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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哥,别走

沈和硕喝了肖战弄的草药,烧退下去了,可隔天又起来了。

这回比上回更厉害,整个人躺在炕上,脸烧得红彤彤的,嘴唇干得起皮,甚至说话都不利索了。

肖战急得嘴上都起了泡,他白天上工的时候,心不在焉,刨两下地就往村东头张望。

晚上下了工,肖战揣着半块饼子就往沈和硕那儿跑,王一博跟在他后头,两人都心情不太好。

“先生,你再喝一口,”肖战端着碗,把草药汤子吹凉了递过去,“这是最后一副了,喝了就能好。”

沈和硕靠在炕头上,摆了摆手,“战儿,你别费心了,我这把老骨头,熬过今年,可能也熬不过明年。”

“您说啥呢!”肖战一听激动起来,嗓门儿一下子拔高了,“您才多大岁数,六十都不到,您还得教我学习,我还好多知识没学呢!”

沈和硕笑了笑,那笑轻飘飘的,看得肖战心里打鼓。

“你学的很不错了,今后看着吧,迟早能用的上……”

肖战不接这话,“先生,你把药喝了,你不喝我今天不走了。”

沈和硕拗不过他,一口一口把苦药汤子喝了。

肖战给沈和硕擦嘴角,又把他身后的枕头垫高了点,“你睡吧,明儿我再去想办法。”

从沈和硕那里出来,北风灌了一脖子,肖战缩着肩膀回了家,盯着窗户外,黑漆漆的天看了一会儿,转身对王一博说,“药没了,我得再去一趟。”

“不成,我去!”

“你去啥啊你去,二奎叔又不认识你!”

“我认得路,你白天上工,晚上还得照顾先生,你熬不住的!”

肖战想说点儿什么,忽然被口水咳了两声,王一博伸手给肖战自然的拍背,压低声音又说:“哥,你别去,我猜,上次那俩红袖章认得你的背影,上次追的估计就是你!”

“那天是白天,这回我晚上去,没人发现!”

“那也不行!”

“哥,你听话,你在家守着,天亮之前我准回来!”

肖战看着王一博,王一博的眼睛亮得惊人,里头那执拗劲儿,肖战见过。

之前和他闹气了,就这眼神!

算了。

随他吧!

“那你小心……”

肖战去柜子里掏东西,他经常进山也不是白进的,王一博跟着肖战也弄了不少东西。

肖战还把腌制的野兔子肉拿出来了,本来这是准备给一博补补的,现在先生病了,只能先拿出去换药了。

两人忙着,肖战又找了两个核桃塞给王一博。

“拿着这两个核桃,换东西的时候搭着,二奎叔认这个。”

王一博接了,把肖战准备的东西一股脑地塞进怀里,转身就走了。

他步子大,很快就消失在夜色里。

肖战盯着门口看了一会儿,收回了眼神。

王一博一走,向来睡眠好的肖战,晚上罕见地没睡踏实。

肖战躺在炕上辗转反侧,竖着耳朵一直听着院门响,可听了一宿都没听见。

天蒙蒙亮的时候,肖战实在躺不住了,披上棉袄就往外跑,他一路跑到村口那条路上,刚站定,就看见远远有个人影一瘸一拐地走回来。

王一博浑身上下湿透了!

棉袄吸饱了水,沉甸甸地坠在他身上,往下滴着水珠子,一路走一路淌。

湿透的头发贴在额头上,王一博的嘴唇冻得青紫,脸上有几道口子,血已经凝住了。

肖战见此,急忙跑过去:“一博,你咋了!你这是咋了!”

“哥,换到药了!”王一博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小的油纸包,那包药贴着肉塞着,还带着点体温,没湿透,“你拿去给先生熬上。”

肖战接了药,都顾不上看,一把抓住王一博胳膊:“我问你咋弄成这样了!”

“回来的时候碰上市管会的……”王一博说话的时候,牙齿直打颤,还强撑着一股劲儿坚持,“追了我好几里地,我跳河里才甩掉他们。”

“你跳河!”肖战嗓门拔高了八度,又急忙压低,环顾四周,没看见人,他才松了口气。

“你疯了吧你!这什么天,你跳河!你还受伤了。”

“哥,我真没啥事,河面有冰,被碎冰划了几下,就皮外伤。”

肖战气得说不出话,拽着王一博的胳膊就往家走。

王一博腿有点软,走了两步,可能因为见到肖战了,心安了,人的精气神松了下来,打了个趔趄。

肖战见此,忙把王一博背起来,急步把王一博弄回了家。

一进了屋,肖战把王一博湿衣裳扒了,拿干布给王一博从头到脚,来来回回的搓了好几遍,搓得皮肉发红,才歇了会儿。

王一博坐在炕沿上,任由着肖战摆弄,眼睛半睁半闭,精神头显然不太好。

肖战把意识迷糊的王一博,塞进被窝里,又往炕洞里添了两把柴,把炕烧得滚烫,他脸色还差着。

“你别动,我给你熬姜汤去。”

“可哥……先生那药……”

“我知道!我熬完姜汤就去熬药,你先管好你自己!”

肖战端着姜汤回来的时候,王一博已经烧起来了。

小脸通红,嘴唇发白,额头上全是冷汗。

肖战把姜汤喂王一博喝了半碗,又把手伸进被窝里摸了摸,他弟这额头烫着,可身上……手脚冰凉。

肖战在炕沿上坐下,把王一博额头上那层汗擦了,又拿冷水浸了块布敷上去。

王一博迷迷糊糊地喊冷,整个人缩成一团,被子裹得紧紧的。

肖战又给他添了一床褥子压上去,王一博还是喊冷。

“冷就冷吧……”肖战心疼得不行,又很气,语气很重,“捂出汗就好了。”

王一博烧得糊涂了,手从被窝里伸出来乱抓,抓到了肖战的手腕就不松了。

肖战挣了一下没挣开,又不敢使劲。

“一博,你松手,我得去给沈先生熬药。”

王一博嘴里含含糊糊地说了句啥,听不清,可手攥得更紧了。

肖战叹了口气,另一只手把王一博的手指一根一根掰开。

王一博很快狼狈地睁眼,虚弱地看着肖战。

“哥……别走……”

肖战心口像被人扯着狠掐了一把,又酸又痛。

“我不走,我去熬药,就在灶房里,熬完就回来。”

王一博这下子又把眼睛闭上了,手也跟着松开了。

肖战快步去灶房把药给沈和硕熬上,拜托他娘一会儿帮他给先生端过去,自己准备回屋守着。

张秀美应了,她知道儿子经常借着进山找东西,是去找沈和硕学习了。

她赞同儿子这样,还帮儿子瞒着比较古板的丈夫。

可肖战这焦急样子,又让她担心上了王一博。

“一博,咋了?”

“发烧了,为了找药,躲着市管会的,跳河里了。”

“大冬天跳河?不要命了?”

张秀美的反问,肖战没答话,张秀美叹了一声好好交代了一阵,说会帮肖战跑一趟。

肖战守着王一博的姜汤,弄好了端了碗走回了屋。

王一博烧得迷迷糊糊,又开始喊冷,手又伸出来乱抓。

这回肖战没躲,把手主动递过去让王一博攥着。

王一博攥住了,眉头松开了一点。

肖战守了王一博整整一夜。

他换了很多回毛巾。

王一博的体温一会儿高一会儿低的,中间还吐了一回,把姜汤全吐出来了。

肖战又去熬了一碗,这回加了两块糖,慢慢喂进去。

天快亮的时候王一博终于烧退了一点,呼吸也匀了。

肖战趴在炕沿上,手还被攥着,他困得眼皮打架,撑不住就睡过去了。

王一博睁开眼的时候,他感觉到手里攥着什么东西,低头一看,是肖战的手。

肖战趴在炕沿上,脸枕着他的胳膊肘,头发乱蓬蓬的,后颈露出来一截,晒成蜜色的皮肤在灰白的晨光里显得特别的亮堂。

王一博盯着那截后颈看了很久。

他抬起另一只手,指尖碰了碰肖战的脖子,温温热热的。

细细的绒毛蹭过指腹,痒痒的。

他弯下腰,凑过去。

肖战的呼吸扑在炕沿上,睡得很沉。

王一博的嘴唇在离后颈皮肤只有一根手指的距离时,骤然猛地缩了回去。

闻着肖战身上的草药味,还有一股子暖和和的人气儿,他把脸转回去看着房梁,手指还在肖战后颈旁边悬着,最终挫败地落下来。

肖战没多久,动了动,人没醒,不过嘟囔了一句:“水……”

王一博连忙起身把旁边桌上晾着的温水端过来,肖战迷迷糊糊地就着王一博的手喝了两口,又睡过去了。

王一博把碗放下,把手重新伸过去,攥住了肖战的手指头。

他在心里跟自己说,就攥一会儿。

这天之后,肖战两头跑。

早上先去沈和硕那儿送药送饭,再回来盯着王一博吃药,然后赶着去上工。

中午歇工的时候,他还得两边跑一趟。

下午收工了先去沈和硕那儿,再回家照顾王一博。

肖战娘张秀美这两年身体不好,入冬以后膝盖疼得厉害,有时候蹲不下去,坐在灶房里烧火都费劲,肖战舍不得她娘累,不让她操这些心。

他爹肖建设是大队长,年底了忙得很,天天往公社跑,开会,对账,分口粮,家里的事都顾不上,回家都是倒头就睡。

肖战也不指望他爹,这阵子的事儿,他都自己一个人扛着。

王一博烧了三天。

终于,在第三天的夜里烧彻底退了,整个人瘦了一圈,下巴都尖了,眼窝凹进去,但精神头回来了。

肖战端了碗棒子面糊糊进去,王一博能坐起来自己喝了,喝完把碗还给肖战时候,声音都正常了,“哥,你去歇会儿,我好了。”

“你好了个屁!”肖战接过碗,不乐意,“你脸还白着呢!”

“比前两天强了!”

肖战看了王一博一眼,没忍住的絮叨:“你以后别一个人去了,你要是出了事,我可……”

肖战话说了一半,又咽回去了。

王一博看着他,等他说完。

肖战忽然被王一博盯着,觉得怪怪的,涨红了脸,搞半天才又正经了脸色:“你出事儿,我咋跟爹交代!你是我捡回来的弟弟,我不能把你弄没了!”

王一博低下头,心里泛酸,说不出来的堵。

不过想着他哥这么迟钝也好,

省得被村里那些大姑娘,小媳妇惦记。

他也舍不得他哥成家!

他哥成家了以后,一定不宠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