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血色焚骨,涅槃归初
残火烈烈,浓烟滚滚,炙骨的热浪席卷整座天牢。
断壁残垣之间,血污浸透了破旧囚衣的少女狼狈瘫倒在地,四肢筋骨尽数被废,十指寸断,血肉模糊,再也寻不到半分昔日京中嫡女的风华绝代。
苗见月费力地睁开浑浊的双眼,视线所及,皆是炼狱景象。
昔日权倾朝野、忠良满门的温家,一夜倾覆。
父兄斩首于闹市,鲜血染红长街;母亲与府中女眷受尽折辱,自缢殉节;满门忠仆,无一幸免,尽数惨死。
而这一切覆灭的源头,皆是她苗见月一人所致。
是她愚蠢天真、识人不清,错信豺狼,错付真心。
她自幼与当朝太子萧景定下婚约,十年婚约,人人艳羡。她以为此生得遇良人,得一世安稳荣华,故而倾尽温家之力,举全族之势,鼎力辅佐萧景登上帝位。
她以为的深情不渝,是步步为营的算计。
她以为的良人君子,是卸磨杀驴的帝王。
她以为的温柔嫡姐,是藏在身边最毒的蛇蝎。
苗婉柔,她自幼疼宠亲近、百般信任的庶姐,披着温柔和善的皮囊,暗中掠夺她的一切。
借着她的身份、她的婚约、她的机缘,步步攀附,暗中勾引太子,处处散播她骄纵善妒、蛮横无理的谣言,一点点败坏她的名声,蚕食她的婚约,离间她与萧景的情分,离间她与家人的骨肉亲情。
待到温家权势耗尽、价值全无,萧景毫不犹豫反手屠尽温家满门。
而苗婉柔,踩着温家累累尸骨,登凤位、掌六宫权,一朝成为最尊贵的皇后,母仪天下,风光无限。
天牢烈火灼烧肌肤,痛彻骨髓。
弥留之际,苗见月隔着漫天火光,遥遥望见牢门外并肩而立的两道身影。
锦衣龙袍的萧景身姿挺拔,眉眼淡漠,无半分怜惜,只剩帝王无情的冰冷漠然。
身侧的苗婉柔凤冠霞帔,容颜温婉,嘴角噙着胜利者得意温柔的笑意,居高临下地看着烈火中垂死挣扎的她,轻声细语,字字诛心。
“妹妹,你终究还是太蠢了。”
“太子妃之位,凤印尊荣,本就不属于你这愚钝无知之人。”
“温家功高震主,本就该死,你和你满门族人,不过是我与殿下登顶路上的垫脚石罢了。”
垫脚石。
短短三字,击碎了苗见月最后一丝执念。
十年真心、满门忠骨、半生痴傻,原来从头到尾,都是一场精心策划的骗局。
烈火吞噬肺腑,剧痛席卷神魂,无尽的恨意与不甘灼烧着她的魂魄。
若有来生,她定要擦亮双眼,斩尽虚伪豺狼!
若有来生,她定要护好至亲家人,护温家一世安稳!
若有来生,她定要断浮华、弃皇权、退婚约,让负她欺她害她之人,血债血偿!
熊熊烈火吞噬了她最后一丝生机,意识彻底沉入无边黑暗。
……
“小姐!小姐您醒醒!”
急切轻柔的呼唤在耳畔不断回响,伴随着轻轻摇晃手臂的触感,温柔又熟悉。
刺骨的剧痛与焚身的灼热骤然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室清雅淡淡的安神香气,柔软温暖的锦被,以及明媚柔和的天光。
苗见月猛地睁眼,剧烈喘息,心口剧烈起伏,眼底残留着未散的血色与刻骨恨意,浑身依旧止不住战栗发冷。
映入眼帘的不是天牢炼狱火海,而是她居住多年的温家汀兰水榭。
精致雕花的拔步床,青色纱幔轻垂,屋内陈设雅致考究,窗明几净,暖意融融,是她年少未及笄时的闺房模样。
身前,梳着双丫髻、眉眼忠心稚嫩的侍女晚晴满脸焦急,眼眶微红,正担忧地看着她。
熟悉的人,熟悉的场景,熟悉的一切。
苗见月心头巨震,下意识抬手,触手肌肤细腻光洁,十指完好无损,筋骨安稳,没有伤痕,没有剧痛,没有寸断血肉。
她猛地低头看向自己的双手。
白皙纤细,温润如玉,是十五岁最干净无瑕的模样。
不是天牢里那双残缺血肉、丑陋不堪的废手!
她撑着身子艰难坐起,环顾四周,心底掀起滔天巨浪。
墙上挂着的月令图画、桌前摆放的青玉摆件、窗边盛放的素雅兰花……无一不是她及笄之前的旧物。
晚晴见她终于清醒,长长松了一口气,连忙上前扶着她,轻声安抚:“小姐您可算醒了!方才您在院中赏花,忽然一阵头晕目眩,直直晕倒在地,可吓死奴婢了!还好大夫来看过,说是近日心绪不宁、体虚气弱,并无大碍,休养片刻便可好转。”
赏花晕倒?
苗见月怔怔垂眸,纷乱的思绪飞速回笼。
她记得这一日!
这是她十五岁生辰前夕,及笄大礼的前一日!
前世,便是今日,她在院中赏花中暑晕厥,醒来后懵懂无知,被苗婉柔假意关怀哄骗,心软接纳对方日日相伴,被其拿捏心绪、步步诱导,愈发骄纵任性,渐渐落人口实,为日后名声尽毁埋下祸根。
也是从这一刻开始,她的人生,一步步走向万劫不复的深渊。
她死了,死在烈火焚身的天牢,死在满门覆灭的绝望之中。
可此刻,她竟浴血归来,重回十五岁,一切悲剧尚未发生,一切恶果皆未落地!
父兄安好,母亲康健,温家满门兴盛,权势犹在。
萧景尚未彻底展露狼子野心,苗婉柔尚未彻底伪装上位,所有阴谋诡计,皆未成型!
巨大的狂喜之后,是彻骨的寒凉与滔天恨意,席卷四肢百骸。
前世种种惨状、一幕幕血腥画面、一句句诛心言语,清晰无比地烙印在她神魂深处,生生世世,难以磨灭。
那些伪善之人的笑脸,那些亲人惨死的血泪,那些无尽的悔恨与不甘,时时刻刻提醒着她前世的愚笨与惨痛。
老天有眼,予她重来一世的机会!
这一世,她绝不会再重蹈覆辙!
虚伪良人,她弃之如敝履!
蛇蝎庶姐,她绝不姑息半分!
滔天权势,她不屑一顾!
东宫婚约,这葬送温家满门的催命枷锁,她必亲手斩断!
晚晴看着自家小姐静坐失神、眉眼沉沉、周身气息寒凉肃穆,与往日温顺娇憨的模样截然不同,不由得心底忐忑,轻声试探:“小姐,您身子真的没事吗?要不要再躺一会歇息?明日便是您的及笄大礼,万万不能出岔子。”
及笄大礼。
苗见月眸光一凛,眼底闪过一丝冷冽锋芒。
没错,明日及笄,便是她逆转命运的第一步。
前世及笄礼,苗婉柔故意设计,让她当众失礼、性情骄纵,自己则温柔得体、惊艳全场,初次抢夺她的风光,悄然撼动世人心中太子良配的认知。
这一世,她定要守好自己的规矩,稳住自己的分寸,拆穿所有伪善假面,斩断所有致命牵绊。
苗见月缓缓抬眸,眼底再无半分懵懂怯懦,只剩历经生死沉淀后的冷静、通透与笃定。
她声音清淡,却带着不容撼动的坚定,一字一句,清晰开口:
“晚晴,我无事。”
顿了顿,前世恨意翻涌,今生决断落定。
她望着窗外明媚天光,轻声道出那句颠覆宿命的话语:
“从今日起,我要——退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