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望
塞兰已经很久没有睡过完整的觉了。两个月来,他在里昂床边的椅子上度过的时间比在床上的多。困到极致时靠着椅背闭一会儿眼,任何细微的动静——烛火爆出一粒灯花、窗外的风吹动帷幔、侍女换水的脚步声——都会让他瞬间睁开眼,灰蓝色的眼眸清明如刀锋,扫过房间的每一个角落,确认没有异常后,目光重新落回床上那个人身上。
当那个沙哑的声音在深夜响起,问他“剑术退步了没有”的时候,他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他猛地抬头,对上那双半开半合的深空蓝眼睛,心脏在胸腔里重重撞了一下。里昂醒了。不是他的幻觉,不是他太想听到那个声音而产生的臆想。那双眼睛真的睁开了,在昏黄的烛光中望着他,虚弱得连睫毛都在发颤,但它们在看着他。
塞兰的身体在大脑反应过来之前就做出了行动。他一只手握住里昂伸在被褥外的手指,另一只手端起始终温在炉边的蜂蜜水,将杯沿轻轻贴上那双干裂起皮的嘴唇。他的动作很稳,手指没有抖,但他自己知道,在里昂开口的那一瞬间,他胸腔里有什么东西差点崩断。
“慢点喝。”他的声音依旧是那种硬邦邦的调子,但他托着里昂后脑勺的手极轻极稳,像是在托着一片随时会被风吹走的花瓣。
里昂喝了几口水,气息稍微稳了些。他的手指在塞兰掌心里动了动,指尖轻轻蹭过塞兰虎口上那道去年留下的旧疤——这个动作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塞兰太熟悉了。那只手依旧滚烫,血脉觉醒的高热并没有因为这次清醒而消退。然后里昂抬眼看着他,深空蓝的眼眸里恢复了些许焦距,用一种清醒时特有的平静语气,轻声问:“黑暗山脉的事……处理完了?”
塞兰的动作顿了一瞬。黑暗山脉的任务他交接得仓促,副手接替指挥后还没寄回过完整的情况报告。他本人更是在收到大公召回命令的当天就策马狂奔,在路上跑废了两匹马,用了不到一天一夜从黑暗山脉赶回阿尔托。他不知道任务是否已经收尾,不知道斥候小队有没有遇到新的麻烦,他甚至没有想起来去问。这两个月他脑子里只装得下一件事。
“……处理完了。”他面不改色地撒了个谎,将里昂的手塞回被褥里,掖好被角,“你不用操心这些。现在是你在昏迷,需要操心的人是你。”
里昂弯了弯唇角,没有拆穿他。然后他的眼皮又开始往下沉,清醒的窗口正在迅速关闭。他拼着最后的力气又看了塞兰一眼,声音越来越轻,像是临睡前还在不放心地叮嘱:“你的剑……别忘了练。等我醒了……要检查的。”
“知道了。别说话了,睡你的。”
话刚说完,里昂已经再次闭上了眼睛,呼吸重新变得浅而急促。清醒期只持续了不到一盏茶的工夫。塞兰保持着刚才掖被角的姿势,在床边多坐了很久,久到烛火爆了两次灯花。他低头看着自己虎口上那道被里昂刚才触碰过的旧疤,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都没有说。
天还没亮,塞兰便吩咐侍女去请大公。
大公来得很快,衣袍显然是匆忙披上的,领口的扣子还松着一颗。他快步走到床边,俯身查看里昂的面色和体温,又翻开那本旧笔记对照了曾祖父留下的记录,紧锁的眉头微微松开了些许:“清醒期虽然短,但神志清晰,能认人、能对话,还能主动饮水,这是好事。按笔记上的记载,这说明他的身体正在逐步适应血脉的冲击,没有出现意识混乱或魔力暴走的迹象。”
他直起身,目光转向塞兰,端详了他片刻。塞兰知道自己的样子有多狼狈——面容消瘦了一圈,颧骨比两个月前更加突出,灰蓝色的眼睛下面挂着深深的青黑,暗灰色劲装的领口已经起了褶皱,头发也比平时长了些,散落在肩头。他在黑暗山脉驻扎时都没这么憔悴过。
“塞兰,”大公的声音低沉而郑重,“这段时间辛苦你了。我安排别的骑士来轮值,你去歇一晚。”
“不用。”塞兰的回答短促而坚定,随即意识到自己回答得太快了,硬邦邦地补了一句,“属下不累。”他说这话时脊背依旧笔直,跪姿标准,语气平稳,像是在汇报军务。
大公沉默了几息,没有勉强,只是在转身离开前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第三天,娜塔莎的信送到了阿尔托。
信从圣山寄出,经过沿途驿站层层传递,最终由传令官送到大公手中。大公读完后沉默良久,然后将信交给了塞兰。信封已经被拆开,里面是娜塔莎惯用的那种略微粗犷的字迹,笔锋用力极大,有几个地方几乎戳穿了羊皮纸——她只有在情绪极度波动时才会这样写字。
塞兰展开信纸,一行行往下读。
“父亲,信已收到。我用了整整一夜来消化您说的每一个字,消化完之后发现自己什么都做不了。我在圣山的训练场上站着,手里握着剑,面前是贝莉亚老师亲自设置的高阶训练靶,可我的脑子里全是阿尔托的画面。里昂躺在床上,昏迷不醒,您和母亲守在他身边,塞兰从黑暗山脉被召回来——而我在这里,什么都做不了。”
写到这里她的字迹开始发颤,显然是在极力克制什么。然后她划掉了接下来的好几行字,重新起了一段,字迹变得更加用力。
“我问了贝莉亚老师关于智天使血脉的事。她告诉我的东西比我想象的更多——觉醒过程的凶险、昏迷期的高热衰竭风险、历代觉醒者中那些没能撑过来的例子。她每说一句,我的心就往下沉一寸。但她说最后一句的时候,我忽然不怕了。她说,智天使血脉的觉醒者,对秩序与平衡的感知力远超其他血脉,他们能在体内同时调和多种相斥的力量,靠的不是蛮力,是意志。而里昂的意志,我比任何人都清楚。”
“塞兰,我不知道这封信你能不能看到,但父亲应该会让你看。你听着:接下来这些话你可以当做是命令,也可以当做是请求。如果里昂醒了——我说的是那种真正的、彻底的、可以下床走路的清醒——你第一时间写信给我,用最快的那只隼。如果中间出现任何意外,你想尽一切办法也要让我知道。”
“替我守好他。”
最后四个字被描了两遍,墨迹浓重得透过了纸背。
塞兰把信纸按原样折好,放回信封,抬头望向窗外圣山的方向。那个方向的天边积着厚重的云层,山巅被笼罩在一片灰白之中,看不清轮廓。
然后他坐下来,铺开一张新信纸,提笔写了回信。信很短,只有三句话,但每一个字都写得极其用力,几乎穿透了羊皮纸的纤维。
“他在好转。让他休息——等他能下床,让他亲自写信给你确认。”
他顿了顿,又加上了一句。这句不是对娜塔莎说的。
“我不会再让他出事。”
他没有加上“殿下”或“属下”之类的称谓,落笔也没有署名。如果是在平时,他会严格遵守君臣礼数,主仆之别在他心里是不可逾越的底线。但此刻他写下的字句,已经不像是一个护卫在汇报任务,更像是一个人把承诺刻进骨头的誓言。他将信纸折好塞进竹筒,绑在隼鸟的脚环上,推开窗户。隼鸟振翅冲入云霄,朝着圣山的方向消失在天际,比来时飞得更快。
第四天的午后,教会的人来了。
没有提前通报,没有正式的拜帖。一辆没有任何标识的黑色马车无声无息地停在了王宫侧门外,车厢里下来三个人。为首的是一个身着黑白神职长袍的中年牧师,面容瘦削,眼窝深陷,嘴角挂着惯常的、标准到可以量产的慈悲微笑。他身后跟着两名随从——一人穿着低阶修士的灰袍,另一人则是便装打扮,没有任何教会标识,但塞兰一眼就看出了那人步伐中的规律性与警觉度,那不是修士的走姿,是受过严格训练的战士。
塞兰站在寝宫门外的回廊上,手按剑柄,灰蓝色的眼睛冷得像深冬的海面。他不动声色地扫过三个人的面孔和身形,将那两名随从的位置记在心里。
大公在前殿接待了他们。
“大公殿下,”中年牧师微微欠身,语气恭敬得不带一丝瑕疵,但措辞却精准得像是事先排练过,“教会听闻里昂殿下近日身体抱恙,久未出席礼拜与公开活动,枢机大人甚是挂念,特派我前来探视。不知殿下病情如何?是否需要教会派遣圣疗牧师前来协助?”
“牧师先生有心了。”大公端坐在主位上,儒雅的面容平静如水,语气温和却不容置疑,“小儿只是感染了季节性热症,医师已开了药方,需静养避风。热症具有传染性,不便见客,还望见谅。待小儿痊愈,定会重新出席礼拜。”
“热症持续两个多月,倒是罕见。”牧师的笑容依旧温和,眼底却没有笑意,“听闻王后陛下也曾患重疾,如今又是里昂殿下,瓦欧里特宫中近年来似乎颇多波折。教会作为真理之神在世间的仆人,对每一位虔诚的信徒都负有守护之责。大公殿下若不介意,我可以为殿下做一场专门的祈祷,求真理之神垂怜庇护。”
“牧师的好意我心领了。”大公站起身,这是一个明确的逐客信号,他的身形高大,站起来的瞬间遮住了身后透进殿内的光线,将牧师笼在自己的阴影里,“瓦欧里特家族世代虔诚,自有真理之神庇佑。今日天色已晚,山路难行,还请牧师先生趁早启程。待小儿痊愈,必亲自前往教堂谢恩。”
话说到这个份上,牧师没有再坚持。他行了一礼,带着两名随从转身离开。但在走出殿门的那一刻,他的目光越过回廊,朝王宫深处寝宫的方向瞥了一眼,那一眼极其短暂,却像针尖一样精准而冰冷。
塞兰站在回廊转角处,手始终没有松开剑柄,在确认马车离开王宫范围之后,他转身走回寝宫,重新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将剑靠在触手可及的床沿。他不想知道教会是真的起了疑心,还是只是例行试探。他只知道,如果那些人再往前踏一步,他的剑会在那之前出鞘。这不是理性判断,这是本能。
里昂的体温在一个无风的深夜第一次真正开始下降。
塞兰正用湿毛巾给他擦拭手臂——这是医师交代的降温措施,每两个钟点做一次,塞兰做得比任何一个轮值的侍女都更细致。他的动作很轻,毛巾沿着手臂内侧的肌肉纹理缓缓移动,从手腕到肘弯,从肘弯到肩膀。擦到手腕时,他忽然感觉到那层持续了两个多月的高温出现了变化。不是错觉。掌心贴着的皮肤,比前半夜凉了将近一度。
他停下动作,将手掌轻轻覆上里昂的额头。温热,但不是滚烫,不再是那种几乎要灼伤他掌心的温度。他将毛巾放进水盆里,坐下来,手指探进被褥,找到里昂的手握住。
“你睡了两个多月了。”他的声音很低,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床上的人说话,“够长了。该醒了。”
晨曦透进窗棂时,大公和伊莎贝拉同时出现在寝宫门口。伊莎贝拉坐在软椅上被侍女推到床边,她伸手摸了摸儿子的额头,指尖微微一颤,紫灰色的眼眸里瞬间涌上一层薄薄的水光,但她忍住了,只是轻轻捋了捋里昂额前散落的碎发,俯身在他额头上落下一个极轻极轻的吻。她的手很凉,但她的笑容是两个月来最真实的一次。
娜塔莎的第二封信在次日抵达。信封薄得不像话,拆开后里面只有一张对折的信纸,字迹比上次更加潦草,显然是在训练间隙匆匆写就的。
“塞兰,你说他在好转。不是骗我?如果是骗我,等我回去第一件事不是考里昂的剑术,是跟你对练。我说到做到。你的剑术,最好也别退步。”
塞兰看完信,嘴角极其罕见地向上弯了一个肉眼几乎察觉不到的弧度。他拿了新纸,落笔时没有任何犹豫,也只写了三个字。
“是。等你们回来检查。”
他将信绑在隼鸟脚上,推开窗,目送隼鸟消失在圣山方向的天际。晨风灌进来,吹起床边帷幔的一角,他转身时,阳光正好落在床上那个人的侧脸上。
里昂依旧沉睡着,但他的面色终于不再是那种令人心惊的潮红,呼吸也比之前平稳了许多,胸口在被褥下均匀地起伏。塞兰在原地站了片刻,然后重新坐回床边的椅子上,将剑靠在触手可及的位置,闭上眼,第一次真正地、安心地合了一会儿眼。
窗外,紫罗兰的花期已经过了,但庭院里的花匠说,今年的根株比往年都更壮实,来年春天会开得更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