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小阵平应该相信了吧!
机车的引擎声温柔融入夜色。
松田阵平没有开得很快。
往日里他骑机车总爱肆意提速,追风穿街,带着一身桀骜张扬的性子,可今夜,车速平稳又缓慢,像是刻意贪恋这难得的并肩同行。
晚风从两侧灌进来,拂动我的发梢,也吹起他制服的衣角。身前的背脊挺拔清瘦,隔着不远的距离,我能清晰感受到他久违的、安稳的温度。
一路无话,却半点不尴尬。
萩原研二与松田阵平之间从来都是如此。无需刻意找话寒暄,沉默亦是安稳自在。是二人在警校数年朝夕相伴磨合出的专属默契,是旁人永远替代不了的熟稔与亲近,而我借着这具躯壳,恰好完整承接了这份独属于他们的羁绊与温柔。
我轻轻攥着他后背的衣摆,力道松弛有度,是从前无数次坐在他身后,最习惯性的姿势。
二十分钟后,机车缓缓停在一栋老旧公寓楼下。
这里是松田阵平独居的住处,偏僻安静,少有人打扰,是他藏起所有温柔、独自消化情绪的小天地。
他熄火下车,随手将头盔挂在车把上,动作散漫随性,回头瞥了我一眼,语气依旧淡淡的,听不出太多情绪。
“上来。”
我颔首,默默跟上他的脚步。
楼道的声控灯有些老旧,脚步落下时才慢悠悠亮起暖黄的光,一阶一阶铺开昏暗的楼梯。空气里是清浅的晚风气息,混着松田身上独有的、干净清冷的味道。
他走在前面,背影依旧挺拔,只是步伐比平日放缓了许多,像是在刻意迁就身后的我。
推开公寓门的瞬间,一股清冷干净的气息扑面而来。
房间收拾得意外整洁,完全不像外界印象中那个肆意不羁、不拘小节的松田阵平。家具简单规整,桌椅一尘不染,没有多余的杂物,唯独窗台放着一小盆绿植,静静立在晚风里。
清冷,孤寂,却又透着一丝被认真打理过的温度。
这是他独处的模样。
褪去警服的锋利铠甲,褪去对外的桀骜冷漠,只剩下一个安静、内敛,习惯独自度日的普通人。
我心底轻轻一叹。
这一年里,他大概就是在这间屋子里,日复一日,独来独往,熬过无数个想起故人的夜晚。
松田阵平随手脱掉外层警服外套,随意搭在沙发扶手上,抬手松了松领口的扣子,整个人瞬间松弛下来,少了职场的锐利,多了几分慵懒的居家感。
他侧身看向我,目光坦然直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
“说吧。”
“这一年,去哪了。”
不是质问,没有怒意。
只是很平静、很固执的,想要一个答案。
他不需要官方的死亡报告,不需要警界的定论,他只要我亲口告诉他,这凭空消失、又骤然归来的一年,到底发生了什么。
我有些心虚,但看着眼前眼神好像要把我盯出个洞来的小阵平,最终只好无奈叹了口气说
“当时现场情况太乱。”
“爆炸冲击波及很大,我被坠落的建材砸伤,陷入重度昏迷,被秘密送去了外地疗养。”
“伤势太重,全程隔离治疗,没法联系任何人,外界只收到了现场遗留的零碎物证,就定了死亡。”
话语平缓真诚,逻辑圆满无懈可击(应该吧!)。
松田阵平定定看着我的眼睛,沉默了很久。
他太熟悉萩原研二的模样,那副心虚的表情怎么看怎么欠揍,忍下揍人的冲动。松田阵平望着失而复得的人,心底翻涌的庆幸早已盖过所有疑虑,不必深究、无需拆穿,只要这个人好好回到了自己身边,就足够了。
良久,他轻轻吁出一口气,紧绷了一整晚的眉眼,彻底彻底松弛下来。
眼底积压了一整年的阴霾,在此刻,悄然散去。
“笨蛋。”
他低声骂了一句,语气轻得像晚风,没有半分责备,只剩满满的后怕与心疼。
“养伤不知道好好顾着自己,白白让人担心一整年。”
我失笑,缓步走进客厅,随手带上房门,隔绝了楼道的晚风与外界的喧嚣。
“抱歉,让你孤单了。”
这句温柔的道歉,落得轻柔又诚恳。
松田阵平别开脸,耳尖却悄悄泛了一点浅红,依旧嘴硬得很。
“谁担心你。”
“我只是烦,每年还要给一个死人发简讯,浪费时间。”
我不拆穿他的口是心非。
我太清楚,那个无数个深夜,一遍遍拨打空号、默默等待无人应答铃声的人,是他;那个把故人照片好好珍藏、独自舔舐伤痛的人,也是他。
我走到窗边,看着楼下零星的灯火,晚风拂过眉眼,心底一片安稳。
松田阵平倒了两杯常温的白水,递了一杯给我。
玻璃杯壁微凉,指尖触碰上去,触感真实温热。
他坐在沙发上,姿态随意慵懒,抬眼静静看着我,目光柔和了太多,褪去了所有的尖锐与疏离。
“既然回来了,就别再消失了。”
这句话说得很轻,却带着近乎执拗的认真。
我转头看向他,唇角扬起澄澈温柔的笑意,郑重应声。
“不会了。”
“以后,一直都在。”
简简单单五个字,胜过万千情话与慰藉。
松田阵平看着我明亮温柔的眉眼,紧绷了一整年的心弦,彻底松弛、彻底安稳。
房间里安静下来,只剩晚风簌簌的轻响,和两人平稳交织的呼吸声。
没有惊心动魄的重逢,没有激烈的情绪爆发,只有历经别离后,最平淡、最珍贵的久别重逢。
我知道,从今晚开始,一切都不一样了。
那个独自硬撑、孤傲冷僻的松田阵平不用再一个人了。
那些既定的孤独与遗憾,那些无人救赎的深夜,那些刻入骨髓的意难平,从此尽数作废。
松田端着水杯,轻轻靠在沙发背上,望着窗外沉沉夜色,难得露出一抹松弛的、真正发自内心的浅淡笑意。
“既然回来了。”
“以后,照旧。”
我看着他眼底久违的轻松,心头暖意翻涌,轻轻点头。
“嗯,照旧。”
从前并肩同行,岁岁相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