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重宇宙:京北春节(3)
葬礼的喧嚣如同退潮般散去,留下的是老宅被抽空后的死寂和满地狼藉。佣人们无声地清理着残留的花圈、白菊和散落的烟灰,动作轻得像怕惊扰了亡魂。空气里依旧弥漫着香烛、百合和消毒水混合的、属于死亡的独特气味。
我们六人——真正流淌着或名义上属于刘家血脉的六人,被一位神情刻板、穿着三件套西装、自称姓高的律师引到了二楼的书房。这是父亲生前的绝对禁地,弥漫着他常用的雪茄和旧书纸张的混合气息。巨大的红木书桌后,那张高背皮椅空着,无声地宣示着主人的离去。沉重的丝绒窗帘半拉着,室内光线昏暗,只有书桌上一盏老式绿罩台灯发出幽幽的光,照亮空气中漂浮的尘埃。气氛凝重得能拧出水来。
高律师面无表情地站在书桌旁,像一个设定好程序的机器。他从一个密封的牛皮纸档案袋里取出一份厚厚的文件,纸张摩擦发出刺耳的“沙沙”声,在寂静的书房里被无限放大。
“各位,”高律师清了清嗓子,声音平板无波,“遵照刘先生的遗嘱,现在由我宣读其主要内容及财产分割方案。”
台灯昏黄的光圈只照亮了文件和他半张刻板的脸。我们或坐或站,散在书房的阴影里,像几尊沉默的雕像。大哥坐在书桌对面的一张单人沙发上,双手交叠放在膝上,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脸色在阴影里更显灰败。白宇斜靠在巨大的书柜旁,双手插在西裤口袋里,眼神晦暗不明地盯着律师手中的文件。热巴坐在靠窗的一张丝绒椅子里,背脊挺直,双手紧紧交握放在腿上,指甲几乎要嵌进肉里。张凌赫站在我斜后方,靠着一个陈列古董的多宝格,我能感受到他压抑的呼吸带来的轻微气流。我则挨着热巴旁边的椅子站着,心脏在胸腔里擂鼓,目光紧紧锁住律师开合的嘴唇。
冗长的法律条文如同催眠曲。直到高律师念出核心部分:
“……长子刘宇宁,身体状况不佳,需静养。特将位于西山的老宅及附属庭院产权,连同家族信托基金中固定收益部分,由其继承并终身居住使用。信托本金及核心产业管理权,在其有生之年暂由信托委员会托管……” 这是将大哥彻底架空,只给了一个华丽的牢笼养老。
“……次子白宇,沉稳干练,仕途可期。为助其更上一层楼,特将本人所持‘宏远建设集团’35%股份,由其配偶代持。同时,本人名下位于京城市中心‘铂悦府’顶层复式公寓一套,赠与白宇夫妇,作为新婚贺礼延续……” 白宇的婚姻,成了赤裸裸的股权交易筹码。
“……长女刘迪丽热巴,聪慧果决,商业联姻稳固。本人所持‘寰亚航运’集团20%股份,由其本人继承。另,其与何先生婚姻存续期间,何氏集团与寰亚合作项目所产生利润的10%,归其个人所有……” 热巴的价值,被精准地绑定在何家这艘船上。
“……养女金靖,性情温婉,宜家宜室。特赠予京郊‘云栖’度假山庄产权及经营权,望其安稳度日……遗嘱嘱托,需谨言慎行,维护家族形象,行为举止务必端庄得体,以匹配其身份……”
我听着那“端庄得体”的要求,指尖冰凉。脑海里瞬间闪过儿时在雪地里疯跑、笑得前仰后合的自己,又闪过这些年被迫收敛所有天性、学着在社交场上扮演名媛闺秀的憋闷。一股冰冷的反胃感从心底涌起。温婉?宜室宜家?这顶帽子扣下来,彻底封死了我所有的可能。
“……养子张凌赫,忠诚可靠,堪当重任。家族南方‘鸿泰’系所有产业股权、管理权及连带责任,由其全权接手并负责运营……” 张凌赫的身体几不可察地绷紧了,我知道“鸿泰”系下面那些盘根错节的灰色地带,是父亲产业里最烫手、也最危险的山芋。
“……幼子周柯宇,天资聪颖,宜海外深造发展。特设立专项教育及发展信托基金,由其成年后自行支配。另,其母生前所留瑞士银行保险箱物品,待其完成博士学位后,方可凭密匙领取……” 彻底将他放逐海外,连母亲遗物都成了要挟的筹码。
高律师毫无感情起伏的宣读声在书房里回荡,像一把把冰冷的刻刀,精准地将父亲庞大的遗产切割开来,每一份都带着精心设计的枷锁和赤裸裸的利用。制衡。利用我们每个人的婚姻、健康、性情、甚至身世,将我们牢牢钉在他规划好的位置上,成为他权力版图上相互牵制的棋子,确保他身后这个帝国依旧稳固运转,利益最大化。一股冰冷的愤怒,混杂着被彻底物化的屈辱感,从脚底直冲头顶。
就在高律师念完最后一个字,合上文件夹的瞬间,一声刺耳的金属刮擦声打破了死寂!
“当啷!”
是白宇。他不知何时站直了身体,脸上那层沉痛的假面彻底碎裂,露出底下冰封已久的、压抑到极致的戾气。他猛地抬手,粗暴地扯下了无名指上那枚象征着他“完美”婚姻的铂金婚戒。戒指脱手飞出,划过一道刺眼的银光,不偏不倚,“叮”的一声脆响,狠狠砸在父亲那张宽大的、光可鉴人的红木书桌桌面上!它蹦跳了几下,滚到那盏绿罩台灯旁,停了下来,在灯光下反射着冰冷、嘲讽的光芒。
“呵,”白宇发出一声短促的、饱含讥讽的冷笑,声音不大,却像惊雷炸响在每个人耳边。他目光如刀,扫过律师惊愕的脸,扫过遗像上父亲威严的目光,最后落在滚动的戒指上,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带着玉石俱焚般的决绝:
“演了这么多年,老头子,你安排的这场大戏……该杀青了吧?”
这句话,像一把钥匙,猛地捅开了所有被强行封锁的闸门。
几乎在白宇话音落下的同时,热巴动了。她猛地站起身,动作快得带倒了身下的丝绒椅子,发出沉闷的“咚”一声。她从自己那个昂贵的手提包里,唰地抽出一份文件,看也不看,直接“啪”地一声拍在了高律师面前摊开的遗嘱文件上!白纸黑字,最上面一行加粗的标题清晰刺眼——离婚协议书。申请人签名处,“迪丽热巴”几个字力透纸背,旁边,何维的名字已经签好,墨迹似乎还未干透。
“何家的门面功夫,我做够了。”热巴的声音冰冷,像淬了火的钢,眼神锐利地看向高律师,又仿佛穿透他,看向虚空中父亲的遗像,“这10%的利润,买断我的自由?不够格。寰亚的股份我要,这婚,我也离定了。”
高律师的脸彻底白了,拿着文件夹的手开始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
紧接着,我身边的阴影里,张凌赫一步跨出。他脸上那种沉重的阴郁如同潮水般褪去,露出底下深藏的、属于他本性的疲惫和一种近乎虚脱的释然。他同样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一份装订好的文件,比热巴那份厚实得多,封面印着“鸿泰系资产重组及合规审查最终报告”。他看也没看高律师,直接将这份沉甸甸的报告压在了热巴的离婚协议书上。
“鸿泰系下面所有见不得光的东西,该清的清,该转的转,该交的交,都处理干净了。连带责任?没有了。”张凌赫的声音带着久违的、卸下千斤重担后的沙哑,甚至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抱怨,“老头子这招够狠,这五年,演得我快累死了。”他抬手用力搓了搓脸,仿佛要搓掉一层厚重的油彩。
书房里死一般的寂静。高律师彻底石化,拿着遗嘱的手抖得如同风中落叶,眼镜滑到了鼻尖都忘了扶。遗嘱文件上,那枚冰冷的婚戒、那份决绝的离婚协议、那份厚重的清算报告,像三颗投入死水的巨石,激起的不是涟漪,而是滔天巨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