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没忍心
13、没忍心
马六甲档案馆的档案室比厦门的小,但更满。卷宗堆了半面墙,铁皮柜的漆面有些剥落,露出底下的锈色。管理员是个中年男人,说话带着重重的当地口音,交代完就出去了,留下两个人站在满屋子的纸页和灰尘中间。
海盐深吸了一口气,旧纸、樟木、干透的墨,和厦门档案馆一样的味道。他“刷”地一下撸起袖子,一屁股坐在桌前:“小意思,我在厦门一天理过三倍的量。”他说着伸手抽了一卷——抽得太快,旁边的两卷被带了一下,歪了,眼看着就要滑到地上。
一只手伸过来,在他右侧,稳稳地接住了那两卷。
海盐偏过头,海虾已经收回了手,正把他手里那卷被抽出来的旧档接过去,翻开封面看了一眼。他的手指在纸页边缘停了一瞬,然后他把它放在桌面上,说了一句:“这个不是按年份排的,是按地域分类的。”
“……你怎么知道?”
海虾把卷宗翻过来,指尖点了点封面上的一行字。“你翻的那一页,写了彭亨州。”
海盐低头看了一眼确实是,他张了张嘴,然后靠在椅背上,看着海虾把那一摞歪斜的卷宗重新对齐,看着他的手指把书脊压平、把边角对齐——动作熟练,像是做了很多年。
午休的时候,两人坐在档案馆后院的台阶上。院子里有一棵不认识的树,叶子宽大,在头顶聚成一片荫凉。太阳从叶缝里漏下来,在地面上落了碎碎的光斑,随着风一晃一晃的。
海盐靠着墙,手里的东西已经凉了,但他还在慢慢地、一小口一小口地吃。他看着院子里那棵树,忽然说:“这里好像也没有那么陌生。”
海虾坐在他旁边,目光落在那棵树下的光斑上。“……因为你一直在说话。”
海盐侧过头看他:“哎,我说虾仔,你这什么意思?”
“从早上到现在,你一共喊了十七次‘虾仔’。”
海盐眨眨眼:“卧槽,你数那么清楚?”
张海虾眼神暗了暗,被人戳破的隐藏,但他却说:
“没有是你喊得太大声了,所以你没有时间觉得陌生。”
张海虾的目光落回地面上那些晃动的光斑上,不用数,你早就在我心上。
海盐含着嘴里最后一口东西,嚼着嚼着,然后低声说了一句:“……那你不也没觉得陌生。”
海虾的嘴角微微上挑,盯着张海盐没有移开视线。
下午。海盐从档案室旧档堆里翻出一张海图。纸页泛黄,边角卷曲,上面的墨线已经褪成了淡褐色。他眼睛一亮,把海图从架子上抽出来,铺在地上,整个人趴了下去——下巴搁在手背上,双脚在身后翘起来,晃了两下。
海虾走进来的时候,看见的就是这幅画面。
海盐趴在地上,后颈露出来一截,衣领压下去,露出下面薄薄的皮肤。他正顺着海图上的墨线走,手指点在纸面上,沿着一条弯弯曲曲的航线慢慢地往前移。
他手腕上那根约束带从袖口滑出来了。在日光下,它被光照得边缘泛着柔和的光泽,贴着他的皮肤,泛着一种温润的、被体温反复磨过的光,就像是戴久了,被焐热。
海盐趴在地上,手指还在顺着海图的墨线往前走,嘴里嘟囔着:“这条航线弯得也太奇怪了,船不会翻吗?我要是船长才不走这条线”
海虾在他旁边蹲了下来,看着他的样子,摇摇头,无奈说:“你脚抬一下。”
“嗯?”海盐回头迷茫的看了他一眼。
“你的脚,翘起来挡着地图了。”海虾说着指着他的脚。
海盐嘿嘿一笑,把脚放平了,然后翻了个身躺在地上,把海图举在面前看。“虾仔,你看这样行了吧?”
海虾的目光落在海盐因为仰躺而露出的那一截手腕上。那根约束带正对着日光,泛着一层柔和的光。于是伸手把他的袖口拉了一下,盖住了那根带子。“……太阳晒多了会褪色。”
海盐举着海图,愣了一下:“虾仔,你是在心疼它?还以为你心疼我,切……”
“胡闹……”
海虾弹了一下他的手指。然后不再看他,往桌子那边走:“卷宗整理完了吗?”
“没有。”
“那起来。”
海盐躺在地上,看着他的背影,嘴角翘得更高了。他把海图折好,爬起来走到桌边。然后把海图放在海虾面前。然后他说:“这条线你看崎岖的不行,如果有一天我们走这条线,你会不会晕船?”
海虾看了他一眼。“……你晕船。”
“我问的是你。”
“你晕船。”
“你……”
“你。”海虾说,“你晕船了,会吐,吐完了会靠在我肩膀上。”
海盐张了张嘴,一下子他的的脸从脖子开始红,一路烧到了耳朵尖。
“……我什么时候靠过你肩膀。”
“上次。”
“那是栏杆——”
“有区别?”
“……有。”
海虾目光落回到海图上,嘴角有一道很淡的弧度。然后他开口:“这条线不走船,走陆路。”
“……你怎么知道?”
海虾的指尖点了点海图右下角的一行小字。海盐凑过去看。字很小,但他看清了——“陆路驿站图”。
海盐噎住了,他低头看了看海图,又抬头看了看海虾,然后又低头看了看海图。
“……我以为这是海图。”
“你趴了一下午,看的是陆路驿站图。”
“你为什么不早告诉我——”
“你趴得很认真。”海虾说,“我呢,就没忍心打断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