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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重宇宙:京北春节(1)

Summary*:

「当年的事我们彼此各有难处

好在如今我们终于再次围坐在桌前

说出那一句“新年快乐”」

*BGM*:《你瞒我瞒》《奇洛李维斯回信》《人非草木》

00.

今年京北的雪,下得又硬又碎,砸在刘家老宅乌沉沉的瓦当上,窸窸窣窣,听得人心头也跟着发涩。往年这时候,整个院子早就该被我们几个闹翻了天,堆雪人的、打雪仗的、嚷着要放炮仗的,能把房顶掀了。可眼下,偌大的宅子空得能听见回声,只有我和大哥刘宇宁,守着那张能坐十几个人的大圆桌,对着满当当一桌子菜。

空气里飘着味儿,混杂又浓烈,勾得人鼻子发酸。糖醋小排红亮油润,那是二哥白宇小时候的最爱,他能一个人干掉大半盘,汤汁拌饭,吃得头都不抬。旁边摆着碗豆汁儿,配着焦圈儿和一小碟淋了辣油的咸菜丝——这怪味儿,是五弟张凌赫打小就离不了的,别人嫌冲,他喝得眉头都不皱一下。还有刚端上桌、热气腾腾的铜锅涮肉,麻酱小料调得喷香,羊肉片薄得像纸……这口儿,是六弟周柯宇离了家就魂牵梦萦的。

可现在,它们都只是孤零零地冒着气,像一场盛大而寂寞的祭奠。

大哥坐在主位,身上那件半旧的深灰色羊绒开衫裹着,越发显得人清瘦。他面前就放着一小碗熬得稀烂的青菜粥,白瓷勺子搁在碗沿,半天没动一下。屋子里暖气烧得很足,他却像是畏寒,膝盖上还搭了条薄薄的羊毛毯。我看着他拿起公筷,夹了一块炸得金黄的藕合,稳稳地放到我面前的骨碟里。

“小靖,你喜欢的。”他的声音不高,带着点哑,像蒙了层灰。

那藕合确实是我打小就馋的,外酥里嫩,夹着香喷喷的肉馅。可今天看着它,心里头却像堵了块湿棉花,沉甸甸地闷。我低下头,拿筷子尖一下下戳着碟子边儿,指甲盖在光滑的骨瓷上刮出细微的、令人牙酸的声响。

“哥,”我没抬头,声音闷在喉咙里,“你说…老五这会儿在哪儿呢?” 张凌赫,那个从小跟在二哥屁股后头、老实巴交得像块榆木疙瘩的五弟,去年被父亲亲自送去了南方,接手那片传说中盘根错节、深不见底的灰色产业。他走那天,沉默得像块石头,只重重地抱了抱我,勒得我肋骨生疼。

大哥舀粥的手顿了顿,勺子在碗里搅出一圈小小的涟漪。“南方吧,”他咳了两声,声音更哑了些,“该是在忙他那摊子事。” 他没看我,目光虚虚地落在桌对面空着的那些椅子上,仿佛能看见昔日挤在那里吵吵闹闹的人影。“吃饭吧,菜凉了。”

我胡乱夹起那块藕合塞进嘴里,脆壳碎裂的声音在过分安静的屋子里显得格外刺耳。味同嚼蜡。记忆却像开了闸的洪水,不受控制地倒灌进来。

那年除夕,雪下得比现在还大。院子里挂满了红灯笼,映得雪地都暖烘烘的。我们几个小的,疯得没了边。二哥白宇不知从哪儿搞来一串巨大的“麻雷子”,非要显摆他的胆量,结果点着了扔出去,方向没拿准,那炮仗带着刺耳的尖啸,不偏不倚地直冲房檐下挂着的冰溜子群飞去!

“白宇!你作死啊!”三姐迪丽热巴当时正端着一盘刚炸好的年糕从厨房出来,吓得花容失色,尖叫着往后躲。盘子脱了手,金灿灿的年糕撒了一地。

轰隆!

炮仗在冰溜子中间炸开,无数晶莹的碎冰如同天女散花般爆射开来,噼里啪啦砸在雪地上、房檐上,也砸在我们头上身上,冰凉刺骨。所有人都愣住了。二哥自己也吓傻了,呆呆地站在原地,头发上、脖领子里全是冰碴子。

紧接着,一阵惊天动地的爆笑猛地炸开!六弟周柯宇笑得捂着肚子在雪地里打滚,眼泪都飚出来了。五弟张凌赫也绷不住,噗嗤一声,赶紧又抿住嘴,肩膀一耸一耸。三姐气得跺脚,指着二哥的鼻子骂,可脸上也憋不住笑,红扑扑的。连一向端着大哥架子的刘宇宁,都扶着廊柱,笑得直不起腰,肩膀一抖一抖。

笑声震落了房檐上更多的积雪,簌簌地落下来,落在我们头上、肩上,冰冰凉凉,却盖不住心头那股滚烫的、没心没肺的快乐。

“咳…咳咳咳!” 一阵压抑不住的剧烈咳嗽猛地将我从那喧闹温暖的幻境中拽了出来。大哥刘宇宁弓着背,咳得撕心裂肺,苍白的脸上泛起病态的潮红,整个人都在抖。

热气蒸腾上来,模糊了对面墙上那幅巨大的、父亲最爱的《万里江山图》。

大哥皱着眉,侧过身,肩膀微微耸动。他熟练地从裤袋里摸出个小药瓶,白塑料的,印着些看不懂的洋文。拧开,倒出两粒白色小药片在掌心。他端起温水杯,手腕上骨头支棱得明显。就在他仰头送药的瞬间,我眼尖,瞥见那药瓶标签边缘似乎翘起了一个小角,底下隐约透出几个打印的中文字——好像是“维生素C”?我心里咯噔一下,像被细针扎了,赶紧垂下眼,装作专心用汤匙搅动自己碗里那几颗孤零零的鸽蛋。

大哥若无其事地把药瓶揣回去,拿起公筷,手有点不易察觉的抖,费力地夹起一块炖得软烂的蹄筋,放在我面前的小碟子里。“小靖,吃这个,王妈煨了一天,烂糊。”声音带着咳后的沙哑,眼神却沉静地望过来,像两口深不见底的古井,看不出病气,只有一片沉淀下来的、认命般的疲惫。

我喉咙发紧,点点头,闷闷地“嗯”了一声。这安静,比砸了碗还让人难受。

筷子尖儿刚碰到那块晶莹的蹄筋,玄关处传来钥匙哗啦的轻响,接着是门被推开,带进一股子室外凛冽的寒气。

“哟,开饭了?紧赶慢赶,还是晚了半步,对不住啊大哥,小妹!”人未到,声先至。是二哥白宇。他裹着一身寒气进来,黑色羊绒大衣敞着,露出里面挺括的深灰色西装三件套,领带一丝不苟。他脸上挂着那种我熟悉的、无懈可击的社交笑容,随手把车钥匙丢在进门柜的珐琅盘里,发出清脆的一声“当啷”。他身后跟着他那位“太太”,很年轻的小女孩,却穿着成熟的剪裁精良的米白色套装,脸上妆容精致,眉眼温顺,像一尊没有瑕疵的玉雕。她手里还拎着几个包装精美的礼盒。

白宇大步流星走到桌边,极其自然地拉开身边的椅子让她坐下,动作流畅得如同演练过千百遍。他自己挨着大哥另一边坐下,顺手解开一粒西装扣,姿态放松,仿佛这里是他某个商务宴请的包厢。“路上堵得厉害,城北高架简直成停车场了。还是老宅这边清净。”他笑着,拿起公勺就给他的太太盛汤,“尝尝这佛跳墙,家里的老方子,外面吃不到这味儿。”语气亲昵,眼神却像掠过一件精美的摆设,没有温度。那位“太太”温婉地笑着接过小碗,小口啜着,目光低垂,落在碗沿精美的缠枝莲纹上,安静得像一幅背景画。

我看着他无名指上那枚铂金婚戒,在吊灯下闪着冰冷的光,又看看那女孩子同样戴着戒指的、放在膝盖上的手。两只戒指,像两副冰冷的手铐,铐着两个活生生的人。心里那股憋闷更重了,沉甸甸地压在胃上。

“二哥,二嫂。”我干巴巴地叫了一声,算是打过招呼。

“三妹还在香港?”大哥刘宇宁咳了两声,开口问,声音不高,带着点喘。

“嗯,”白宇接过王妈递来的热毛巾,随意擦了擦手,动作带着点漫不经心的贵气,“热巴那边,跟何家的跨海项目正到关键期,抽不开身。老头子亲自打的电话都没用,只说明天一早的飞机赶回来。”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丝难以察觉的讥诮,“何家那位太子爷,倒是殷勤得很,亲自陪着督战呢。联姻嘛,门面功夫总要做足。”他话里话外,把那层光鲜亮丽的遮羞布扯得稀烂。我下意识去看大哥,他垂着眼,用筷子尖慢慢拨弄着碗里一块鱼肉,没说话,只是眉头锁得更紧了些。

“至于小六……”白宇接口,拿起桌上的醒酒器,给自己倒了小半杯红酒,深红的液体在杯壁挂出漂亮的痕迹,“柯宇那边,邮件里说了,研究所那个什么‘深蓝项目’被卡了关键审批,他导师发话,项目组核心成员一律不准请假,圣诞节都没放人,别说春节了。隔着太平洋,鞭长莫及。”他晃着酒杯,语气平淡地陈述着事实,听不出多少情绪。

“深蓝项目?”大哥抬起眼,浑浊的眼底似乎掠过一丝极淡的光,随即又湮灭,“我记得他本科论文就想做海洋湍流模型。” 那语气,像是在谈论一件很久远、与己无关的旧物。

“是啊,”白宇抿了口酒,唇边沾了点红色,“这小子,从小就恋家,粘人精一个。现在倒好,扔在地球那头,想回都回不来。邮件里跟我哭诉,说食堂的饭难吃得要命,做梦都想念王妈的藕合。”他轻笑着摇头,那笑容里却没什么暖意。

桌上再次陷入沉默。只有佛跳墙还在不知疲倦地冒着微弱的泡泡,发出轻微的“咕嘟”声。墙上的欧式挂钟,钟摆规律地左右晃动,咔嚓、咔嚓,每一下都像敲在紧绷的神经上。时间被这巨大的空旷和刻意的咀嚼声拉得粘稠而漫长。

大哥又咳嗽起来,这次更厉害些,他用手帕捂着嘴,肩膀剧烈地耸动。我下意识想伸手去给他拍背,他却摆摆手,示意没事。那方素白的手帕被他迅速攥紧,收回了口袋。我眼角的余光,似乎捕捉到他收回手帕时,指缝间一丝若有似无的、极其淡的红色痕迹。心猛地一沉,像坠入了冰窟。那点红色,像针尖,狠狠刺破了这顿表面平静实则窒息至极的年夜饭的伪装。

白宇脸上的笑容也淡了,他看着大哥,眼神复杂难辨。他的太太更是把头埋得更低,几乎要缩进汤碗里。

窗外,远远传来零星的、不知谁家孩子提前点燃的鞭炮声,噼啪几下,突兀地响起,又突兀地消失,衬得老宅里这顿食不知味的年夜饭,更加死寂,更加像一个巨大而华丽的坟墓。我们坐在这里,守着满桌的佳肴,守着这座象征权势却冰冷无比的大院,扮演着各自被安排好的角色,心却早已散落在天涯,被无形的线勒得鲜血淋漓。

年夜饭的残局透着股冰凉油腻的余味,像我们这顿团圆饭的注脚。佣人们轻手轻脚地收拾碗碟,碰撞声都小心翼翼,生怕惊扰了什么。大哥说累了,被生活助理搀扶着,一步一步挪回二楼东头那间光线最充足、也最安静的大卧室,背影佝偻在宽大的羊绒衫里,透着一股被病痛和岁月联手压垮的沉重。白宇和他的太太没多留,那女孩依旧是那副温顺沉默的样子,像个精致的影子。白宇帮她披上大衣,动作熟稔又疏离,那枚铂金婚戒在他骨节分明的手指上闪过一道冷光。他临走前拍了拍我的肩,力道不轻不重,眼神却沉得像窗外浓得化不开的夜,低声说了句:“辛苦你了,金靖。守着点大哥。” 话里有话,沉甸甸地压在我心头。

偌大的客厅瞬间空荡下来。水晶吊灯把冰冷的光泼在昂贵而空旷的波斯地毯上,红木家具泛着幽暗的光泽。我独自站在这一片死寂的华丽里,只觉得寒意从脚底板直往上钻。以往过年,这里早该被周柯宇的鬼哭狼嚎、张凌赫笨手笨脚帮忙结果越帮越忙的动静、还有热巴清脆的指挥声塞满了。如今,只剩下空气里若有似无的、属于大哥的药味,和一种深入骨髓的、被遗弃的冷清。

我慢慢踱到巨大的落地窗前。外面是精心打理却毫无生气的庭院,几盏仿古宫灯在寒风中摇曳,光线昏黄,照不亮多远。目光越过院墙,城市远处的霓虹像一片虚幻的、燃烧的海。这深宅大院,像个黄金打造的囚笼。我们每个人,大哥、白宇、热巴、凌赫、柯宇,还有我,何尝不是囚徒?被血脉和责任锁在这里,扮演着父亲剧本里写好的角色,演得久了,面具长进了肉里,几乎忘了自己本来的模样。

一种难以言喻的疲惫和烦躁涌上来。我猛地转身,快步走向楼梯,脚步在空旷的客厅里激起轻微的回响。我需要离开这令人窒息的一楼,至少二楼走廊尽头那个属于我的小露台,还能透口气。

走廊铺着厚厚的地毯,吸走了脚步声。经过大哥卧室时,厚重的雕花木门虚掩着一条缝,里面透出暖黄的灯光。我下意识地放轻脚步,屏住呼吸。里面传来压低的说话声,是大哥的生活助理小陈,语气带着点无奈的恳求:“……刘总,您就听医生一回吧,这中药是调理肺经的,趁热喝效果才好。您看您晚上咳得……”

“放着吧。”大哥的声音响起,打断了他。那声音不高,甚至有些虚弱,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平静,完全不像刚才在楼下咳得撕心裂肺的样子。“我心里有数。辛苦你了,去休息吧。”

小陈似乎还想说什么,最终还是化作一声轻微的叹息,然后是收拾东西的窸窣声和离开的脚步声。

鬼使神差地,我轻轻将门缝推大了些。只见大哥背对着门,站在明亮的落地灯旁,身上还是那件藏青羊绒衫,背脊挺直,哪里还有半点虚弱佝偻的影子?他手里正拿着那个白色小药瓶,拧开盖子,慢条斯理地,将里面剩余的白色小药片,一粒,一粒,全数倒进了窗边一盆茂盛的绿萝盆土里!动作从容不迫,甚至带着一丝解脱般的轻松。

做完这一切,他随手将那个空药瓶精准地抛进了角落的垃圾桶,发出“咚”的一声轻响。他转过身,脸上是卸下了某种沉重负担后的平静,甚至还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自嘲。目光不经意间扫过门口,恰好与我惊骇的目光撞了个正着!

空气瞬间凝固了。

大哥脸上的表情有刹那的僵硬,随即化为一种复杂的、了然的无奈。他没有惊慌,也没有解释,只是静静地看着我,那眼神深得像潭水,有秘密,有疲惫,也有一丝如释重负的坦然。

我像被钉在原地,大脑一片空白。维生素?他倒掉的到底是什么?那咳嗽,那虚弱,那深陷的眼窝……全是假的?为什么?无数个问号在脑子里炸开,我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窗外,遥远的城市边缘,一束微弱的烟花升空,无声地炸开,散落几点转瞬即逝的光,旋即被无边的黑暗吞没,如同我此刻混乱的心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