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需要律师吗
“2016年,在国外的第三年。”
周牧之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很慢,像是在回忆一个遥远的故事,遥远到他自己都快分不清那是真实发生过的事。
“第一次只是很小的尝试,植入一段不属于我的童年记忆。效果很成功,那段记忆在第二天早上醒来的时候已经变成了我自己的。我能闻到那个虚构的后院里栀子花的香味,能感觉到虚构的那个夏日午后阳光晒在皮肤上的温度,甚至能回忆起虚构的那个下午我母亲叫我去吃晚饭的声音。”
他的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点了一下。
“从那天开始,我就停不下来了。”
讯问室里安静得能听见日光灯管的电流声。赵珂握着笔的手悬在纸面上方,忘了落下去。
季晨的眉头拧成了一个解不开的结,他看着眼前这个用谈论天气一样平淡的语气讲述自我实验的男人,忽然觉得一阵说不出的寒意从脚底板往上窜。
“你对自己做了多少次?”王一博问。
“记不清了。”周牧之微微偏头,像是在认真思考这个问题,“几十次,也许上百次。我反复植入修改,擦除再植入,在我的意识里搭建了一个庞大的记忆迷宫。有些记忆是我自己的,有些是他人的,有些是我创造出来的。刚开始我还能清楚地分辨哪些是真实的,哪些是植入的。但到了后来……”
他停顿了一下,轻轻笑了一声。“到了后来,我也不确定了。”
季晨猛地一拍桌子,声响在密闭的讯问室里炸开,震得摄像机镜头微微晃动。
“你他妈不确定了,就去祸害别人?十二个学生,死的死,疯的疯,还有至今失踪不明的。你告诉我你不确定了?”
周牧之看着季晨愤怒涨红的脸,表情没有任何变化。“我需要更多的数据。”
语气里带着那种让人毛骨悚然的学术式的平静,“自我实验的数据太单一了,我需要扩大样本量,观察不同个体在记忆编辑下的反应差异,验证我的方法是否具有普适性。这是我作为研究者的责任。”
“你的责任?”
王一博的声音从墙边传过来,“你对冯苒说的那句话,我们会在这里反复听。”
y闻言的周牧之,平静的表情终于有了一丝松动。
“你给她植入的不是记忆片段。”
王一博走过去,双手撑在桌面上,身体前倾,逼视着周牧之的眼睛,“你给她植入的是你的记忆,你的情绪,你的创伤。你把你自己复制了一份,塞进了她的脑子里。”
“你让她替你去承受那些你不想自己承受的东西。”
周牧之的右手猛地攥紧了,指节咯咯作响。“我没有……”
“你有。”
肖战起身走到王一博身侧,垂眸看着周牧之。他的脸色还是很白,眼底的青黑还是很深,但他的眼神很稳,稳得像一座山。
“你说你不确定哪些记忆是自己的,哪些是被植入的。”肖战的声音不急不慢,“但你很清楚一件事,你不想再承受那些被你反复植入擦除的痛苦。所以你便找到了一个办法,把这些痛苦转移给别人。”
“冯苒不是你的实验对象。”肖战一字一句地说:“她是你的容器。”
周牧之猛地抬起头,目光里的温和与儒雅彻底碎了一地。他看肖战的眼神不再是审视样本的好奇,而是一种被剥光了一切的惊惶。
“你不懂。”
周牧之第一次激动的喊出声来,沙哑而急促,“你不懂那种感觉。那些记忆它们不是我的,但它们就在我脑子里,赶不走,擦不掉。每一天每一秒,我都在想,到底哪些是真的,哪些是假的。我连自己是谁都……”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像是突然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
讯问室里再次陷入死寂。摄像机红灯一闪一闪,像一只永不闭合的眼睛,把这一切都刻进了永恒的记录里。
王一博直起身,从桌上拿起那份传唤证,翻到背面。背面印着几行字,是犯罪嫌疑人权利义务告知书。他用手指轻轻弹了弹那张纸,发出清脆的声响。
“周牧之,你刚才说的每一句话,都会被用作呈堂证供。”他的声音恢复了那种温和有礼的调子,“你需要律师吗?”
周牧之没有回答。他低下头,看着自己颤抖不止的双手,像是第一次真正看清了那双手上沾着的东西。
门从外面被敲响了,颜小禾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信封,脸色不太好看。她走到王一博身边,附耳低语了几句,王一博的眉心骤然拧紧。
“什么时候的事?”
“二十分钟前。南城分局转过来的,说是在城东的一个废弃厂房里发现的,已经联系了家属做DNA比对,但初步特征与冯苒高度吻合。”
肖战转过头看着王一博,王一博迎上他的目光,彼此都心知肚明。
他们来晚了,冯苒最终还是没能走出那间镜屋。
讯问室的隔音很好,走廊里的声音一点都传不进来。周牧之沉默着坐在那把固定的讯问椅上,一动不动,安静的像一尊被遗忘在角落里蒙尘的雕塑。他还不知道那个消息,也许永远不会从警方这里知道,也许要等到律师来,也许要等到庭审那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