”
肖战抬头看着天,天空很高很蓝,没有一丝云彩。远处有鸟飞过,翅膀扇动的声音听不见,只有它们的身影在天幕上划出两道看不见的弧线。
“还没有。”肖战淡淡地道:“对很多人来说,这只是一个开始。”
王一博知道他说的是谁。那些被周牧之种下了不属于自己的记忆的参与者们,那些还在和自己的意识作斗争的人,他们的战争远远没有结束。周牧之的判决只是这场战争的一个注脚,真正的战场在他们自己的脑海里,在每一个清晨醒来时不确定自己是哪一个自己的瞬间,在每一个深夜被不属于自己的噩梦惊醒的时刻。
“但至少,”王一博转过头看着肖战,“他们知道自己不是一个人了。”
肖战没说话,和王一博并肩站在法院门前的台阶上。阳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投在花岗岩的台阶上,像是两棵挨得很近的树,根系在看不见的地下紧紧地缠在一起。
“回吧!”肖战声音不大,带着一点点沙哑,“局里还有案子等着。”
“好。”王一博微笑点头。
他们走下台阶,走向停车场。王一博照例先开了副驾驶的门,等肖战坐进去之后才绕到驾驶座。车子发动,暖气打开,秋天的冷风被隔绝在玻璃之外,车厢里渐渐暖和起来。
车子驶出法院停车场,汇入车流。肖战靠在座椅里,闭着眼睛,呼吸轻而均匀。王一博趁着红灯的间隙看了他一眼,把空调的温度调高了一度,把收音机的音量关到最小,然后继续开车。
车载电台里,一个低沉的声音在午后的电波中流淌,播报着南城入秋以来的第一场降温。
王一博握着方向盘,嘴角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弧度。
他想说,师父你睡吧!到了我叫你。
但最终什么都没说。因为他知道,肖战不需要他提醒也会安心地睡着,在这辆开了三年的车里,在这个永远把温度调得刚刚好的人旁边,在一路向着南城刑侦大队驶去的路上,肖战的呼吸已经变得安稳而绵长。
窗外的阳光透过车窗照进来,落在肖战的脸上,给他苍白的侧脸镀上一层淡金色的光。他的睫毛很长,垂下来时在眼下落了一片扇形的阴影,整个人安静得像幅画。
车窗外的法桐叶子黄了大半,阳光穿过枝叶的缝隙,在肖战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他的头微微偏向车窗的方向,呼吸很轻很匀,像是终于卸下了什么沉重的东西。
车子驶入刑侦大队停车场的时候,王一博没有出声叫人。他就那样坐在驾驶座上,一只手搭在方向盘上,侧着头看着副驾驶上睡着的人。空调的出风口发出细微的嗡嗡声,和窗外的风声混在一起,成了一段没有旋律的安眠曲。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他飞快地掏出来,看到季晨的来电显示。
挂断电话,在微信打了几个字:“在停车场,他睡着了。”
季晨的回复来得很快,只有一个字:“哦。”
那个“哦”字里藏着很多东西。王一博看得懂,但他没有回复,把手机揣回兜里,继续安静地等着。
肖战这一觉睡了将近四十分钟。他醒过来的时候,先是一瞬间的迷茫,眼睛眨了眨,像是在分辨自己身在何处,然后目光渐渐聚焦,落在驾驶座上那个正低头看手机的人身上。
“几点了?”
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像是一把被岁月打磨过的旧琴弦。
王一博锁了手机,转过头看他,嘴角弯了弯。“两点二十。师父,你睡了一个小时。”
肖战坐直身体,用手背揉了揉眼睛,动作让他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年轻了许多,像个刚睡醒午觉的大学生。
“怎么不叫我?”
“不着急。”王一博解了安全带,推开车门,“局里没什么急事,季队在盯着。”
两人一前一后走进办公楼。走廊里的灯管换了两根新的,比之前亮堂了不少,墙上贴着一张新发的通知,关于秋季体能考核的安排。王一博扫了一眼,径直走向刑侦科办公室。
门推开的时候,里面正热闹。
颜小禾站在会议桌旁,手里举着一个文件夹,正在给赵珂比划什么。程宇恒难得也在,占据了王一博平时坐的那把椅子,翘着腿在看手机。季晨靠在窗边,手里拿着一个苹果,已经啃了一大半,看见两个人进来,把苹果从嘴边拿开,目光先落在肖战脸上,确认了什么之后才移开。
“师兄,脸色好多了。”
肖战没接话,走到自己的位置坐下,目光在办公桌上扫了一圈。桌上的卷宗被整理过了,按照时间顺序码得整整齐齐,旁边放着一杯还冒着热气的水,不用想也知道是谁倒的。
肖战拿起水杯,喝了一口,温度刚好,不烫不凉。他垂下眼睛,嘴角微微动了一下,那个弧度很小,但被颜小禾精准地捕捉到了。她猛地转过头去看赵珂,眼睛瞪得溜圆,用口型说了两个字:你看见没。
赵珂面无表情地用口型回了三个字:看见了。
肖战放下水杯,翻开桌上的卷宗。那是一起新的案子,城南一个小区连续发生了三起入室盗窃,作案手法相似,但现场没有留下任何痕迹。他看了两页,眉心微微蹙起,指尖在纸面上轻轻点了几下。
“这个案子,现场勘查报告不够细。”
他抬起头,看向王一博,“嫌疑人是怎么进入室内的,报告里没有明确结论。”
王一博走过来,弯腰看着那份报告,额前的碎发垂下来,几乎要碰到肖战的肩膀。
“技术科那边说门窗都没有撬痕,怀疑是从楼道消防通道的窗户翻进去的,但那个窗户装了防盗网,间距只有十五厘米,正常成年人过不去。”
“是未成年人?或者体型特别瘦小的成年人。”
肖战手里翻着一页报告,指尖在其中一行字下面划了一下,“三起案件的被盗物品都是轻便易携带,价值高的东西,没有翻动痕迹,说明嫌疑人很清楚自己要找什么,目标明确,动作利落。如果是未成年人作案,那这个未成年人的心理素质和控制力,远超同龄人。”
办公室里安静了一瞬。
季晨把苹果核扔进垃圾桶,发出一声闷响。
“师兄,你的意思是,这三起案子可能不是普通的盗窃?”
“目前信息太少,不能下定论。”
肖战合上卷宗,靠回椅背,“但有一点值得注意,被盗的三个家庭,家里都有在读的大学生或研究生。”
程宇恒从手机屏幕上方抬起眼睛,看了肖战一眼,又低下头去继续看手机。但他的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下,像是在思考什么?
王一博直起身,走到白板前面,拿起记号笔,把三起案件的基本信息写在白板上。他的字很好看,骨架端正,笔画清晰,和他这个人一样,让人看着就觉得舒服。
“第一起,城南翠屏路23号,住户姓刘,儿子在南城大学读大四。第二起,城南翠屏路38号,住户姓林,女儿在南城大学读研一。第三起,城南翠屏路42号,住户姓吴,儿子在南城大学读大三。”
他把“南城大学”四个字圈了起来。
“又是南城大学。”颜小禾小声说了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