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考虑一下
案子是在一个月后正式移交给了检察院。
那天南城下了入秋以来的第一场雨,气温骤降了七八度,街上的人纷纷换上了长袖。王一博从检察院出来的时候,雨正下得密,站在门口的台阶上看着灰蒙蒙的天,雨水顺着他的发梢往下滴,他浑然不觉。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他掏出来看了一眼,是肖战发的消息,只有四个字。
“回来吃饭。”
王一博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几秒,嘴角一点一点弯起来。他把手机揣回兜里,冲进雨幕,拉开车门,发动引擎,一气呵成。
车子驶过南城大学门口的时候,他下意识地减了速。文科楼在雨幕中静默地矗立着,灰白色的楼体被雨水洗得一尘不染,楼前那棵老槐树的叶子已经开始泛黄,在风雨中簌簌地落。天台的铁门已经被焊死了,新的锁链在雨中泛着暗沉的光泽。校方在事发后重新修缮了整个天台,加高了护栏,安装了新的监控系统,甚至连文科楼的出入制度都改了,晚上九点以后需要刷卡才能进入。
但那些都改变不了已经发生的事情。
王一博收回目光,踩下油门,车子驶过南城大学西门。街角的奶茶便利店还在,二楼的诊所还在,只是那块“牧之心理”的招牌已经被摘了,窗户上蒙了一层灰,像是很久没有人进去过了。
肖战的家在城北一个安静的小区里,三楼的房子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王一博上楼的时候,门已经开了一条缝,暖黄色的灯光从门缝里漏出来,混着饭菜的香气,在阴冷的楼道里铺开一小片温暖。
他推门进去,肖战正站在厨房里,背对着门口,手里拿着锅铲,灶台上的油锅正滋滋地响。他穿了件米白色的休闲服,领口松松地敞着,露出一截苍白的锁骨。厨房的窗户开着半扇,雨后的凉风吹进来,把他后颈的碎发吹得微微晃动。
王一博靠在厨房门框上,看了几秒钟,然后开口。
“师父,我回来了。”
肖战转头,目光在他湿透的头发上停了一瞬,眉心微拧的问:“淋雨了?”
“没事,就几步路。”王一博笑了笑,那笑容在暖黄色的灯光里显得格外好看。
肖战没再说什么,转身从挂钩上取了一条干毛巾递给他,语气平淡道:“擦干,别感冒了。”
王一博接过毛巾,乖乖地擦头发。他一边擦一边看着肖战把炒好的菜装盘,动作熟练流畅,和他在案发现场勘查时的样子如出一辙。
“师父,检察院那边说,证据链很完整。周牧之的案子,大概率不会拖太久。”
但很显然肖战不想谈这个话题,把盛好的菜端到了桌上。
“吃饭。”
王一博拉开椅子坐下。桌上摆了三个都是他爱吃的菜。他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排骨放进嘴里,嚼了两下,忽然停下来。
“师父。”
“又怎么了?”
“你忘放盐了。”
肖战则拿起筷子尝了一口,点头确认,“确实忘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表情很平静,但王一博注意到他握着筷子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点。这不是肖战第一次忘事。最近这段时间,他经常会在做一些日常的事情时忽然走神,切菜切到一半停下来,看书看到一半发呆,有时候叫他一声他要过好几秒才能回过神来。
没有人提起这件事,但王一博知道,这不是普通的疲惫,不是普通的健忘。这是周牧之在那间咨询室里对肖战说的那句话留下的后遗症。
“忘了放盐也没关系。”
王一博又夹了一块排骨,大口大口地吃着,腮帮子鼓鼓的,像个认真吃饭的小孩,“好吃。”
肖战看着他,嘴角动了一下,弧度不大,但那双安静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柔软了下来。
饭后,王一博主动收拾了碗筷,肖战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手里拿着一本书,但没有翻页,目光落在窗外被雨水打湿的夜色里,不知道在想什么。
王一博洗完碗走出来,在肖战旁边坐下。两个人之间隔了一个靠垫的距离,刚好能感觉到对方身上散发的温度。
“冯苒的案子,分局那边还在查。”
王一博轻声开口,“那个废弃厂房在城东,是一个拆迁区的遗留建筑,周围没有监控,目击者也很难找到。但刑侦那边的同事说,现场没有发现外力伤害的痕迹,初步判断……”
他没有说下去。
肖战则替他接了,“初步判断是自行结束了生命。”
窗外又开始下雨了,雨丝细细密密的,打在玻璃上,发出沙沙的声响。客厅里只开了一盏落地灯,橘黄色的光笼罩着沙发周围一小片区域,像是一个茧,把两个人裹在里面。
“一博,你觉着周牧之说的那些话,有几分是真话?”
王一博侧头看着肖战,灯光落在他的侧脸上,把他的轮廓勾勒得柔和而温暖。
“哪部分?”
“他自己也分不清真假的那部分。”
王一博沉默了一会儿。
“我觉得是真的。”他慢慢地说:“他不是在撒谎,也不是在演戏。他是真的分不清了。他对自己做了那么多次记忆编辑,已经把真实的自己和虚构的自己彻底搅在了一起,分不开了。所以他需要别人的记忆作为参照,需要用别人的大脑来验证哪些记忆是真实的。”
“他就是个疯子。”
肖战语气带着几丝微怒,“一个被困在自己制造的迷宫里,找不到出口的疯子。但他不只是个疯子,他是个知道自己在做什么的疯子。他能清楚地预见自己的行为会对别人造成什么后果,他选择继续做下去。法律上,这叫主观故意。”
王一博看着肖战的侧脸,看着他微微垂下的睫毛,看着他嘴唇上那道浅浅的干燥的纹路。
“师父,你不是冯苒。你也不会变成。”
肖战翻书的手指停住了。
“周牧之对你说的那些话,是他惯用的手法,用精准的语言找到一个人内心最脆弱的地方,然后轻轻按下去。”
王一博的声音很平静,“他看出你身上有伤,看出你对那场重伤有未愈合的心理反应,所以他说那些话不是为了帮你,是为了让你混乱,让你怀疑自己的判断,让你在那一瞬间动摇。”
“但他说的那些,有一个前提是错的。”
肖战终于转头看他。两人的目光在橘黄色的灯光里相遇,近得能看清彼此眼底的倒影。
“他说你以为自己痊愈了,但你的身体和潜意识一直在替你铭记那些未愈合的痛苦。”
王一博一字一句地说:“他错了。你的身体和潜意识确实在铭记,但它们记住的不是痛苦。”
“它们记住的是你挺过来了。”
肖战的睫毛颤了一下。
“你断了三根肋骨,肺被刺穿,在ICU躺了两天,在普通病房躺了半个月,回家又养了一个多月。你吃了将近半年的止痛药,到现在阴天的时候胸口还会隐隐作痛。但是师父,你回来了。你回到了刑侦科,你每天看卷宗审案子、带新人。你不再是那个冲在一线的刑警了,但你从来没有离开过。”
王一博的声音微微哑了一点,但他的眼神很稳,“你的身体和潜意识替你铭记的不是痛苦,是你是怎么从那张病床上坐起来的,是怎么在拔掉引流管之后第一次下地走路时疼得满头大汗但没有叫一声疼,是怎么在所有人都担心你撑不住的时候一个人扛过了所有的难。”
肖战没有说话。他就那样看着王一博,看着这个比自己小了整整八岁的徒弟,这个从警校毕业就跟着他,风雨无阻地照顾了他三年的年轻人,这个笑起来像个大男孩,查起案来像一把利刃的男人。
他忽然想起三年前的一个细节。他从昏迷中醒来的那个下午,睁开眼看见的第一个人就是王一博。那时候王一博还穿着警服,像是刚从案发现场赶过来的,衣服上还有没干的汗渍,眼睛红的像兔子,看着他醒过来,嘴唇哆嗦了两下,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最后只是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握住了他的手背,像是怕用力就会碎掉一样。
那只手很暖,暖得让他在那个充满了消毒水味道的病房里,忽然觉得一切都没那么可怕了。
“一博。”肖战的声音有点哑,“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说话了?”
王一博愣了一下,然后笑着说:“师父教的。”
“我可不记得教过你这个。”
“你没教过,但我一直在学。”
王一博语气认真得不像是在开玩笑,“你教我的从来不是怎么说话,是怎么做人。你说的每一个字都值得被记住,你做的每一件事都值得被学习。”
肖战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移开目光,拿起茶几上那杯已经凉透了的茶喝了一口。王一博伸手把茶杯从他手里抽走,起身去厨房续了热水,端回来放在他手边。
“师父,周牧之的案子很快会有结果。冯苒那边的案子也会继续查下去。我们会给每个死者一个交代。”
他顿了顿,侧过头看着肖战,眼神很认真。
“但在这之前,你得先把今晚这顿饭的盐补上。明天我过来做,你教我。”
肖战看了他一眼,终于没忍住,嘴角弯了起来。
“你做的饭能吃吗?”
“你教就能吃。”
“那我得考虑考虑。”
窗外的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云层裂开一道缝隙,月光从缝隙里漏下来,薄薄地铺了一地,像是给整个世界镀了一层银色的霜。客厅里的灯还亮着,橘黄色暖融融的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挨得很近,近得分不清彼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