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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似月轮终皎洁,不辞冰雪为卿热。 

二十七

小寒这日,天还没亮透就飘起了细雪。不是大雪那种纷纷扬扬的气势,是细密密的、带着针尖似的寒,钻进领口袖底,落在皮肤上先是一凉,再是一疼。

温客行醒得最早。他本就眠浅,这几日更是睡不安稳——张成岭那句脱口而出的“恨不得把鬼谷那帮畜生全灭了”,说者无心,听者却如芒在背。每夜阖眼,总梦见镜湖山庄那夜冲天的火光,梦见自己掐着吊死鬼的喉咙站在鬼谷大殿上,梦见张成岭知道了真相,那双清澈的眼睛里盛满恨意。惊醒后便再也睡不着,索性起来去院里劈柴,一斧一斧,把心里那团乱麻劈成碎屑。

今晨他照例轻手轻脚下了榻,俯身替周子舒掖了掖被角。那人侧身蜷着,呼吸匀长,右臂被夹板牢牢固定着,白布从脖颈绕过吊在胸前,绷带边缘露在中衣领口外,晨光里隐约透出底下浅淡的药渍。是冬至那日被叶白衣龙背剑气震伤的骨裂,虽已接骨复位,却还得悬吊着养上数月。

温客行每次看见那圈白布缠在他颈侧,心口就闷闷地发沉。阿絮这双手,从前握过白衣剑,执过天窗令,千军万马里都稳得纹丝不动,如今旧伤未愈又添新伤,却从来不肯在他面前皱一下眉,连疼都藏得严严实实。连同七窍三秋钉悄无声息夺走的味觉,这人也半字没提过。

厨房里冷锅冷灶,寒气从地砖缝里往上渗。温客行生起火,往灶膛里添了两根柴,又在上头架了个小泥炉煨姜枣茶。姜是他昨日在后山挖的老姜,掰开断面金黄,辛辣气冲得人眼眶发热;红枣是张成岭从镇上买回来的,颗颗饱满,在温水里泡得胀胀的。他拿小刀把姜切成薄片,刀工细密,每一片都薄得透光,下锅时“嗤”一声,白汽腾起,姜的辛香和枣的甜暖缠在一起,从厨房门缝里往外钻。他知道阿絮辨不出甜辣,便特意多煨了半个时辰,好歹让暖意浸得深些,入喉时能熨帖几分。

院里的雪越下越密,落在青石板上薄薄铺了一层,像撒了层匀细的盐霜。温客行端着煮好的姜枣茶走出来,正撞见张成岭裹着件藏青棉袄从东厢房出来。少年一边系腰带一边打哈欠,棉帽的绒球垂在肩边晃来晃去,嘴里呼出的白气一团接一团,见了温客行忙站直了身子:“师叔早。”

“早。”温客行把茶盘搁在廊下的石桌上,给他倒了满满一杯,“趁热喝,驱驱寒,仔细冻着。”

张成岭双手捧着杯子凑到嘴边呵了口气,小心翼翼抿了一口,眼睛登时亮了:“甜的!比昨日师父让我喝的药茶好喝多了。”

温客行哼笑一声,指尖敲了敲杯沿:“你师父说的果然没错,你就是只馋猫。”

说话间,身后屋门的棉帘一掀,周子舒走了出来。他显然是刚醒没多久,外衫只松松披着,右臂吊在胸前没法动作,衣带垂了一边也没系好,露出一截素白的中衣领口。左手正有些不耐烦地拨着挡在眼前的散发——大约是昨夜入睡前散了发髻,今早起来便懒得再束,满头青丝披散着,衬得那张清瘦的脸愈发轮廓分明,下颌的线条都柔和了几分。只是那缕碎发被他拨了两下没拨开,他眉间便浮起一丝极淡的不耐,索性不管了,任由那绺头发垂在颊边,随着脚步轻轻晃。

“……看什么?”他见温客行盯着自己不动,语气里带着刚醒时特有的低哑,还有一点薄薄的不满。

温客行收回目光,没答话,转身回了屋。再出来时,手里多了一把黄杨木梳和一根青色的发带。他顺道端了杯温好的姜枣茶递过去,周子舒左手接过,低头小口啜饮。姜的辛辣与枣的甜意他早已辨不分明,只觉暖意顺着喉咙滑下去,熨得发紧的胸口松快了些。他喝得慢,不是细品滋味,是舍不得这杯茶里裹着的烟火气。

温客行走到他身后,把木梳齿轻轻贴在他发尾,低声道:“别动。”

周子舒端着茶杯的手顿了顿,没躲,也没说话,算是默许了。

温客行便从发尾开始,一绺一绺地往上梳。他动作放得极轻,梳齿穿过发丝时几乎没有声响,偶尔遇到打结的地方,便用指腹轻轻捻开,再慢慢梳顺。周子舒的头发比他想象的要软,散开后垂在肩上,在雪光里泛着一层极淡的墨色光泽。他梳得很慢,像是在做一件顶要紧的事——事实上他确实是第一次给旁人梳头。鬼谷里除了阿湘小时候,没人敢让他做这种事;重逢后,周子舒向来自己束发,利落干脆,他也没想过要插手。

但从周子舒受伤后的第二天,他在榻边看见这人垂着眸,抬了几次左手都没拨开颊边碎发的模样,活像只爪子不利索、还脾气不好的猫,温客行忽然就觉得,这件事,该由他来做。

此刻他把周子舒的头发轻轻拢到脑后,用左手握住,右手不太灵巧地绕了几圈——他惯使右手,握着发丝的动作还有些生涩,绕了两圈才把发带系上,打了个不算太好看的结。他退后半步看了看,又伸手把那根发带正了正,让垂下的两端长短差不多齐平。

“……好了。”他说,声音里带着点自己都没察觉的紧张。

从第一次给周子舒梳头时两个人手忙脚乱,顶了两天鸡窝头出门,到如今能系出个周正的发结,已经算得上进步神速。周子舒微微偏过头,余光扫见肩上垂下的青色发带尾端,顿了一下,随即垂下眼,又喝了一口茶。他没有说“谢谢”,也没有评价那个结打得好看还是难看,只是喝茶的动作里藏了一丝极细微的停顿——像是什么软乎乎的东西在胸口轻轻撞了一下,又被他不动声色地咽了回去。

“这次还凑合。”他说,声音淡淡的,却始终没伸手去拆。

温客行绕到他面前,歪着头打量了一番,理直气壮地佯装委屈:“哪里是还凑合?这不好好的?小可这般贤惠,阿絮还不满意?”

“是是是,温大善人最贤惠了。”周子舒抬眸瞥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没有半分怒气,只有一点刚醒的懒怠,是懒得跟他计较的纵容。他没再多说,只是端着茶杯,在廊下铺了厚棉垫的竹椅上坐了下来。

张成岭蹲在一旁,脑子里还想着前两日师父顶着乱发的模样,又把方才梳头这一幕从头看到尾,咬着嘴唇憋笑憋得肩膀都抖,直到温客行瞪了他一眼,他才连忙低下头,假装在研究地上的雪粒。

周子舒右臂搁在膝头的软垫上,左手端着茶杯抿了一口,目光落在张成岭手里的字帖上:“拿来我瞧瞧。”

张成岭忙把纸片递过去。周子舒看了片刻,微微颔首:“比前几日有长进。这里,‘轻’字的一撇提得过了,显得浮躁。写字如做人,锋芒太露容易伤己。”说着抬起左手,食指在纸面上虚虚一划,“这样收一分,留三分余力,才稳。”

张成岭认真点头,又挠了挠头:“师父,你左手也会写字吗?”

周子舒瞥了他一眼:“以前不会,现在学着。”

温客行在旁听着,目光落在周子舒脑后那根青色发带上——他系的结确实不算好看,有点歪,左边的带子比右边长了一截。可周子舒自始至终都没扶一下,也没有调整的意思,就好像那根歪歪扭扭的发带,本来就该安安稳稳待在那里似的。

他收回目光,弯了弯嘴角:“阿絮,今日小寒,按节气该吃糯米饭。我昨日泡了糯米,等会儿就蒸上。”

“那我去准备腊肉和香菇!”张成岭立刻跳起来,跑到厨房门口又回头喊,“师叔,腊肉放在哪啊?”

“你左手边第二个柜子!”

周子舒坐在廊下,望着院里越下越密的雪。他偶尔抬头望一望厨房里晃动的两个身影,听张成岭脆生生地问“师叔这个能吃吗”,听温客行没好气地回“生的,你给我放下”。他看着看着,眼底漾开极淡的笑意,浅得像落在睫毛上的雪,是自己都没察觉的温柔。

脑后那根青色的发带垂在肩上,随着他低头的动作轻轻晃了晃。他没有去扶它,就让它那样安安静静地垂着。

糯米饭出锅的时候,整个厨房都蒸腾着白茫茫的热气,香得人鼻尖发痒。温客行把切好的腊肉丁、香菇丁、鲜豌豆和蒸得油亮的糯米拌在一起,又撒了把切得细碎的葱花,装进青瓷大碗里。张成岭捧着自己的小碗,脸几乎要埋进碗里,吃得腮帮子鼓鼓的,像只囤粮的小松鼠,含含糊糊地说“好吃”,嘴角沾了粒糯米都没察觉。

温客行给周子舒盛了满满一大碗,又额外舀了勺汤汁浇上去。周子舒接过筷子,微微侧身,只用左手吃饭。糯米的软糯、腊肉的咸香,于他而言都只剩模糊的触感,辨不出什么层次滋味。七窍三秋钉伤及七窍,酸甜苦辣落进嘴里,都只剩寡淡的余味。可他依旧吃得认真,动作虽慢,却一口接一口,没半分嫌弃。

温客行默默看了两息,只悄悄把周子舒碗里那块最油润的腊肉夹起来,放到他碗沿最顺手的左侧位置。又把装酱瓜的小碟往左边移了一寸,不多不少,刚好不用他伸长了手去够。酱瓜爽脆,好歹能吃出点清利的口感。

张成岭正埋头扒饭,没注意到这桌角边的小动作。周子舒也没说什么,只是把那块腊肉夹起来吃了,细嚼慢咽,眼尾极轻地弯了一下。

饭后张成岭嚷着要消食,裹紧了棉袄跑到院子里堆雪人。他蹲在雪地里,先团了个小小的雪球当脑袋,又滚了个更大的雪球当身子,拿胡萝卜当鼻子,又捡了两颗圆润的石子当眼睛。雪人堆好了,他歪着头看了半晌,总觉得少了点什么,想了半天,从地上捡了根细树枝,小心翼翼地插在雪人右边,当作一只扬起的手臂——像在跟谁打招呼似的。

他退后两步端详了一番,又跑回廊下,从石桌底下翻出温客行早上削剩的半截姜块,掰了一小块按在雪人脸蛋上,弄出一个歪歪扭扭的笑涡。

“师父师叔你们看!”他回头喊,鼻尖冻得通红,呼出的白气一团一团地散开。

周子舒负手站在廊下,右臂仍稳稳吊在胸前,目光落在雪人那张歪嘴斜眼的脸上,片刻后淡淡道:“鼻子歪了。”

张成岭吐了吐舌头,又跑回雪人跟前,小心地把胡萝卜往左边转了转。雪还在下,细密密的,落在雪人圆滚滚的肚皮上,落在他冻得通红的指尖上,化成细细的水珠。

温客行靠在门框上看了一会儿,忽然转身回厨房,摸了两个干辣椒出来,递给张成岭:“给雪人安对耳朵。”

张成岭接过来一比划,辣椒太小了,安在脑袋两侧像两颗小红豆,他噗嗤一声笑了:“师叔,这不像耳朵,像长了两颗痘。”

温客行抬脚虚踹了他一下:“有的给你玩就不错了,还挑三拣四。”

张成岭嘻嘻笑着躲开,还是把那两颗辣椒安上去了。退后两步看了看,又笑:“好吧,是个长痘的雪人。”

午后雪停了一阵,天还是灰蒙蒙的,云层压得很低,像浸了水的棉絮。

周子舒说闷了一整日想走动走动,温客行便让张成岭守着山庄,自己陪周子舒沿着后山慢慢散步。

后山的雪积得正厚,踩上去咯吱作响。寒风吹面如刀,山林静得只听得见积雪压弯松枝的微响。两人并肩走了一段,在一棵老松下停住脚步。

周子舒忽然侧头看他,道:“老温,你心里有事。”

不是疑问,是陈述。

温客行知道瞒不过他,沉默了片刻,低头看着脚下被踩平的雪,闷声道:“……我在想,成岭那孩子,若是有一天知道我就是鬼谷谷主,他会怎么看我。”

这话他憋了很久,终于在这冰天雪地里,对着唯一一个能让他卸下所有伪装的人,说了出来。

“怕他恨你,还是怕他怕你?”周子舒问。

“……都怕。”温客行弯腰抓起一把雪,用左手慢慢搓成团。他的力道不稳,搓了几下便碎在指缝里。他盯着那捧碎雪,声音哑得发涩:“他那么恨鬼谷,恨不得把鬼谷的人全灭了——他应该恨。可我不知道,等他知道我就是那个魔头,他还会不会叫我‘师叔’。”

碎雪从他指缝间簌簌落下,他摊开掌心,盯着手背上那道淡到几乎看不清的旧疤,忽然觉得很冷,冷得骨头缝都疼。

周子舒没有立刻回答。他望着远处积雪的山脊,望了许久。风卷着细雪擦过两人之间,周子舒垂在身侧的手——左手,没有受伤的手——伸过来,握住温客行冰凉的手指,握得很稳。

“成岭那孩子,”周子舒终于开口,语气平淡却笃定,“恨的是作恶的人,不是做了错事想回头的人。他叫你‘师叔’,不是因为你姓温,是因为你在破庙里救过他,在岳阳派护过他,从越州到龙渊阁,你背过他、抱过他、教他写字练功哄他睡觉。你对他做的每一件事,他都记在心里。他不会因为一个他不知道的身份,就忘了你是谁。”

他顿了顿,侧头看着温客行,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等你想说的时候,我陪你一起告诉他。若他需要时间消化,我陪他;若他愿意接受——”

“那就不是‘若’。”温客行抬起头,眼底翻涌着执拗和不信——不是不信周子舒,是不信自己有那个运气。

“不是‘若’。”周子舒握他的手微微收紧,“是一定。”

他看着温客行的眼睛,一字一句说完:“你从来都不是一个人。你有我,有成岭,有整个四季山庄。”

他看着温客行微微睁大的眼睛,极轻地笑了一下,笑容淡得像老松上被风拂落的雪末,却在暗沉的暮色里亮得发烫,干净而笃定。

“老温,你配。”他说这三个字时,没有多用力,只是用左手握着温客行冰凉的手指,力道稳得像山,“你心里那些罪,那些悔,那些别人硬塞给你、你觉得永远洗不掉的腌臜——不是你的错。从来就不是。”

温客行没有回答,只是把那只手攥得死紧,用力到指节泛白。过了许久,他才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知道了。”

不是敷衍的“知道”,是“知道了”底下压着的、千钧重的动摇——那个他信了二十年的“我是恶鬼”的念头,裂了一道缝,有光漏进来。

他深吸一口气,把那团湿漉漉的雪狠狠砸向树干,砸得雪沫四溅。然后弯腰,重新攥了一团,用冻得通红的手指慢慢地搓,搓成一颗紧实的雪球。动作有些生涩——他惯使右手,此刻却陪着周子舒一样用左手,搓了好几下才搓出个勉强成形的圆。

“我就当你是陪成岭。”周子舒的声音从身后飘来,带着一丝极淡的笑意。

温客行没回头,只是把那颗雪球往空中轻轻一抛,接住,又抛。凉意渗进皮肤,心里那些沉甸甸的东西却莫名轻了些。

身后传来踩雪的咯吱声,越来越近。周子舒走到他身侧,也弯腰抓了把雪,用左手慢慢攥——他的左手也不比温客行灵巧多少,两个人站在暮色渐沉的雪地里,并着肩,各自用不惯用的手,笨拙地搓着雪球,像两个刚学会堆雪的孩子。

他们都没再说话。但那只一直握着他的手,始终没有松开。

两人回到山庄时,天已经擦黑了。院里那盏风灯被张成岭早早点亮,暖黄的光晕在雪地上铺开一小片,映得雪人那颗辣椒鼻子格外鲜艳。

张成岭听见开门声,从屋里探出头来,手里还攥着一根烧了一半的柴火棍——他蹲在灶前添火,添到一半听见院门响了,举着柴火棍就跑出来了。

“师父师叔你们可算回来了!我都饿了!”

温客行拍了拍肩上的雪沫,没好气地看了他一眼:“饿了不知道先吃点垫垫?”

“等你们一起吃嘛。”张成岭理直气壮,举着柴火棍的手一挥,差点戳到门框上。

周子舒从他身边经过时,顺手把那根柴火棍抽走了,放回灶膛里:“举着这个满院子跑,也不怕烫着。”

张成岭嘿嘿一笑,跟在两人屁股后头进了厨房。

晚饭温客行整治了一桌素的——中午的糯米饭还剩一碗,他加了把青菜煮成粥,又烙了两张葱油饼,切了一碟酱瓜。张成岭吃得呼噜呼噜响,一碗粥见了底还要添,温客行把自己那半张饼掰给他。少年接过来咬了一大口,含含糊糊说了句“师叔最好了”。

温客行没应声,低头喝粥,耳根却悄悄红了。

饭后周子舒在廊下看张成岭练了半个时辰剑。少年练得认真,一招一式都比前几日沉稳了些,剑锋破开夜风时带着细细的啸音。周子舒偶尔提点两句,声音不大,在雪后的静夜里格外清晰。温客行坐在屋里,借着窗口漏进来的光翻那本《花间集》,翻到某一页时指尖顿了顿——那一页折着角,是他前日读到的一句词,当时觉得好,便折了个记号。此刻再看,忽然觉得那几个字像是专门写给此刻的他看的。

他合上书,往窗外看了一眼。廊下少年正收剑归鞘,周子舒坐在竹椅上,右臂搁在膝头的软垫上,左手端着一杯热茶,正低头跟张成岭说着什么。张成岭一边听一边点头,发顶沾了一片细碎的雪末,在灯下亮晶晶的。

温客行看了几息,没出声,又把书翻开,找到那一页,指尖在那行字上轻轻划了一下。

——当时明月在,曾照彩云归。

他忽然又想,等哪天雪化了,该带成岭去镇上添几件新衣裳。他记得人间过年,是要给孩子添新衣的。

夜里成岭睡下后,温客行轻手轻脚掩上东厢的门,又在门外站了一会儿,听见里头传来均匀的呼吸声,才转身往回走。

正屋的灯还亮着。他推门进去,看见周子舒倚在床头,左手捏着那本白天翻过的旧书,目光却落在窗外,不知在想什么。听见脚步声,他收回视线,看了温客行一眼。

“成岭睡了?”

“睡了。”温客行走到桌边,把灯芯拨亮了些,“睡前还念叨明天早上要吃葱油饼。”

周子舒“嗯”了一声,把书搁在枕边,却没有躺下的意思。他垂着眼,指尖无意识地捻着颈侧绷带的边缘,像在等什么。

温客行知道他在等什么——每晚睡前的换药和洗漱,虽然已经成了这半个月来的惯例,但他依然无法完全泰然。他走过去,在床边坐下,伸手去解周子舒右臂夹板外的绷带。指尖触到纱布边缘时,他的动作顿了一下。

很短的停顿,短到几乎察觉不到。但他自己知道,那一瞬间他脑子里闪过的是什么——是那些梦里他伸手去解那人衣带时,对方没有躲开的纵容,是指尖下温热的皮肤温度,是耳鬓厮磨间交缠的呼吸。他垂下眼,把那个画面按回心底,手指稳稳地解开纱布结扣,一圈一圈绕开。周子舒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由着他拆。夹板取下后,露出小臂上已经结痂的伤痕,在烛光下泛着淡红色的光泽。温客行仔细看了看愈合的情况,又拿过床头那罐伤药,用指尖挑了一点,轻轻涂在痂痕边缘。

他的动作很轻,指腹擦过皮肤时带着一点温热的触感。涂完药,他重新固定好夹板,拿起新的绷带慢慢包扎,手指绕过周子舒的脖颈时,指尖不小心碰到了他颈侧的脉搏——温热的、稳定的跳动,隔着薄薄的皮肤传过来。

温客行的手指微微一颤,随即若无其事地继续包扎,打好结,剪断纱布尾端。

“……好了。”他说,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

周子舒动了动右臂,感受着夹板稳妥的固定感,没有评价好坏,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

接下来是洗漱,温客行还在拼命压下自己那点莫名其妙的燥热,再回神,听见水声已经停了,转过头,看见周子舒已经把帕子放回盆沿,正用左手不太灵巧地去解自己的衣带——他习惯穿着中衣睡,但衣带在右侧,左手去够时总要多费些功夫,又怕牵扯到右臂的伤,动作便更显笨拙。往常温客行会自然地伸手帮他,毕竟这半个月来都是这么做的。但今晚他站在两步之外,手指蜷了一下,又松开,才走过去。

“着什么急。”他说,声音尽量放得平常。

他弯腰,手指捏住衣带的一端,轻轻一抽,带子便松开了。他的指尖不可避免地擦过周子舒腰侧的衣料,隔着薄薄一层中衣,几乎能感觉到底下肌肤的温度。他的动作没有停顿,但耳根悄悄地烫了起来。

他直起身,退后半步,目光落在周子舒肩头那根歪了一点的青色发带上——那是他早上扎的,一整天都没拆,此刻还松松地垂在那里。他伸手,把那根发带轻轻抽了下来。周子舒的头发失去束缚,哗地披散下来,落在肩上。

温客行握着那根发带,指腹摩挲着布料的纹理,垂下眼:“……睡吧。”

周子舒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很淡,像是随意一扫,但温客行总觉得那双眼睛里藏着什么——也许是看穿了他那点不足为外人道的窘迫,也许是看穿了他刻意维持的镇定。但周子舒什么都没说,只是小心翼翼侧过身,避开右臂的伤,闭上了眼睛。

温客行在原地站了几息,然后把那根发带叠好,放在枕边,吹了灯,在床外侧躺下。

黑暗中,他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也能听见身侧那人平稳的呼吸声。两种声音在寂静的夜里交织在一起,一个急促些,一个从容些。

“我还以为温大善人要趁人之危,强买强卖呢。”周子舒的声音忽然响起,带着点戏谑的笑意。

“阿絮……我温大善人怎么会做那趁人之危的事?”温客行的声音有点发紧。

“是吗?是我想多了。”

因周子舒这两句话,温客行又睁着眼盯着帐顶,过了很久,才慢慢闭上眼睛。

也不知熬了多久,帐外漏进三更的冷月光,恰是子时。

温客行本就眠浅,迷迷糊糊间,忽然觉出身侧的人极轻地颤了一下。

起初他以为是睡梦中牵扯了伤口,直到听见一声压得极低、几乎碎在喉咙里的闷哼,才猛地睁开眼。

帐内昏暗,只有窗外透进来的雪光,映着周子舒侧躺的背影。他肩膀绷得很紧,后背的线条都僵成了一条直线,连呼吸都放得极缓极轻,像是在极力憋着什么,连指尖都在微微发颤,生怕动到右臂的伤处。

温客行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他放轻动作凑过去,指尖刚碰到周子舒的肩头,就触到一手冰凉的冷汗,连中衣的肩背处都浸得发潮。

“阿絮?”他声音压得极低,藏着掩不住的慌意,“我扶你起来好不好?”

周子舒没应声。他咬着下唇,唇瓣都咬得泛了白,七窍三秋钉的寒气顺着经脉往骨子里钻,像有无数根细针在胸腹间扎着,连带着太阳穴突突直跳,耳中嗡嗡作响。右臂的骨裂也因浑身紧绷被牵扯着,钝钝地泛疼。往常这个时辰,都是温客行渡内力助他压制过去,熬过半柱香便缓过去了,可冬至那天温客行被叶白衣打伤了脏腑,却不肯让他看,最近更精心照顾他,这几日,因醉生梦死的药效,让这人好不容易得了几天安眠,不料到还是吵醒了身边人。

温客行见他不说话,肩背却抖得更厉害了,哪里还顾得上别的,立刻坐起身,小心地扶着他的肩让他靠过来,特意避开他右臂的伤处。周子舒没力气挣,顺着他的力道轻轻靠进他怀里,后背抵着他温热的胸膛,才稍稍缓了一口气。

“别动。”温客行的声音贴着他耳侧,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他掌心贴上周子舒后心,不敢用太猛的力道,只缓缓将温和的内力送进去,顺着滞涩的经脉一点点推开真气。

内力缓缓游走,慢慢压下了经脉里乱窜的真气,钝痛渐渐退去。周子舒靠在他怀里,呼吸慢慢平稳下来,只是冷汗还在冒,鬓角的碎发都湿了,贴在苍白的颊边。

“怎么不叫醒我?”温客行低声问,语气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埋怨,更多的却是化不开的心疼。他抬手,用指腹轻轻拭去他额角的冷汗,动作轻得像碰易碎的琉璃。

周子舒缓过劲来,声音还有点虚:“……没事,不想吵你。”

“什么叫没事。”温客行的声音沉了些,手臂不自觉地收紧了些,将人抱得更稳,“以后再发作,只管叫醒我。你我之间,有什么吵不吵的。”

周子舒没说话。他靠在温客行怀里,能听见对方沉稳的心跳,隔着衣衫传过来,一下一下,和自己紊乱的心跳叠在一起。后心的掌心很暖,内力还在缓缓地渡着,像一道温热的溪流,淌过冰凉的经脉。

他忽然觉得,这钉子带来的疼,好像也没那么难挨了。

又过了片刻,痛感彻底退去。温客行收回内力,扶着他慢慢躺好,又拉过被子替他掖严实,连颈边都塞得紧紧的,生怕漏进一点寒气。

“睡吧,我守着你。”他坐在床边,指尖轻轻拂开周子舒颊边的湿发。

周子舒闭着眼,睫毛颤了颤,没应声,却下意识往他这边侧了侧身子。

温客行坐在黑暗里,看着身侧人的睡颜,坐了很久。直到天边泛起鱼肚白,确认今夜不会再反复,才轻轻躺回去,阖上了眼。

翌日清晨,雪停了。

天光还是灰蒙蒙的,但云层薄了些,东边的天际透出一线极淡的金色,像是日光在云后试探着,不知该不该露脸。

温客行醒得很早。他侧头看了一眼身旁——周子舒还睡着,呼吸匀长,侧身蜷着避开右臂的伤,新换的绷带在晨光里泛着干净的白色。他看了一会儿,轻手轻脚起了床,披衣推门出去。

院子里一片寂静,雪积了将近一尺厚。雪人还在原地,头顶落了一层新雪,辣椒鼻子被冻得更红了,歪歪扭扭地戳在脸上。他站在廊下看了片刻,呵出一口白气,转身去了厨房。

葱油饼的香气很快从厨房门缝里钻出来,顺着回廊飘向东厢。没过多久,张成岭果然循着味儿跑出来了,头发还翘着一撮,嘴里喊着“师叔师叔我的葱油饼好了没有”。

温客行从灶台上夹起一张刚出锅的饼,晾了晾,递给他:“烫,慢点吃。”

张成岭接过来咬了一大口,酥脆的饼皮在齿间碎裂,葱香和油香混在一起,烫得他直吸气,却舍不得吐出来,含含糊糊地说“好吃好吃”。

温客行靠在灶台边上,看着他狼吞虎咽的样子,没有说话。他特意把饼烙得外酥里软,葱叶切得极碎,油也放得足——阿絮尝不出咸淡,可酥脆的口感总该能辨出几分。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这双手杀过人,沾过血,也曾在深夜替人换药包扎、系过发带、抽过衣带,还能守着灶台,给尝不出滋味的人烙一张热乎的饼。他不知道自己配不配得上那些温柔的瞬间,但周子舒说配,他便试着去信。

张成岭吃完一张饼,又伸手去够第二张。温客行拍了一下他的手背:“给你师父留两张。”

“哦。”张成岭缩回手,舔了舔指尖上的油,忽然想起什么,抬头问,“师叔,你们昨天去后山散步,说什么了呀?我看你们回来的时候,你好像跟平时不太一样。”

温客行正在翻饼的手顿了一下。

他没有立刻回答。锅里“滋滋”地响着,油花在饼皮下冒着细泡,葱花的香味被热油逼出来,弥漫在清晨冰冷的空气里。他把饼翻了个面,才开口:“没说什么。就是聊了聊你。”

“聊我?”张成岭睁大眼睛,“聊我什么?”

温客行把烙好的饼夹起来,搁在案板上晾着,转过身来看着张成岭。少年的眼睛亮晶晶的,带着毫无防备的好奇和信赖。他忽然觉得,有些话,也许可以在今天说——不是全部,但可以先开一个头。

他正要开口,门帘一掀,周子舒走了进来。张成岭看了看师父,又看了看师叔,觉得气氛有点奇怪,便没有继续追问,低头去扒碗里剩下那半张饼了。

周子舒披着外衫,头发没有束,披散在肩上,左臂小心地护着胸前的夹板,正有些笨拙地把一缕碎发别到耳后。他看见灶台前的一大一小,脚步顿了一下,目光在温客行脸上停了一息,然后移开,落到案板上那摞葱油饼上。

“给我留了没有?”他问。

“留了。”温客行把最上面那张饼递过去,“刚出锅的,趁热。”

周子舒接过来,咬了一口。饼皮酥脆,面香醇厚,葱香他闻得到,却尝不出咸淡。可油温刚好,饼坯暄软,是温客行天不亮就起来揉面烙的。他没评价,但咀嚼的速度比平时快了一些,算是无声的认可。

三个人就着热粥和葱油饼吃了早饭。张成岭吃到第二碗粥的时候,速度明显慢了下来,开始用勺子戳碗底的花生米,一粒一粒地捞。周子舒看了他一眼,没有催,只是把自己碟子里那块没动过的饼放到他碗边。

张成岭抬头,咧嘴笑了一下,低头继续吃。

饭后张成岭去院子里练剑。周子舒站在廊下看了一会儿,转身回到屋里。温客行正在收拾碗筷,听见脚步声,没有回头。

“阿絮。”他说,手上的动作没停,把碗叠好,端起来往水槽边走,“昨晚你说的那些话,我想了一夜。”

周子舒靠在门框上,没有接话,等他继续说。

温客行把碗放进水槽,拧开水瓢冲了冲,声音在水声里显得有些闷,但字句是清楚的:“是该告诉他。但不是现在。”

他关了水,转过身来,看着周子舒。眼底没有逃避,只有一种认真的、正在思索的神色:“等过完年,等我们查清镜湖派的事,等我有证据告诉他——那些事不是我做的,但我有责任。到那时候,我再跟他说。”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我不想让他觉得,我是因为瞒不住了才告诉他。我想让他知道,我是因为信任他,才愿意把这件事摊开给他看。”

他说完,便没有再开口,只是站在那里,手里还攥着那块湿淋淋的抹布,等着周子舒的回答。

周子舒没有立刻说话。他望着温客行,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极轻地点了一下头。

“好。”他说,“那就等那时候。”

他没有多说一个字。但那个“好”字里的分量,温客行听懂了——不是敷衍的同意,是“我信你,我等你,我陪着你”的意思。

温客行垂下眼,把手里的抹布拧干,搭在灶台边上。他没有让周子舒看见自己嘴角那一点弯起来的弧度,但周子舒大概是看见了的——因为他转身走出去的时候,脚步比来时轻了一些。

院子里,张成岭正在雪地里练剑。剑光在晨光中划出一道弧线,雪沫被剑风卷起,纷纷扬扬地散开。少年的身影在院子里一起一落,脚下的雪被踩出一串深深浅浅的脚印,从东到西,从南到北,像一幅尚未完成的画。

温客行站在厨房门口,看着这一幕。晨光终于突破了云层,斜斜地照进院子里,将雪地染成一片淡金色。张成岭的剑尖上缀着一粒融化的雪水,在日光下闪了一下,又落进了雪里。

他忽然觉得,这个冬天,似乎没有那么难熬了。

四季山庄的细雪落了整日,烟火气裹着暖意慢慢熬着深冬。而江湖另一端的暗流,也在同一日翻涌到了明面——柳千巧捧着孟婆汤配方踏入毒蝎分舵的那一刻,一场关于旧怨、痴心与背叛的棋局,正式落了子。

柳千巧为蝎王献上孟婆汤配方那日,蝎王依约将解蛊之法尽数告知,允她从此脱离毒蝎,还她自由身。可她捧着解蛊方子走出毒蝎分舵,风吹过巷口的幡旗,心里却半点轻松也无。喜丧鬼被囚在蝎王手中不知死活,于丘峰落在毒蝎手里更是生死难料。她站在长街尽头思忖良久,终究是调转脚步,重新走回了那座朱红大门。

蝎王见去而复返的柳千巧,指尖漫不经心地叩着桌沿,挑眉道:“不是命人将解蛊的法子都告诉你了吗?还回来作甚?”

柳千巧垂着眼,声音压得很低,字字都带着斟酌:“我……改变主意了。蝎王有用得着柳千巧的地方,是千巧的荣幸。我愿为奴为婢供蝎王驱使,只求……”话说到一半便顿住,她不敢贸然提条件。旁人只道蝎王年轻狠戾,她却看得明白,这位谷主与温客行是一路人,心思难测、喜怒无常,多说一个字都可能触了逆鳞。

蝎王朝她抬了抬下巴,尾音拖得轻慢:“嗯?只求什么?”

柳千巧咬了咬唇,试着将条件说出口:“只求您肯放了我主人喜丧鬼,还有……”

“还有于丘峰?”蝎王替她把后半句话补全了,语气听不出喜怒。

柳千巧闻言当即屈膝跪下,额头抵着地面,声音里带着恳求:“蝎王,千巧求您……”

“行了。”蝎王一挥衣袖打断她,语气冷了几分,“本王最不喜听废话。寸功未立,何敢讨赏?我可以答应你不杀这两人,却不能凭你一句话就放了他们。”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柳千巧垂着的发顶,心里忽然转了个念头——这女子聪慧隐忍,又熟知鬼谷旧事,留着未必没用。于是语气稍缓,“当然,你若能证明对本王有用,我亦不会亏待忠心之人。起来吧。”

柳千巧起身,敛衽行礼:“谢蝎王。”

今日蝎王心情似乎尚可,指尖捻着一枚墨色蝎形玉佩,忽的开口道:“不过,若不是你献上这配方,我也猜不到孟婆汤的主料竟是忘忧草。”

“蝎王的意思是……”柳千巧心思剔透,话只听半句便已隐约猜到几分,却不肯说透,只作疑惑模样。这分寸感,本就是蝎王愿意留她的缘由之一。她心底已然明了:蝎王要孟婆汤配方,从不是为了制汤,而是为了解汤。

果然,蝎王勾了勾唇角,语气里带着几分自得:“你有没有听过一种叫醉生梦死的东西?昆州有草名忘忧,忘忧草配七种毒虫,便是孟婆汤,能叫人忘却最执迷的往事;可若配七种香花,便是醉生梦死。二者互为表里、相生相克,以足量醉生梦死入药,便能抵消孟婆汤药性,叫尘封的记忆重见天日。”

柳千巧心头一震,这才彻底明白蝎王的真正用意——他要恢复喜丧鬼的记忆,要从她口中挖出当年的旧事。她垂眸应道:“蝎王这是要……”

话未说完,已被蝎王起身的动作打断。他领着柳千巧往后院僻静的药室走,一路淡淡道:“喜丧鬼心智不全,猛药伤身,我便用了熏香之法,让药性慢慢渗入肌理。算来今日已是第七日,也该醒了。你来得正好,陪本王一同听听,当年的真相究竟如何。”

真相二字,蝎王说得轻,心里却沉甸甸的。他一路走,一路在心底反复告诉自己:外头那些流言蜚语全是穿凿附会,义父绝不会骗他。等喜丧鬼醒来说出实情,便能还义父清白。他做这一切,不过是替义父澄清名誉罢了。

刚走到药室门口,里头便传来尖利的嘶喊,伴着器物倒地的脆响。守在门外的属下慌忙掀帘,只见喜丧鬼在榻上剧烈挣扎,像是陷在极可怕的噩梦里,身子扭曲着,双手在空中乱抓,竟将身侧两尊燃着熏香的小鼎都扫落在地。

蝎王皱眉命人:“开窗,撤了熏香。”说罢便带着柳千巧迈步走了进去。

榻上的人渐渐平息下来,缓缓睁开眼。罗浮梦眼神茫然,怔怔望着帐顶,一时还分不清今夕何夕。

幸而有柳千巧在旁,俯身轻声将前因后果细细说与她听。从她被囚、蝎王以醉生梦死熏香解孟婆汤,到柳千巧自己去而复返,一一道来,条理分明。

待听完始末,罗浮梦看着立在一旁、眼神急切又带着几分躲闪的蝎王,轻轻笑了一声。她知道这人要什么,也清楚他心底那点和自己当年如出一辙的痴念。沉默片刻,她便缓缓开口,将当年与赵敬的恩怨纠葛,原原本本讲了出来。

蝎王站在原地,只觉得耳边嗡嗡作响,每一个字都像针,扎得他心口发疼。他脑子发晕,心里乱成一团麻,攥着的指节都泛了白。他再也待不住,转身就往外走——他要去找赵敬,要当面问个清楚。他一心一意敬着、爱着、依赖着的义父,到底有没有骗他?那些掏心掏肺的好,到底有几分是真的?

往日里他谨遵赵敬吩咐,从不敢擅自闯到前堂。可今日他什么都顾不得了,哪怕隔着屏风听见里头赵敬正与铁砂帮几位帮主议事,他也依旧站在薄纱屏风之后,抬着下颌,怀着一种“哪怕天塌下来也要问个明白”的决绝,静静望着那个指点江湖的身影。

只听赵敬道:“这一次鹰爪门与华山派的事,还要劳烦老砂你多费心。”

“好说!”铁砂帮掌门一口应下。

赵敬又接着部署:“至于漕帮那边,倘若这次……”话说到一半,他抬眼瞥见了屏风后的人影,顿了顿,便顺势收了话头,“三位帮主,今日就先到这儿吧。有劳诸位。”

众人应声告退。待厅内只剩二人,蝎王敛了神色,脸上挂着淡淡的笑,缓步走了进来。

赵敬脸上明显带着不悦,压着声音道:“我跟你说过多少次,无事不要来前堂。”

蝎王浑不在意地笑了笑:“怕什么?那几条走狗又不是不知道我的存在,还怕他们乱吠不成?”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赵敬皱着眉,语气带着惯常的耐心。

蝎王却直接打断他,抬眼直视着他:“义父羽翼未丰之时,不肯让人知道您与毒蝎的干系,蝎儿明白。可如今您已大权在握,为什么还是不肯让蝎儿站在您身边?”

赵敬还是那套说辞:“如今大局未定,一切尚有变数。”

“那什么时候才算定?”蝎王语气冷了下来,带着几分委屈的尖锐,“这些鬼话您拿去哄鬼谷那帮蠢货也就罢了,拿来搪塞我,是侮辱我吗?”

赵敬这才察觉他今日反常。往日里这孩子纵然桀骜狠戾,在自己面前却素来温顺懂事,从不会这般针锋相对。他上前一步,伸手扳住蝎王的肩膀,语气放软,盯着他的眼睛问:“蝎儿,你今天是怎么了?是不是听到什么闲话了?还是义父哪里做得不对,惹你生气了?”

蝎王一挣,甩开了他的手。

他不说话,眼圈却先红了,精致的脸上满是气鼓鼓的委屈,像个受了天大委屈的孩子。

赵敬心知他是真动了气,一时也摸不准缘由,只得放缓了语气哄:“蝎儿,我知道早年形势所迫,不得不让你在暗中帮我,是委屈你了。可义父也没想到,我的蝎儿这样能干,竟把毒蝎经营成了能与天窗齐名的杀手组织。我心里高兴,便越觉得亏欠你。”他说得情真意切,眼眶都微微泛红,连自己都快被这番话打动。

蝎王心里本就乱,听他这般说,更是触动。可怀里那方血帕、罗浮梦与于丘峰的话,又像石头一样压在心头。他眼里也盛着泪光,却不肯低头,也不肯看赵敬。

赵敬见他没有再挣开,便再次伸手扶住他的肩,这一次蝎王没有躲。赵敬语气愈发诚恳:“义父苦心经营、步步为营,谋划的是我们的大业。义父无儿无女,你便是我最亲的人。我这半生基业,除了你,还能托付给谁?”

“我们是彼此唯一的亲人”——这本是蝎王此前深信不疑的念想。赵敬这句话,恰好戳中了他心底最软的地方。他一时竟有些茫然,难道……真是自己错怪了义父?

赵敬见他神色松动,索性张开手臂,将人紧紧拥进怀里,贴着他的耳畔柔声道:“以后你耍耍脾气、使使性子,义父都能忍。只是别再说那些冷言冷语伤义父的心了,好不好?”

怀抱这样暖,语气这样真,反倒叫人心尖发疼。

蝎王靠在他肩上,声音闷闷的,带着几分茫然的委屈:“义父,你为什么要骗我呀?”

赵敬温柔地拍着他的背:“我何曾骗过你?”

蝎王猛地推开他,从怀里取出一方素白丝帕。帕上以鲜血写就八个字:君不负我,我不负君。字迹娟秀,却带着决绝的力道。

赵敬接过那方帕子,脸色骤然变了,呼吸都乱了几分:“这……你从哪儿得来的?”

见他这副反应,蝎王心里最后一点侥幸也凉了大半。看来于丘峰与喜丧鬼说的,未必是假。他哑声道:“是于丘峰派人送来的。义父,您认得上面的笔迹,对吗?”

这封血书,本是当年罗浮梦写给赵敬的信物,赵敬珍藏了许多年。直到高崇擒住罗浮梦,赵敬前去相见,见她已因孟婆汤忘却前尘,便将这帕子还给了她,只说来生不复相见。后来于丘峰与柳千巧救出罗浮梦,得了这帕子,本想以此要挟赵敬,却不料连人带帕都落在了蝎王手里。蝎王本不肯凭一方旧帕就否定义父,才执意要恢复罗浮梦的记忆,要亲耳听当事人说出真相。

赵敬沉默片刻,忽然冷笑一声:“于丘峰,这是要逼我走上绝路。”

他知道抵赖不过,索性换了副面目,开始编起另一套说辞。他长叹一声,走到主位坐下,神情落寞,仿佛被往事压得喘不过气:“我与喜丧鬼罗浮梦,确曾有过一段旧情。那时她是霓光宫少宫主,我不过是赵家旁支的落魄子弟。她家人自然不肯将她许配给我,将她锁在深宫。这封血书,便是那时她托人偷偷交给我的。”

听他亲口承认过往,蝎王心口像被攥紧了一样疼。他哑声问:“你们既已互明心志,义父为何又负了她?”

赵敬转过身,脸上满是痛惜与愤恨,咬牙道:“都是因为李瑶那个毒妇!”

蝎王一怔:“义母?”

“我说过,不许你这么叫她!”赵敬语气陡然凌厉,随即又沉了下去,带着几分屈辱,“她就是个贱人。你不知道她当年都对我做了什么。”

他缓了缓,接着道:“当年我怜她是大家闺秀,又对我一片痴心,只怪我没及早与她划清界限。待到我与浮梦好不容易冲破阻碍,正要成婚之时,她竟拿我参与盗窃武库一事相要挟,逼我弃了浮梦,入赘她家。”在他的讲述里,他与罗浮梦情深意坚,全是被李瑶以阴谋拆散,身不由己。

“蝎儿,”他看向蝎王,语气沉重,“若盗武库只是我一人之事,我拼个鱼死网破也认了。可此事干系重大,我不能连累一众兄弟。万般无奈之下,我才忍下这屈辱,入赘了李家。”

蝎王没料到内情竟是这样,一时竟有些恍惚——难道真是自己错怪了义父?

他看着眼前这个素来意气风发的男人,此刻满眼落寞,心头顿时涌上疼惜。他轻声问:“那义父可知,大婚当日,罗浮梦发疯血洗霓光宫的事?”

赵敬闭上眼睛,声音里满是痛苦:“你道为何江湖上再没她的消息?是我费尽周折找到疯癫的她,悄悄送去神医谷疗养。当年为了制服她,我被她独门武功所伤,根骨受损,从此武功再难寸进。是我耽误了她一生,若不是我,她也不会落得人不人鬼不鬼的下场。”

他说这番话时,泪光闪动,肝肠寸断的模样,仿佛对罗浮梦的愧疚与惋惜全是真心。顿了顿,他又低声道:“蝎儿,这是我这辈子最痛的伤疤,也是最大的耻辱。我本打算将这些事带进坟墓,可你想知道,我便不瞒你。还有一件事,李瑶,也是我杀的。”

“果然……”蝎王低声道。江湖早有传闻,只是他没想到义父会亲口承认。

可赵敬毕竟是他放在心尖上的人,三言两语,便已让他顺着对方的思路走了。他很快便共情了赵敬的无奈、痛惜、愤恨与不甘,当即屈膝跪在赵敬脚边,仰头望着他,眼里满是疼惜。他恨自己生得太晚,没能早一点出现,替义父分担这些苦楚。

赵敬说得自己都动了情,俯身捧住蝎王的脸颊,目光深情又沉重:“从前那个重情重义的赵敬,早就死了。如今站在你面前的,是个能手刃发妻、残害兄弟、搅乱江湖的十恶不赦之人。世人皆负我,我便负世人……可唯独对你,我的蝎儿,赵敬心里九分已死,剩下那一分善念、一分温情,全留给了你。你是我这辈子最后一方净土。答应我,好好守着它,别让它荒了。”

这般信任,这般托付,蝎王哪里还扛得住。他陪着落下泪来,哽咽道:“义父,是蝎儿错了。蝎儿不该疑您,以后再也不问了。”

赵敬紧紧将他拥入怀中,贴着他的耳鬓低语,语气里带着全然的依赖:“蝎儿,你要记住,义父只有你,你也只有义父……”

一场兴师问罪,到最后竟以这样的方式落幕。

蝎王该信他吗?本能里,他想信。

可“君不负我,我不负君”八个字,却像一道魔咒,在他心头挥之不去。

待蝎王回到住处时,罗浮梦已彻底清醒,正靠在榻上闭目养神。

“主人。”柳千巧上前一步,轻声唤她。

罗浮梦睁开眼,看了看她,语气淡淡带着点嘲讽:“别再叫我主人了。你不是已经认了新主人吗?”

她转头看向脸色沉郁的蝎王,勾了勾唇角:“怎么,从你义父那儿,得到想要的答案了?”

蝎王沉默片刻,低声道:“他说,是他妻子李瑶,以武库秘密要挟他。”

罗浮梦听罢,忽然放声大笑,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我真是没想到,赵敬这信口雌黄的本事,倒是半分没减。明明是我爹以武库秘密逼他,他倒好,全栽到李瑶头上了。”

蝎王皱眉:“李瑶后来确是他杀的。”

“李瑶不过是个没脑子的蠢丫头。”罗浮梦敛了笑,语气平静,却字字清晰,“当年我与她争风吃醋,可我并不恨她。若当年真是我嫁了赵敬,如今埋骨地下的,便是我了。他这个人,从来都是始乱终弃。我为他付出一切,本以为是情深意重,却没想到他攀上了李瑶这根高枝。我爹见我终日以泪洗面,心疼不过,才拿武库秘密与霓光宫主位相逼,逼着他与我成了亲。可我万万没想到,他竟狠到暗中勾结宫中叛徒,在大婚当日血洗了霓光宫。”

柳千巧听得心惊,愕然道:“主人?江湖上不是传闻,是您……是您发疯血洗了霓光宫吗?”

“往事早已说不清了,他二人各执一词,也无旁人佐证。”蝎王开口,语气里还带着替赵敬争辩的执拗,“若他真如你们所说那般冷血无情,为何要留你一命?又为何要珍藏你的血书?”

罗浮梦看着他,眼神里带着几分怜悯——像在看从前的自己。她缓缓道:“你对赵敬,实在了解太浅。你可知他这一生,最得意的便是算计人心、玩弄权术?他每做成一件大事,都要留下一样战利品。你若不信,大可去翻他的私藏,想来该有他师父的扳指、毒死容炫的佩剑,多半还有李瑶那傻姑娘的定情信物。”

她顿了顿,看着蝎王骤然发白的脸,轻声问:“若我猜得没错,赵敬应当也给过你一件特别的信物,当作他真心的凭证,对吧?”

这句话如同一把冰刃,直直扎进蝎王心口。他下意识地抬手,紧紧按在自己心口的位置——那里贴着衣衫,戴着赵敬交给他保管的琉璃甲。

当初义父将琉璃甲托付给他时,他有多欣喜、有多笃定自己是特别的,此刻,就有多恐惧。

他忽然不敢想,这枚被他视若珍宝的琉璃甲,究竟是真心相托,还是……也只是众多战利品中的一件。

另一边,曹蔚宁与顾湘救下高小怜后,又辗转奔波了几日,终于到了清风山脚下。这清风山地处江南,虽已入冬,气候却依旧温润。漫山翠竹连绵,峰峦叠翠,风过林梢时沙沙作响,倒是配得上“清风”二字。

只是山景虽好,山路却着实陡峭。从清早开始登山,走了近两个时辰还没到山门,顾湘早已累得香汗淋漓,扶着树干喘气,冲曹蔚宁抱怨:“你们清风剑派,建在什么鸟不拉屎的地方啊?我要是做贼,哪怕前面有座金山,我都懒得爬上来。”

曹蔚宁伤势未愈,也走得满头是汗,闻言忙拉了拉她的衣袖:“阿湘,别瞎说……”

话音刚落,对面山道上呼啦啦下来一群人,人未到声先至:“是哪个大言不惭的小兔崽子,说我清风山是鸟不拉屎的地方?”

“师叔!”曹蔚宁眼睛一亮,立刻颠颠地跑了过去,“师叔,各位师兄,你们怎么来了?可算见到你们了,想死我了!”

顾湘见状,也只得快步跟了上去。

原来是曹蔚宁早早就写信回山,告知了归期。师门长辈放心不下,便由师叔范怀空带着几位师兄弟,专程下山来接。为首的老者须发半白,精神矍铄,正是曹蔚宁时常挂在嘴边的范怀空范长老。他扳着曹蔚宁的肩膀上下打量了一番,见他气色尚可,才放下心,笑道:“可算回来了,正好赶上年关。”

曹蔚宁攒了一肚子话,连珠炮似的问:“山上都好吗?师父身子硬朗不?大家有没有念叨我?”

范怀空却不答他,目光落在后头的顾湘身上,笑着打趣:“哎,我问你,老实说,这小丫头你从哪儿拐来的?”

曹蔚宁刚要开口介绍,顾湘已上前一步,抱拳行了个江湖礼,脆生生道:“我叫顾湘,见过各位。”

旁边的莫蔚虚笑了笑,拱手回礼:“湘姑娘好,我是莫蔚虚,蔚宁的师兄。这位是我们范怀空范长老,你跟着蔚宁叫一声范师叔便是。”

顾湘从善如流:“范师叔好,莫师兄好,各位大哥好。”

范怀空却揪着曹蔚宁不放,故意逗他:“哎哎,问你话呢,哪儿拐来的小丫头?看着傻乎乎的。”

“我才不傻!”顾湘一听就炸了,当即怼了回去。旁人都听得出是玩笑,偏她当了真,一本正经地争辩。倒不是真傻,只是性子直,藏不住心思。

众人都笑了起来。

范怀空忍着笑,又逗她:“不傻?不傻怎么被我这傻师侄拐跑了?”

顾湘登时红了脸,拽着曹蔚宁的袖子晃了晃:“说你傻呢!都怪你!”

师兄弟们也围了上来,七嘴八舌地笑:“曹师兄,这就是你信里说的媳妇吧?可以啊你!”

“我不是……”顾湘又羞又急,转头瞪曹蔚宁,“曹蔚宁,你都跟他们胡说什么了?”

曹蔚宁挠着头笑:“我什么都没说啊。”

范怀空看着两人打闹,捋着胡子笑:“哎呦,这小丫头还挺厉害。蔚宁啊,以后可有你受的了。”

一句话说得两人都红了耳根。

莫蔚虚忙打圆场:“好了师叔,别逗人家了,姑娘家脸皮薄。”又对顾湘道,“湘姑娘别介意,我们师门素来爱说笑,惯了的。”

范怀空也正色道:“丫头,师叔方才逗你呢。蔚宁在信里可把你夸上天了。我们知道贵客要来,一早就半山腰收拾了处小院,先带你过去歇歇脚。”

“师叔,阿湘不能跟我一起上山住吗?”曹蔚宁愣了愣,有些意外。

范怀空看了顾湘一眼,解释道:“姑娘,本派掌门新近下了严令,封山谢客。我们也是特意下山来接你们的。”

“封山?”曹蔚宁皱起眉,“师叔,是不是因为……”他想问是不是和琉璃甲有关。

范怀空却打断了他,笑着对顾湘道:“姑娘,咱先去看看小院?看看合不合心意,走。”

清风山山如其名,清雅俊秀。

范怀空为顾湘安排的小院,隐在翠竹深处,屋前还有一方水塘,冬日里竟还开着几株迟荷,清幽雅致,别有一番风味。

接风宴就设在这小院里。

清风剑派的厨艺似乎是门内传承,范师叔、莫师兄都和曹蔚宁一样,烧得一手好菜。几人亲自下厨,不多时便整治出一桌色香味俱全的菜肴。

“阿湘,这一路累坏了吧?来,多吃点。”一上桌,范师叔和莫师兄就不停给顾湘夹菜,转眼间她碗里就堆得冒了尖。

顾湘笑着道谢,吃着吃着,眼圈却悄悄红了。她长这么大,除了主人温客行和曹蔚宁,还从没被这么多人放在心上、这般热热闹闹地疼过。

范怀空见她捧着碗不动筷,温声道:“丫头,到了这儿就跟到了家一样,别拘束。”

曹蔚宁见大家都喜欢顾湘,笑得合不拢嘴,也一个劲儿劝她多吃。

“丫头,我看你身手不错,也是江湖儿女。不知是何门何派的高徒啊?”席间,范怀空随口问起出身——既是师侄中意的人,底细总要摸清,日后也好上门提亲。

顾湘自然不肯说实话,摆摆手道:“什么高徒啊,我就是个伺候人的丫头。我主人教过我几下粗浅功夫罢了。”

曹蔚宁没察觉她的顾忌,张口就要接话:“阿湘你别谦虚,师叔,阿湘的主人是位大……”他本想说“大侠”。

顾湘眼疾手快,夹了一大筷子菜塞进他嘴里:“哎呀你多吃点,话这么多。”

她转头对范怀空歉然道:“师叔见谅。我主人是位隐居的前辈,脾气有些古怪,不让我对外提他名讳。”

莫蔚虚忙打圆场:“师叔,江湖上奇人异士多有怪癖,这也寻常。”

范怀空点点头,也不追问,转而问起她的家世:“说得是。那……你家里还有什么人吗?”

顾湘神色暗了暗,低头扒了口饭,轻声道:“没了。我是孤儿,从小被主人捡回去养大的。现在……他也不要我了。”

范怀空没料到这姑娘身世这般苦,忙温声安慰:“不打紧,不打紧。你和我们蔚宁都是苦命孩子,没爹没娘的。没事,以前你们没个家,以后凑到一起,咱们一条心好好过日子,就有家了。”

顾湘听了,心里一暖,神色才舒展了些。

范怀空叹了口气,有些惋惜:“就是赶得不巧,若不是封山,等过完年,我就给你们挑个黄道吉日,把喜事办了……”

一听“办喜事”三个字,曹蔚宁眼睛都亮了,嘴角压都压不住。顾湘也红了脸,低着头只顾扒饭,不敢抬头。

曹蔚宁趁机又问:“师叔,咱们到底为什么封山啊?”

他二人路上本就猜过,多半与琉璃甲有关,只想找师叔确认。

范怀空看了顾湘一眼,不便多说,只摆了摆手:“先吃饭,先吃饭,菜都凉了。”

曹蔚宁看着单纯,心里却有数,知道师叔不肯说自有道理,便也不再追问,只笑着招呼顾湘:“阿湘,你多吃点。”

众人便不再提封山之事,边吃边听曹蔚宁讲路上的见闻。笑语声飘出小院,混着竹林风声,暖融融的,真像一家人一样。

过渡

江湖风波诡谲,江南的痴念与旧怨还在纠缠,北风便卷着更深的寒意一路北上,吹透了四季山庄的窗纸。小寒过后,气温一日低过一日,周子舒右臂的骨伤刚见起色,又在深冬寒气里撞上了一年最冷的时节——大寒。

大寒这日,天是彻骨的冷。

比起小寒那日细碎的雪,今日的寒是沉的、凝的。一夜北风紧,晨起时雪倒是停了,可檐下垂着密密麻麻的冰棱,长短不齐地悬着,像一把把磨亮的玉匕。青石板上的积雪冻成了硬壳,踩上去发出清脆的裂响,呵出的白气刚出口就凝在眉梢,沾成细细的霜花。

温客行醒时,身侧的人正微微发颤。

他本就眠浅,夜里周子舒翻了几次身他都知道。起初只当是睡姿不妥牵扯了右臂的伤,直到此刻指尖无意擦过对方肩头,才触到一片薄薄的冷汗,连呼吸都比平日重些,带着点滞重的鼻音。

温客行心里一紧,立刻放轻动作侧过身。晨光从窗纸缝里漏进来,淡得像一层雾,落在周子舒苍白的侧脸上。他眉头微蹙着,唇色比平日淡了许多,呼吸时鼻翼轻轻翕动,显然是睡得不安稳。右臂仍稳稳吊在胸前,夹板外的绷带齐整,露在外头的指尖却泛着凉。

温客行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他知道缘由。这几日夜里,他常醒来看见周子舒睁着眼望着帐顶,有时是被七窍三秋钉的隐痛熬的,有时是满腹心事压着。自小寒那日在山前说开身份之事,周子舒嘴上没再多提,可温客行看得出来,他心里的弦一直绷着——既忧他身份揭晓后如何自处,又忧七窍三秋钉时日无多,还要挂心张成岭的功课与镜湖派血案的余波,连带着右臂的骨伤也恢复得慢了些。桩桩件件攒在心里,再加上天寒地冻,内息本就因钉子紊乱,正气本就弱,到底是熬出了病。更何况七窍三秋钉早已夺走了他的味觉,连带着嗅觉也钝了几分,风寒侵体时,连预警都比旁人慢些。

温客行轻手轻脚起身,先替他把被角掖得严严实实,又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触手一片滚烫,烫得他指尖都缩了一下。

“阿絮?”他俯身,声音压得极低,“醒醒,你发热了。”

周子舒睫毛颤了颤,费力地睁开眼。眼神还有些发懵,不像平日那般清冽,蒙着一层水汽。他张了张嘴,声音哑得厉害:“……什么时候了?”

“还早。”温客行扶着他想让他靠得舒服些,特意避开他右臂的夹板,指尖刚碰到他的肩,就感觉到这人几不可察地瑟缩了一下——是冷。“你受凉发热了,今日别起了,躺着歇着。”

周子舒皱了皱眉,想撑着坐起来,稍一用力就牵扯了右臂的伤处,闷哼了一声又倒回去。他素来要强,哪肯平白躺着示弱,哑着嗓子道:“不碍事……不过是点风寒。”

“都烫得能煎药了还不碍事?”温客行语气沉了些,带着点不容置喙的强硬,伸手按住他的肩,“乖乖躺着。成岭那里我去说,今日的功课也停一日。”

周子舒还想争辩,一张嘴先咳了起来。咳得并不重,却一声声都牵着内息,震得胸口发疼,连带着右臂的骨伤也隐隐作痛。他下意识蜷了蜷身子,眉头锁得更紧。温客行见状更是心疼,伸手顺着他的后背,动作放得极轻:“你看,都这样了还嘴硬。”

周子舒咳了一阵才缓过来,喘了口气,没再反驳。他也知道自己身子发沉,头重脚轻的,争也没用。他抬眼看向温客行,眼神里带着点病中的恹恹,还有点不易察觉的依赖:“那……麻烦你了。”

“跟我客气什么。”温客行弯了弯嘴角,替他把额前汗湿的碎发拨开,“你躺着,我去厨房煎药,顺便熬点热粥。”

他起身时,手腕却被轻轻拉住了。

周子舒用的是左手,力道很轻,指尖温凉。他没看温客行,目光落在被面上,声音很轻,带着点鼻音:“……多加片姜。”

其实加不加姜,他也尝不出辣意。可总觉得姜茶暖,温客行熬的,更暖。

温客行心头一软,反手轻轻握了握他的指尖,低声应道:“知道了。”

他起身穿好衣裳,先去东厢房看了眼张成岭。少年还睡得沉,脸蛋埋在被子里,呼吸匀长。温客行没叫醒他,轻手轻脚带上门,径直去了厨房。

天寒地冻,厨房里比外面暖和不了多少。温客行先生起火,烧上热水,又翻出山庄里备着的风寒草药——都是之前周子舒整理出来的,治外感发热最是对症。他拣了几味称好分量,放进砂锅里慢慢煎着,又淘了粳米,准备熬一锅清淡的白粥。粥要熬得稠糯,入口顺滑,哪怕尝不出味道,咽下去也舒服些。

灶火噼啪地烧着,映得他侧脸明明灭灭。他盯着砂锅上腾起的白汽,心里乱糟糟的。

他知道周子舒心思重。那人看着疏朗,其实什么事都往心里藏。七窍三秋钉的事,周子舒嘴上从不多说,可夜里偶尔压抑的闷哼、晨起时眼底的青黑,还有悄无声息消退的味觉,温客行都看在眼里。还有自己的身份,周子舒嘴上说“等你想说了再说”,可温客行清楚,他是在替自己筹谋,替自己担着心。

这份好太重了。重到温客行有时候会慌,怕自己接不住,怕到头来还是一场空。就像此刻,他守着一锅药、一锅粥,想把这人照顾得妥帖些,可又清楚地知道,风寒好治,七窍三秋钉难治,右臂的骨伤能养,心里的结,更难治。

他叹了口气,往灶膛里添了根柴。

正发着呆,外头传来脚步声,跟着是张成岭带着睡意的声音:“师叔?你怎么起这么早啊?”

温客行掀开门帘出去,见少年揉着眼睛站在廊下,棉袄扣子都扣错了一颗。他没好气道:“醒了就去洗漱,你师父受凉发热了,今日功课先停了,别去吵他。”

张成岭一下子就醒透了,眼睛瞪得圆圆的:“师父病了?严重吗?”

“受了风寒,发热了。”温客行道,“等下药熬好了喝几副就没事了。你别去闹他,让他好好歇着。”

“我知道了!”张成岭立刻点头,转身就往井边跑,“我去洗漱!等下我帮师叔照顾师父!”

看着少年风风火火的背影,温客行无奈地摇了摇头,嘴角却带着点笑意。

等药熬好、粥也炖得软糯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温客行盛了小半碗粥,拌了点腌好的小菜——小菜切得极碎,爽脆解腻,好歹能添点口感。又把汤药滗出来晾着,一并端去正屋。

进屋时,周子舒已经醒了,正靠在床头坐着。大概是想自己倒杯水,左手提着水壶有些费力,又怕碰着右臂的夹板,正微微蹙眉。见温客行进来,他动作顿了顿,若无其事地把手收了回去。

温客行把托盘放在床头小几上,没戳破他,只走过去自然地拿起水壶,倒了杯温水递到他左手边:“想喝水叫我一声就是,何必自己动手。”

“没那么娇气。”周子舒淡淡道,却还是接过水杯喝了两口。温水滑过干涩的喉咙,舒服了不少。他看了眼托盘里的药和粥,“这么快就好了?”

“小火慢熬的,粥烂,好入口。”温客行端起粥碗,拿勺子搅了搅,舀起一勺吹了吹,递到他唇边,“尝尝?”

周子舒愣了一下。

他抬眼看向温客行。那人眼神很认真,带着点小心翼翼的关切,不似平日那般爱说笑打趣,倒多了几分沉稳。周子舒沉默了片刻,没有抬手去接勺子,也没有躲开,就着他的手轻轻喝了一口。

米粥熬得软糯,入口即化,米香他闻得到,却辨不出什么滋味。病中口舌更觉发木,吃什么都味同嚼蜡。可粥是温的,勺子递过来的力道很轻,是温客行守在灶台边慢慢熬出来的。

温客行见他喝了,眼底立刻漾开点笑意,又舀了第二勺。

一碗粥喂了小半,周子舒就偏过头:“够了,吃不下。”

病中本就没什么胃口,再加上本就尝不出味道,能吃下这些已经不易。温客行也不勉强,放下粥碗,端过旁边晾着的汤药。药气冲鼻,一凑近就熏得人发闷。周子舒皱了皱眉——倒不是怕苦,他早已辨不出苦意,只是药气刺鼻,连带着本就发沉的头更晕了些。

“良药苦口。”温客行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语气带着点哄,“喝了药好得快。喝完给你颗蜜枣。”他知道蜜枣的甜阿絮也尝不出,可总想着,哪怕能添一点软糯的口感、一点甜意的念想也好。

周子舒瞥了他一眼,那眼神像是在说“多大的人了还来这套”。可他终究没说什么,就着温客行的手,一鼓作气把整碗药都喝了下去。药汁滑过舌尖,寡淡得像水,只留下一点涩意。他皱着眉抿了抿唇。

下一秒,一颗蜜枣就递到了嘴边。

周子舒含住蜜枣,果肉软糯,甜味淡得像不存在。可他没吐,慢慢含着,抬眼看向温客行。那人正盯着他,眼神很深,带着点他读不懂的情绪。两人离得很近,呼吸几乎交缠在一起,空气里飘着药味、枣味,还有一点淡淡的、属于温客行的冷香。

周子舒的心尖轻轻颤了一下。

他别开脸,假装去看窗外,声音有点含糊:“……成岭呢?”

“在院里劈柴呢,说要给你烧热水。”温客行收回手,把空碗放回托盘里,语气里带着点笑意,“笨手笨脚的,劈了半天也没劈几根。”

周子舒也弯了弯嘴角:“孩子有心就好。”

屋里静了下来。炭火在盆里烧得噼啪响,暖融融的。温客行坐在床边的椅子上,没走,也没说话,就安安静静陪着。周子舒靠在床头,闭着眼养神,许是药里有安神的成分,没一会儿呼吸就匀长了些。

温客行看着他苍白的侧脸,心里又软又涩。他想伸手去碰一碰对方的脸颊,想替他抚平蹙着的眉头,可手抬到半空,又慢慢收了回来。

他们现在这样,其实已经很好了。同床共枕,朝夕相伴,彼此的心意都藏在日常的点滴里,只差一层窗户纸没捅破。可温客行不敢捅。他怕自己这满身泥污,脏了对方的一身清白;怕自己恶鬼的身份,到头来连累了周子舒,也连累了张成岭。

就像现在这样,能守着他,照顾他,就很好了。

他正出神,周子舒忽然睁开眼,轻声道:“老温。”

“嗯?我在。”

“你别多想。”周子舒声音很轻,眼神却很定,“我没事。不过是小风寒,歇两日就好了。”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我心里有数。”

温客行知道他是怕自己挂心。他笑了笑,语气故作轻松:“我知道。我们阿絮是谁啊,天窗之主,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这点小风寒算什么。”

周子舒没好气地瞥他一眼,却没反驳。

过了片刻,他又低声道:“身份的事,你别急。按你说的,等过完年再说。我……都陪着你。”

这句话说得很轻,却像一块暖石,稳稳地落进了温客行心里。他看着周子舒,对方已经重新闭上了眼,像是随口一说,可耳尖却悄悄泛了点淡粉。

温客行的心,一下子就满了。

他轻轻“嗯”了一声,声音温柔得能化开冰:“我知道。”

这一觉,周子舒睡得很沉。

直到午后,他才悠悠转醒。热度退了些,头还是沉,喉咙却不那么干疼了。他刚动了动,守在旁边打盹的温客行立刻就醒了。

“醒了?”温客行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烧退了点。渴不渴?”

周子舒点了点头。

温客行立刻起身倒了温水,扶着他坐起来喝。刚喝完,就听见外头传来张成岭的声音:“师叔!师父醒了吗?我熬了姜汤!”

话音未落,少年端着一个大碗掀帘进来,一脸邀功的模样。可他刚走近,温客行就皱起了眉:“你这熬的什么?姜都糊了。”

碗里的姜汤颜色发黑,飘着几片焦黑的姜片,闻着一股糊味。张成岭脸一红,挠挠头:“我……我火太大了。我想着师父喝了能驱寒……”

“傻小子。”周子舒却笑了,语气里带着暖意,“有心了。放着吧,等下我喝。”

“别喝了,都糊了怎么喝。”温客行伸手把碗接过来,“我去重新熬一碗。你陪着你师父说说话。”

“哦。”张成岭乖乖点头,搬了个小凳子坐在床边,跟周子舒念叨,“师父,你快点好起来。等你好了,咱们堆雪人好不好?上次那个雪人都冻硬了,我想再堆个大的。”

“好。”周子舒笑着应下,左手轻轻揉了揉他的发顶,“等我好了,陪你堆。”

温客行端着碗出去,走到门口,听见屋里一老一少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少年的声音脆生生的,周子舒的声音温和又耐心。他勾了勾嘴角,转身往厨房去。

重新熬好姜汤,又顺带蒸了碗蛋羹,端回去时,张成岭正给周子舒念《花间集》。少年认字不全,偶尔卡壳,周子舒就轻声提醒他。阳光从窗格里照进来,落在两人身上,暖融融的,岁月静好得不像话。

温客行站在门口看了片刻,才轻手轻脚走进去。

姜汤是温的,辣意冲鼻,落在舌尖却只剩一点温吞的热。周子舒喝了小半碗,额角渗出点薄汗,浑身都轻松了些。蛋羹滑嫩,入口即化,他倒是多吃了小半碗——好歹口感温润,咽下去舒服。

吃过东西,精神好了些,周子舒便不肯再躺着了。他想起身下地走走,温客行拗不过他,只得拿过厚棉袄替他披上,又取了青色发带,准备给他束发。

周子舒坐在镜台前,看着铜镜里温客行站在他身后,手里拿着木梳。这人如今梳头的手艺已经好了很多,梳齿顺着发丝滑下,力道刚好,不会扯得头皮疼。

“手艺见长。”周子舒看着镜里的人,淡淡道。

温客行笑了笑,指尖捻着发带,动作娴熟地绕了两圈,系了个周正的结。比起第一次的鸡窝头,如今确实算得上利落好看了。他俯身,凑近镜子,和镜里周子舒的目光对上:“还不是为了阿絮。”

呼吸轻轻扫过耳尖,周子舒的耳尖微微发烫。他垂下眼,没接话,却也没躲开。

镜里的两人,一个清瘦苍白,一个眉眼温柔。青丝带束起乌黑的发,衬得周子舒眉眼愈发清隽。温客行看着镜里的人,心里忽然生出一种强烈的念头——他想就这样,给这个人梳一辈子的头。哪怕他一辈子都尝不出滋味,自己也能守着灶台,给他做一辈子热乎饭。

可话到嘴边,终究还是咽了回去。

他扶着周子舒的肩,低声道:“外头风大,就在廊下走走,别出去了。”

“嗯。”

两人并肩走到廊下。张成岭早跑回院子里玩雪去了,拿着小铲子敲敲打打,不知道在鼓捣什么。院子里积雪未化,寒风吹过,檐下的冰棱轻轻晃动,折射着冷白的光。

周子舒靠在廊柱上,右臂仍护在胸前,望着院里的少年,忽然轻声道:“老温,你说,等开春了,一切会不会好起来?”

温客行侧头看他。风拂起他鬓边的碎发,脸色还有点苍白,眼神却很亮,望着远方,像是在期许什么。温客行的心,跟着轻轻一动。

“会的。”他说,声音很轻,却很笃定,“等开春了,雪化了,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周子舒转过头,看向他。两人四目相对,都没说话。寒风从廊下穿过,却吹不散两人之间流转的暖意。有些话,不必说出口,眼神已经替彼此答了。

夜里,又起了风。窗纸被吹得簌簌作响,檐下冰棱撞出细碎的叮当声。

周子舒睡得不安稳。白日里退下去的热,夜里又升了上来,浑身酸软得厉害。他迷迷糊糊挨到三更,刚交子时,经脉里忽然窜起一股熟悉的暴躁的真气——七窍三秋钉如期发作了。

往常发作虽疼,熬一熬也能过去,可今日风寒侵体,内息本就紊乱,真气窜得比往日更凶,顺着经脉往七窍里钻,太阳穴突突地跳,连鼻腔都泛着干涩的钝意。胸口闷得发疼,他忍不住咳了几声,怕吵醒身边的人,又死死咬着唇憋着,憋得肩膀都在抖,连带着右臂的伤处也隐隐作痛。

可温客行还是醒了。

他本就挂心着周子舒的病,又记着子时钉子必发作,睡得本就极浅。听见那声压抑的咳嗽,几乎是立刻就坐起身,摸过火折子点亮了床头的小灯。

昏黄的灯光下,周子舒脸色潮红,额头上渗着密密麻麻的冷汗,鬓发都湿了,贴在苍白的颊边。他嘴唇抿得紧紧的,下唇都咬出了浅印,显然是在强忍着剧痛。

“阿絮!”温客行声音发紧,伸手去摸他的脉,指尖触到一片滚烫,脉相乱得厉害。他心一下子沉了下去——风寒加子时大发作,比平日凶险数倍。

周子舒缓了口气,哑声道:“……没事,没那么严重,熬过去就好。”

“什么没事。”温客行又急又疼,伸手小心地扶着他坐起来,特意避开他右臂的夹板,让他靠在自己怀里。他不敢贸然渡太多内力,怕紊乱的内息受不住,只将掌心贴在他后心,缓缓送进一丝温和的内力,顺着经脉一点点推开乱窜的真气。

周子舒虚虚地推他,“风寒未愈,白费内力。”

“别动。”温客行按住他,声音带着点不容拒绝的强硬,却又放得极柔,“再渡一点,帮你顺顺气。不然你今晚别想睡了。”

周子舒挣了两下没挣开,也就作罢了。他靠在温客行怀里,后背贴着对方温热的胸膛,能清晰地感觉到掌心传来的内力,温温的像一道细流,慢慢淌过滞涩的经脉,一点点压下刺骨的寒意。

他忽然觉得,这样其实也挺好。

疼是真的,暖也是真的。哪怕尝不到世间百味,可怀里的温度、掌心的力道、这个人的心跳,都真真切切。

“老温,”他闭着眼,声音很轻,带着点病中的脆弱,“你说……我这身子,还能撑多久?”

温客行的手猛地一顿。

他喉结滚了滚,压下心头翻涌的酸涩,低头凑近他耳侧,低声道:“别胡说,大巫已然在路上,说了有法子,一定能把钉子取出来。到时候……你还能尝遍天下百味。”

周子舒轻轻笑了一下,笑声有点哑,带着点鼻音:“你啊,就会哄我。”味觉哪是那么容易恢复的,他自己心里清楚。

“不是哄。”温客行收紧手臂,把人抱得更紧了些,下巴轻轻抵在他发顶,声音很沉,一字一句都像刻在心上,“阿絮,你信我。我不会让你有事的。”

无论付出什么代价,我都不会让你有事。哪怕拼尽一身功力,哪怕搅翻整个江湖,我也要让你好好活着。

后面这句话,他没说出口,却在心里念了千万遍。

周子舒没再说话。他靠在温客行怀里,听着对方沉稳的心跳,感受着后心源源不断的暖意,还有怀里抱着自己的、小心翼翼的力道。疼还是疼,可心里却很安稳。

他知道温客行在怕。就像他自己也在怕一样。怕时日无多,怕来不及,怕好不容易抓住的温暖,转眼就成空。

可此刻,这个人抱着他,护着他,愿意为他费尽心神。那就够了。

不知过了多久,体内的寒气渐渐被压下去,痛感慢慢平息,热度也跟着退了些。周子舒困意上来,迷迷糊糊地往温客行怀里缩了缩,像只找到暖炉的猫。

温客行低头,看着怀中人安静的睡颜。睫毛很长,投下淡淡的阴影,唇色还是淡的,却比睡前舒展了些。他忍不住,极轻极轻地,在对方发顶印了一个吻。

像落在雪上的羽毛,轻得几乎没有重量。

“阿絮,”他低声呢喃,声音里藏着翻涌的情意,还有不敢说出口的告白,“等开春了,等一切都尘埃落定了……”

剩下的话,消散在暗夜里。

他小心翼翼地扶着周子舒躺下,替他盖好被子,连颈边的被角都仔细塞好。自己却没立刻睡,坐在床边,就着昏黄的灯影,守了他一夜。

第二日清晨,雪后初晴。

阳光透过窗纸照进来,落在床前,暖融融的。周子舒醒时,热度已经全退了,虽然身子还有点软,精神却好了很多。他侧过头,看见温客行趴在床边,睡得正沉。

想来是守了自己一夜。

周子舒的心,软得一塌糊涂。

他伸出左手,轻轻碰了碰温客行的头发。发丝柔软,和这个人看着凌厉的模样一点都不像。他指尖顺着发丝滑下,快要碰到对方脸颊时,又收了回来。

就在这时,温客行醒了。

他抬起头,眼里还有点惺忪的睡意,看见周子舒醒着,立刻清醒了大半:“醒了?怎么样?还难受吗?”

“好多了。”周子舒弯了弯嘴角,“辛苦你了,守了一夜吧?”

“不辛苦。”温客行伸手又探了探他的额头,确认烧退了,才松了口气,“退了就好。饿不饿?我去熬粥。”

他刚想起身,手腕却被拉住了。

周子舒用左手虚握着他的手腕,力道不重,却没松开。感冒初愈的人脸色还泛着点浅白,连指尖都比平日凉些,晨光落在他眼里,漾着一层细碎的光。

他张了张嘴,喉结轻轻动了一下,到了嘴边的话拐了个弯,只落下两个字:“老温。”

之后便没了下文。

温客行本还笑着要调侃他病刚好就有力气攥着人,一对上他的眼神,笑意便缓缓淡了下去。

那眼神里裹着太多东西——有迟疑,有试探,有小心翼翼的不忍,像捧着一团怕摔碎的火,明明想凑近,又怕烫着人。温客行忽然就懂了,懂他这几日欲言又止的沉默,懂他夜半醒时落在自己发顶的目光,懂他这份绕了十八个弯、不肯直白问出口的疼惜。

他想问鬼谷,想问那些不见天日的年月,想问自己是怎么一步步长到这么大的。

可他怕戳破自己的伤疤。

温客行心口又酸又烫,像是被温水漫过。他反手覆上周子舒的手背,掌心的热度一点点熨过去,将那点微凉尽数裹住。

“想问什么,就问吧。”他声音放得很轻,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发颤,却稳稳地看着周子舒的眼睛,“阿絮,我没什么不能对你说的。”

周子舒睫毛猛地颤了一下,像是没料到他会直接说破。

他沉默了片刻,指尖不自觉地蜷了蜷。心底漫上一层钝钝的涩——温客行只比他小一岁,他少时在四季山庄被师父师兄惯着长大,五谷不分,连灶台都鲜少靠近;可这人八岁就陷进了鬼谷那摊泥里,在刀尖子上讨生活,不仅硬生生熬着活了下来,还把顾湘从丁点大拉扯到这么大。

那些他未曾参与的年月,该是嚼碎了多少骨头才熬过来的。

他喉结轻轻滚了一下,声音压得很低,裹着病后的沙哑,也藏着没说出口的软与疼:“……想听听你以前的事。”

“鬼谷里的事。”他抬眼望过来,眼神认真得近乎郑重,“你要是不愿提,就当我没说。”

温客行看着他,看了许久,忽然低低笑了一声,指尖轻轻摩挲着他的指节。

“等你彻底好了,不咳了,夜里也不发闷了。”他轻声说,声音有点哑,却无比笃定,“我慢慢讲给你听。”

“故事长着呢,怕你听着嫌烦。”

周子舒眼里的光一下子亮了起来,像碎星落进了眼底。他反手握紧温客行的手,指尖扣得很紧,一字一句说得认真:

“我听着。”

“多久都听。”

窗外,张成岭的笑声传了进来,伴着叽叽喳喳的雀跃。阳光正好,冰棱开始融化,滴滴答答地落着水,像春天将至的序曲。

大寒那场风寒耗了周子舒大半精神,温客行便日日守在灶前,变着法子熬粥炖汤给他补养。堪堪将养了三五日,骨伤仍需夹板固定,气色倒是回转了不少。谁知晴了没几日,天又沉了下来,一场暮雪趁着暮色落了下来。

天色沉郁了大半日,到向晚时分,终于落了雪。

不是隆冬时节那种铺天盖地的鹅毛大雪,是细如尘沙的雪粒子,裹着朔风往人衣领里钻,打在窗纸上簌簌作响,像有人蜷在廊下一把一把往窗上撒盐。后山的松涛被风压得沉哑,偶有积雪压断枯枝的脆响,“咔嚓”一声破开暮色,旋即又被风雪吞没,余韵散在渐浓的夜色里。

书房里却暖。

银丝炭在盆里烧得通红,噼啪爆着细碎的火星。周子舒靠在圈椅里,右臂被夹板与绷带牢牢固定着,白布从颈侧绕过,在胸前系得齐整。养了这几日,他倒也安分,不再碰剑,也不硬撑着做那些需双手操持的活计,只左手翻着一卷旧书,指尖掠过泛黄的书页,翻得比平日慢些,神色依旧从容。

茶炉搁在炭盆边,铜壶里的水咕嘟轻响,白汽袅袅往上飘,将书页边角熏得微潮。茶香漫了一屋,周子舒却只是垂眸望着壶口腾起的雾——七窍三秋钉早把味觉剥得干净,连带着嗅觉也钝了几分,茶香于他而言,只剩一点模糊的暖香,聊胜于无。他捧着茶盏也不为喝,不过是借那点温度焐一焐微凉的指尖。

张成岭伏在案头练字,笔尖擦过宣纸,沙沙的轻响混着水沸声、窗外雪粒声,反倒衬得屋内愈发静。少年近来用功,指节上沾着洗不净的墨痕,鼻尖被从窗缝漏进来的冷气冻得微红,写几笔就搓搓手,再埋头接着写。

温客行不在。

他天不亮就披了蓑衣出门,说后山枯枝干透了,砍些回来囤着过冬。周子舒知道他是闲不住的性子,也知道他多半是借着砍柴的由头,去寻些能入口的温补食材——这人总变着法儿想让他多吃两口,明知他辨不出滋味,也不肯敷衍。起初没放在心上,可眼看暮色沉得快压到檐角,雪粒子越落越密,院门外始终不闻脚步声,他指尖的书页便停住了。

那一页停了许久,字都看模糊了,目光总不自觉往窗棂飘。

“师父,师叔怎么还不回来啊?”张成岭终于搁下笔,揉着发酸的手腕,也扒着窗沿往外瞅。少年声音里带着点慌,“雪下这么大,山路该滑了吧?”

周子舒没应声,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他合上书卷起身,走到窗前,用左手指节顶开半扇窗。冷风裹着雪粒子登时扑进来,打在脸上凉得发疼。廊下的灯笼被风掀得摇摇晃晃,昏黄的光在雪幕里忽明忽暗,照得院中石径影影绰绰。远处山道隐在苍茫暮色里,白茫茫一片,半个人影也辨不出。

风雪灌进屋里,吹得他衣袂猎猎作响,他却像没察觉,站在窗前定定望了几息。

“成岭,你在家守着,我去迎迎。”他转身从门后摘下斗笠,单手去系颌下的绳结。指尖本就微凉,冻了片刻更显笨拙,摸索了两下都没系稳。张成岭连忙跑过来,踮着脚尖替他把绳结系紧,少年手指灵活,三两下就打了个稳当的活结,系完也不退开,仰着小脸,眼里全是担忧。

周子舒刚要推门,院门外先传来了蓑衣蹭过柴门的声响。

门轴“吱呀”一声,风雪裹着一道颀长身影闯了进来。温客行一身箬叶蓑衣落满了白霜,竹笠边缘凝了一圈细碎的冰晶,眉毛、眼睫上都沾着雪沫子,说话时呼出的白气刚出口就被寒风吹散。他怀里紧紧抱着个粗布布袋,一路揣在胸口焐着,连布面都带着点体温。

走到廊下,他先重重跺了跺脚,靴底的积雪簌簌往下掉,又抖了抖蓑衣,抖落一地碎冰碴子。

“站风口做什么?仔细冻着。”他几步跨上廊阶,伸手就把周子舒往屋里推。靠近时带着一身凛冽寒气,竹笠上的冰碴蹭过周子舒鬓角,凉得人微微一颤。可他浑然不觉自己冷,只顾着把怀里焐了一路的布袋往炭盆边挪,指尖冻得通红,解绳结时骨节都泛着僵白,语气却轻快,像献宝似的,“后山坳那棵老梅树底下,前几日砍柴瞧见石缝里长了几丛野山药,根子扎得深,雪天埋在土里最是鲜甜。我挖了半兜回来,炖杂粮粥最是软糯,你右手不便,喝粥省事,也养人。”

说着就要拎着布袋往厨房去。周子舒站在廊下看着他背影,蓑衣上的残雪正顺着衣摆往下滴水,鬓角的雪沫子化了,水珠顺着下颌线滚落,他也不擦,只胡乱用手背抹了一把,走路时左腿微不可察地跛了一下——外衫膝盖处沾着一大片泥泞,颜色比别处深了许多,显是雪天路滑,从坡上摔了。

张成岭连忙跑过去接布袋,入手沉甸甸的,掏出来一看,山药根须齐整,断口处还渗着乳白的汁液,沾着冻土和细碎冰碴。可想而知,在冻硬的土石里刨出这么些,费了多少工夫。

不多时,厨房里就飘出杂粮混着山药的清甜香气,砂锅咕嘟咕嘟地冒泡,香气顺着门缝漫进书房,暖融融裹着人。温客行脱了蓑衣,换了身干爽的青布棉袍,搬了张小矮凳坐在炭盆边暖手。五指伸在炭火上方慢慢翻烤,指节上冻出来的红痕,过了好半晌才慢慢褪下去。

他侧过头看周子舒,目光先落在他吊着的右臂上,眼底飞快掠过一丝心疼,开口却还是惯常的调笑调子:“阿絮,这粥得熬到入口即化才好,你可得赏脸多喝两碗。野山药补气,比苦汤子强。不过话说回来,今日的药也得按时喝,一滴都不许剩。”

他知道周子舒尝不出药苦,却总记着那人嫌药气冲鼻,每次喝完都要皱好一会儿眉。

周子舒端着茶盏,热气模糊了他的眉眼。他声音很轻,像落在炭火上的雪:“天不亮出门,就为挖几根山药?”

温客行偏过头,像是认真思忖了片刻,随即弯着眼笑,眼尾挑着点散漫的风流:“后山雪景也不错,就当赏雪了。”

周子舒没戳破。

他怎会不知道,后山坳那片坡地碎石多、土层薄,平日走都要留神,雪天冻得硬滑,一脚踩不稳就能滚下去。他也没说“下次别去了”,更没问“疼不疼”。他只是微微倾身,左手指尖轻轻点了点温客行膝盖上那片泥渍,眉头微蹙,声音里裹着点极淡的责备,底下压着深得多的关切:“摔哪儿了?上药了吗?”

温客行一怔,随即笑了。

不是平日里那种带着戏谑的笑,是被人攥住了笨拙心意、被人放在心尖上惦记着,有点窘迫又有点发甜的笑。他伸手拉过周子舒的左手,按在自己膝盖上。隔着两层布料,能摸到关节处微微肿起的硬块,带着点发烫的温度。

“就滑了一下,磕着石头了,不碍事。”他语气轻描淡写,指尖摩挲着周子舒微凉的指背,“比起你身上那几根钉子日夜熬着,这点磕碰算什么。”

他知道每到子时,七窍三秋钉的寒气便会顺着经脉窜出来,疼得人一身冷汗。这人总是一声不吭地硬扛,天亮了又装作无事发生。他挖山药、熬软粥,也不过是想让这人夜里疼过之后,白天能多进一口热食,多少补回点耗损的元气。

周子舒没抽回手,指尖隔着布料轻轻按了按肿起的地方,力道极轻,像怕碰碎了什么。抬眼看他时,目光沉静又认真:“明日我去砍柴。你在家歇着。”

他右臂还吊在胸前,说这话时却半点逞强的心虚都没有,仿佛砍柴劈柴本就是单手也能做得利落的事。

温客行被他看得心头又酸又软,一时竟不知该笑他死撑,还是该叹他总把别人的伤放在心上,自己的疼却全不当回事。阿絮啊阿絮,你身上钉着要命的东西,夜夜疼得枕巾湿透,转头却惦记我这点不值一提的小伤。

他垂下眼,掩去眼底翻涌的情绪,再抬眼时又挂上了那副玩世不恭的笑。他攥着周子舒的手往自己怀里带,解开外袍衣襟,把那只微凉的手贴着中衣按在自己心口。布料下是温热的胸膛,心跳沉稳有力,一下一下撞在周子舒指尖,凉意顺着指尖慢慢化开,渗进血脉里。

“知道啦,周大庄主。”他故意拖长了调子,把人往自己身边带了带,语气懒懒散散的,带着点哄人的软意,“砍柴哪用劳你动手。你乖乖在家歇着,把粥喝完,药也喝完,一口都不许剩,便是帮我大忙了。”

周子舒轻轻“嗯”了一声。

窗外的雪粒子渐渐停了,风也小了些,廊下的灯笼不再摇晃,昏黄的光稳稳透过窗纸洒进来,和炭火的红光叠在一处,晕出暖融融的一片。他望着温客行鬓角还未全干的碎发,目光往下滑,落在他领口微敞的肌肤上——那里爬着几道浅淡的旧疤,在暖光里泛着瓷白的光。

左手还被按在温客行心口,指尖能清晰摸到心跳的节奏。他没挣,反而蜷了蜷手指,轻轻攥住了那片衣襟。

温客行感觉到胸口那点微小的力道,垂眸看了看他攥着衣襟的指尖,又抬眼望进他眼里。

两人都没说话。

炭盆里的火苗噼啪跳了一下,火星窜起寸高,又轻轻落回去。厨房里砂锅炖着粥,咕嘟咕嘟的声响隔着墙板隐约传来,像这座沉寂的山庄在冬日里平稳的呼吸。

张成岭轻手轻脚放下笔,踮着脚尖绕过屏风往厨房去,想看看粥熬好了没有。路过廊下时,他抬头望了望黑沉的天幕,又看了看那盏稳稳悬着的灯笼,悄悄弯了弯嘴角。

明日雪停了,该是个晴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