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威胁
隔了几天,肖建设让肖战去城里公社送一份材料,大清早的,天还没亮,肖战就得动身。
肖战把棉袄裹紧,揣着材料出了门。
可他走到村口的时候听见后面有人喊他,回头一看,林晓梅小跑着追上来。
“肖战哥,你去城里?我正好要去供销社买点东西,一起走啊。”
肖战正想说,你自己去呗,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都是一个村的,路又不是他家的,他拦不着。
两人就沿着土路往镇上走,林晓梅不知不觉走在肖战旁边,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肖战都不搭理林晓梅。
可走到半路,林晓梅突然停下来:“肖战哥,我想跟你说个事~”
“啥事?”
林晓梅忽从兜里掏出一张纸,展开给肖战看。
肖战凑过去一瞅,脸瞬间白了。
那是他上回去黑市换东西的时候,二奎叔塞在油纸包里的一张纸条子。
上面写了日期,底下还有二奎叔的特殊标记。
“你从哪儿弄来的?”
“我自然有我的门路……”林晓梅笑眯眯地把纸条收回去,“肖战哥,你跟王一博上黑市了,这是投机倒把!这事要举报到公社去,你爹的大队长的位子估摸着都保不住!”
肖战盯着林晓梅,眯起了眼,“你想干啥?”
“我不想干啥啊……”林晓梅抬起头看着肖战,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劲儿,挺矫揉造作的。
肖战看着,觉得眼睛疼。
“我……就是想跟你处对象~你如果答应我,这张纸,我就撕了,从此以后谁都不知道。”
肖战看着林晓梅,忽然笑了起来,“林同志,你一个城里来的知识青年,念过高中,跑来农村搞建设,就为了找我处、对、象?”
见林晓梅不答,肖战又说:“行了,我还能不知道你?你压根儿看不上我们这些农村人,你就为了在农村不下地,想调去大队部当文书,我上回没答应你,你就想了这么个办法,来威胁我!”
林晓梅脸红了,攥着那张纸的手有点发抖:“肖战哥,你想岔了,我不是的!我就问你处对象的事,答不答应!”
肖战忽然笑了起来,这个比自己大几岁的女同志还是太天真了!
“林同志,你听我说,你拿着这张纸去公社举报压根儿没用,你说我投机倒把,就仅凭一张纸,不觉得可笑吗?”
林晓梅愣住了。
“你要是去举报,我也去举报!我会举报你林晓梅同志,因为我肖战不答应和你处对象,故意捏造证据!挟私报复!你只是一个刚来的知青,我是红星大队土生土长的人,你说公社的干部,信你,还是信我?”
林晓梅嘴唇哆嗦了一下:“肖战,你……”
肖战打断:“你好好在妇女队干活,干满一年我帮你说句话,调去大队部当个文书也不是不可能,但你现在拿这个胡编乱造的纸条来要挟我,那就别怪我不讲情面了!”
林晓梅攥着那张纸站在路边,脸都白了。
肖战没再理她,转身走了,像压根儿不在乎那张纸。
走出去没几步,肖战听见身后林晓梅撕纸的声音,窸窸窣窣的。
肖战叹了口气,脚步没停。
他经常当好人,还被威胁了,肖战有点不爽!
傍晚回家的时候,王一博坐在门槛上等他。
看见肖战回来,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咋样了?”
“材料送了。”
“还有呢?”
“还能有啥?走吧,吃饭去。”
“哥,你今天真没别的东西给我?”
“什么?”
肖战想了想一下子想起来了,从兜里摸出一把糖,塞进王一博手里,“吃吧,给你记着呢!”
“哥也吃!”王一博剥了一个糖,凑过去,肖战直接叼进嘴里,奶糖的滋味化开,把他心里今天因为林晓梅威胁的小疙瘩,也给化没了。
可肖战没看见王一博盯着他,晦涩不清的脸。
他哥又有事儿瞒着他!
*
这天早上,肖战吃完早饭就出了门,说给王一博说去给老先生送点东西。
他走的时候还冲着王一博直笑,给王一博说道,他晌午回来,让王一博好好上工。
王一博站在院门口送别了肖战,却觉得自己哥哥步子比平时快了些……
他回了灶房,把碗洗了,边洗边寻思。
他哥今天很不对!
早上给他盛饭的时候,筷子都拿错了,拿的一长一短,还把位置给他放错了。
王一博把碗洗了,进了屋,脸色阴沉下来……
出了房门,王一博绕去了院子角落那颗老枣树面前,树梢上还挂着点没打干净的红枣,被风吹的干巴巴的,王一博跳起来,够了几颗下来,揣进棉袄兜里,拢了拢衣襟,出了门。
王一博脚程很快,没多久功夫,就到了知青点。
知青点看着就乱七八糟的。
这些城里人来了农村,啥都不会干,墙根下码着几捆柴,煤渣堆得乱,看得爱整洁、爱干净的王一博直皱眉。
王一博走进去的时候,几个男知青正蹲在门口刷牙,见王一博,都愣了一下。
“你找谁?”戴眼镜的男知青开了口。
王一博把兜里的枣子一把拍在石桌上:“这些枣子给你们吃,想跟你们打听个事……”
几个知青面面相觑,没人敢伸手。
王一博往墙根下一蹲,也不催,就等着。
戴眼镜的犹豫了一下,伸手拿了一个,咬了一口,立马舒服的眯起眼,吃人嘴短。
男知青说话了:“那个……你问吧。”
“林晓梅这阵子什么情况,你们跟我说道说道。”
这话一出,瞬间惹得另一个知青插了嘴,“昨天她去了县里回来就脸色不好看,我们问她,她也不说,进屋就把门摔上了,脾气可大了!”
“那之前呢?有没有什么异常?”王一博问得唐突,可眼睛眯起,下三白的瞳仁瞅着几人,这几个城里来的新知青都心里莫名后怕还打鼓。
对视了一眼,想着林晓梅这人也挺不好相处的,还有股子难说的傲气,大家伙都对她颇有意见。
戴眼镜的和几人对视一眼,又说话了:“她自从探亲回来了之后,这几天,一大早就走路去县里了,问她做啥,她还生气,让我们别管!
每次回来还气呼呼的,我们还以为她碰着啥事了,关心关心,还被臭骂了一顿。”
王一博又试探地问了些别的,摸清了林晓梅的动静之后,说了句谢了,起身就走。
身后男知青们已经开始猴急地分枣子了。
见王一博走了,戴眼镜的男知青还意思意思喊了一声:“哎,那个王一博,你不吃一个吗?”
王一博没吭声,加快了脚步,走在村里的土路上,王一博把询问知青的那些话拼在一起,一寻思,很快明白过味儿来 。
林晓梅一定撞见了他和他哥去黑市,然后估计找到了什么把柄去威胁他哥了。
他哥那人,有什么事情都和他说,他心里藏不住事儿的。
可他哥昨天晚上就不对劲,今天早上起来也不对味。
王一博又去找了小队长王叔闲聊了几嘴,摸清楚林晓梅今天在后山那片枯草坡上捡粪,他立马赶过去。
冬日的后山光秃秃的,草都黄了,沟里头倒是积攒了厚厚的干芦苇,风一吹,哗啦啦的响,安静的连只鸟儿都没有。
林晓梅挎着个粪箕子,弯腰捡着冻得梆硬的干粪蛋子。
扎好的辫子被风吹得乱糟糟的。
听见脚步声传来,她抬头一看,看清楚来人,一下子把手里的粪靶子攥紧了。
王一博从干芦苇丛里穿过去,走到林晓梅一米远外站定。
“你……你来干什么?”
“你找我哥,做了什么?说了什么?”
“我不明白你说什么……”
“林晓梅,你是不是威胁我哥,让他跟你处对象,不然你就举报他投机倒把!”
林晓梅的脸色都白了,没想到肖战连这事儿都和王一博说!
林晓梅后退了几步,手攥着粪靶子,浑身发抖。
王一博往前迈又迈了两步,他个子高,站在林晓梅面前,挡住了阳光,眯起眼,一脸阴沉,眼神恐怖阴冷地像这冬天呼呼吹的北风!
“林晓梅,下不为例,你再敢威胁我哥……”王一博声音猛然低下来,“我会把你扔给村头二皮脸家里去……”
林晓梅瞳孔一颤,嘴唇直哆嗦。
村头二皮脸谁不认识?
三十好几了,还是光棍一条!
整天走鸡斗狗,偷东摸西,还跟隔壁村好几个寡妇不清不楚。
村里姑娘路过他家门口都绕着走!
“你敢!”
王一博没应声,弯腰捡起一块拳头大的石头,攥在右手心里,随手颠了颠。
他又看了一眼周晓梅,然后,当着她的面,把手里石头攥紧,然后拳头大的石头在王一博手里碎的稀巴烂……
碎石渣子落了满地……
王一博摊开手掌,掌心里开了几道口子,血珠子顺着手指淌着,王一博随便掐了几把,把血按住。
“林晓梅,这年头,死个知青很正常,没人查……”
林晓梅吓得不行,浑身抖成了筛糠,她惊恐地捂住嘴,连退了好几步,把锄头都扔了拔腿就跑,跑了几步,她猛地绊了一跤,爬起来继续跑,踉踉跄跄冲下了山坡,像是有狗在追!
王一博也转身走了,路过溪边蹲下来,顺便把手洗了洗,为了展示了实力,掌心都破了,王一博从兜里抽出了布条,胡乱把手缠了几圈,去上工了。
等下工了,天都擦黑了,肖战还没回来。
入冬以后,肖战这个拖拉机手,也就闲了。
肖战是大队长的儿子,又做不了重活,小队长王叔照顾他,让他帮着记记工分,对对账,要么就去公社送送报表,帮五保户领领供应粮。
这些都是轻省不费力气的活儿,可王一博得空了都要把这些全揽下来,连家里的劈柴,挑水,给牲口添草料,他也做,一声不吭地全干了,就是舍不得让肖战累着了。
张秀美今天去大伯家看奶奶了,灶台冷着,院子里空荡荡的。
回了家的王一博看着又在鸡棚顶上上打瞌睡的几只鸡,嘴角勾起,去台阶上坐了一会儿,一听见院门响了,他眼睛都亮了。
不过王一博很快把受伤的手猛地往裤兜里揣。
肖战走进来,手里拎着个布包,看见王一博坐在台阶上,笑眯眯地走过去:“一博,回来了?今天上工累不……”
可话说到一半,肖战眯起了眼,目光落在了王一博的右手上,裤兜子的袖口露出一截布条的边,还染着一点红。
眼尖的肖战看见了,走过去蹲在王一博面前,就问,“你手……怎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