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伴读
十岁那年,肖战奉旨入宫给五皇子当伴读。
本来以他庶子的身份是万不够资格的。
原先给五皇子定的伴读是家中二哥,怎料入宫前夕,二哥突发恶疾,全身流脓,骇人不已。
父亲别无他法,立即进宫说明情况。
恰巧皇后和淑妃也在场。
得知情况,淑妃当即提议:“不若让裴四代为进宫……这二人年纪相仿,更好相处些。”
伴读遴选,圣上刻意压低其他皇子伴读的家世身份,为的就是平稳朝局,以免一方势力过盛。
唯独这不受宠的五皇子,竟给他指派太傅之孙,一位出自三公世家的伴读!
姚淑妃对此早有微词,心中愤慨。
此议一出,不少人变了脸色。
宫里头,谁人不知,五皇子母妃为沈昭容,是当朝沈皇后本家庶妹。
淑妃此举,让一个庶子入宫给五皇子作伴读,分明就是借故折辱,狠打皇后的颜面!
然谁曾想,沈皇后只是眼皮懒懒一掀,竟允了!
……
屋檐之下悬挂的宫灯随风摇晃。
肖战埋着脑袋,瑟缩着肩膀跟在宫人身侧,穿过一道又一道长廊,前往弘文堂。
一路上目光不转,只敢紧紧盯着底下的路,心头是对往后深宫之路的未知恐惧。
临行前父亲的警言还犹如在耳:“战儿,在宫里头可要谨言慎行,莫要连累家族。”
“啪!”一道清脆的尺响在廊中回荡。
肖战悄悄抬眼偷望,前方有一名少年跪于廊下,掌心朝上高高抬起。
他身前站一名宫人,手中拿着宽大的戒尺,面无表情一下接一下狠落少年掌心。
少年身子止不住颤抖,却不敢躲避丝毫,掌心早已一片通红,瞧着是开了皮,隐隐渗出血丝。
肖战认得他,应天府府尹嫡次子张亭,听闻他入宫是给四皇子当了伴读。
一道接一道打在皮肉上的闷声,肖战听得惊悸不已,许是太过入神,耳畔响起那带路宫人的一声冷哼,接着又听他怪声怪气道:“皇子有失,罪及伴读,这是天家给的荣誉。”
亦是天家的制衡之术。
也为笼络之法。
他日这些伴读成才为官,若皇子们好好相待,必隶属于自己麾下。
那宫人又道:“裴四公子往后可要督促好殿下的学习,牢记自己的本分。”
肖战连忙垂下脑袋,没有应声,却不自觉攥紧了指尖。
夫子不在,堂内一片哄闹嬉笑。
肖战的突然到来,使得气氛凝滞一瞬,纷纷朝他望过来。
他急忙行礼向众皇子一一问安,在宫人的带引下来到堂内最角落位置。
五皇子王一博今年九岁,身形清瘦却面膛白净,一见到他眼中是难掩的喜色,拍了拍身旁空位道:“到我这边来。”
肖战低垂着头,拘谨地跪坐于他身侧,手上自觉开始研墨,全身却绷得笔直不敢松懈半分。
据说这位五皇子在宫中极为不受宠,生母沈昭容因谋害皇嗣被杖杀,皇后虽说是他的姨母,却从未对他照拂半分。
自沈老将军病故后,更无人在意。
没有母族的帮衬,就连陛下也渐渐淡忘了他,于是在这宫里头便成了人人可轻慢的存在。
前些日子,淑妃膝下四皇子需要伴读,陛下才蓦然想起他,遂随手也赐他一伴读。
裴二身子有恙不能入宫,面对淑妃饱含羞辱的提议,皇后不表态,陛下也欣然应允。
这堂中,其他人围坐在一起嬉闹,只有他孤身一人坐在角落,可见在此也是遭受冷落的。
也难怪父亲会出此下策,冒险叫二哥吃下那会全身长满疱疹的药丸,只为不入宫给这位毫无前程的皇子当伴读。
肖战心绪百转千回,面上却不曾显露分毫。
见他一副沉沉闷闷,王一博凑近几分,主动找起话题:“你叫什么名字啊?”
肖战动作不停,乖觉应道:“回殿下,臣名裴战(十六岁之前的原名)。”
“裴战……”王一博手摸下巴,眼睛亮亮道:“那以后我唤你阿战如何?”
阿战……
肖战动作微顿,只有姨娘会这么叫他……
“殿下欢喜便好。”
忽闻耳旁传来窃窃私语:“五皇弟最是愚笨,你们说他那伴读能熬到几日?只怕往后没一块好皮咯~”
接着是一阵幸灾乐祸的谑笑。
想起进门前那一幕,肖战心头一紧,手微微发颤,一滴墨溅出,落在麻黄的纸上,晕开一朵漂亮的墨花。
他紧张地朝王一博觑了一眼,见他似乎没瞧见,快速换下纸张。
接下来的日子,果真如那日听闻。
五皇子天资愚钝,四书五经样样学不会,一篇文章背上四五天,却连半篇都记不住。
当宫人手中的戒尺再一次狠落掌心的那一刻,肖战咬紧牙关,扛住那即将冲破喉咙的痛呼。
饶是他皮肉再糙,也经不住这接连的打。
三十下行罚完毕,他的双手早已痛到麻木,红肿不堪。
王一博满是愧疚地看着他,似乎想为自己的愚笨解释:“对不起阿战,我……”
肖战摇了摇头,敛眉安坐于侧,道:“殿下不必歉疚,这是我们身为臣子的本分。”
王一博剩下的话犹如被粘在喉间,看着肖战颤抖不止的手,还在整理夫子留下的课业,慢慢垂下头。
王一博也挨过罚,只是他哪里会知道,对于皇子的处罚,宫人只会象征性的小作惩戒,而他们这些大臣之子,根本没有这种待遇。
夜晚,月圆星密,鸣虫有气无力发出低吟,声声不停,惹人心头烦闷不已。
偏殿,肖战躺在床上辗转反侧,始终无法入眠。
掌心不时传来灼痛感,心里却挂念起姨娘在府中的情况。
那些人欺他姨娘乡野出身,处处苛待。
他进宫已有月余,也不知父亲是否遵守承诺,让姨娘过上舒心日子。
圣旨入府那日,他曾撞见嫡母身边的大丫鬟鬼鬼祟祟在后门,从一郎中手中高价买下一颗秘药。
那郎中说,服下此药会全身起脓,高烧不退。然等过两三天,脓水流干,再服下解药,即可痊愈如初。
当得知进宫伴读之人换成他,他瞬间明白,父亲和嫡母此番冒险所为何意!
无非是舍不得自己的宝贝儿子入宫受苦,跟随一个毫无根基且不受宠的皇子白白葬送前程。
于是他当即找到父亲,提出条件,想要自己入宫可以,但之后必须要好好对待姨娘,不许苛责。
如若不然,他便将这欺君之事告到御前,拉整个裴府下水,到那时谁都别想好过!
窗外微风徐徐,吹得窗棂发出阵阵“吱呀吱呀”响,肖战又一次翻身侧躺,双手搭在床沿,目光失神看向前方,良久之后重重叹了一气。
也不知嫡母是否还指使姨娘干些下人的杂活,那些下人是否还敢对姨娘颐指气使?
姨娘如今是否吃上了饱饭,添了新衣?
“咚咚!”门外响起两下极轻的叩门声。
肖战支起身子,问:“谁?”
“是我。”
肖战一惊,连鞋袜也顾不上穿,小跑着打开房门。
凉风灌入,驱散了体内不少闷意。
月光下,王一博双眼格外的亮,正含笑看着他。
“殿下,这么晚怎么来了?”
王一博挑眉笑而不答,越过他径直往屋内方桌而去。
肖战不解,跟随他返回屋内,将烛灯全部点上。
王一博将满怀瓶瓶罐罐放在桌上。
肖战疑惑更深了,“这是?”
“手可好了些?”
肖战眸光一动,指尖蜷紧,把手背到身后,摇摇头道:“多谢殿下关心,并无大碍。”
王一博瞟向他藏到身后的手,笑了笑,从一堆之中随意掇起一瓶,介绍道:“喏,芙蓉玉珍膏。”
又指向其中两瓶道:“这个是破瘀消肿膏,还有这个玉红膏……这些都是我之前受伤时偷偷攒下的,对伤口有奇效。”
肖战拿起他指过的药瓶。
瓶身很旧,也不知放置了几年。打开一看,里边已经生了霉斑。
肖战盯着药瓶失神,渐渐红了眼眶。
嫡母折磨姨娘的手段层出不穷,天寒地冻时,让姨娘在雪地里浣衣。
姨娘手上长满冻疮,疼痛难忍。
他去求父亲,当时父亲就是丢给他这么一个药瓶……
王一博面露窘迫,夺回药瓶,不好意思挠头道:“你用我手上这个,放心,前几个月新拿的,还能用。”
等了半天身侧没动静,王一博悄悄抬眼,却对上一双泛着水光的湿眸。
他一愣,反应过来,手忙脚乱的想拭去肖战眼角的泪,又怕惹他不喜,于是探着脑袋凑近他,无措地说道:“阿战,不过是些药膏,你不必如此……”
王一博比肖战年小一岁,个头也要矮上半头。
肖战看着突然凑近的小圆脑袋,一张小脸肤白如瓷娃娃,澄澈眸中满是急切。
被他这副可爱的模样逗到,肖战一时没忍住轻笑出声。
知他理解错了,并未点破。
心里不感动是假的,这位五皇子自身日子都过得如此艰难,连瓶药膏都宝贝似的藏了一年又一年,却还惦记着他。
见肖战终于破涕为笑,王一博松了一口气,下一瞬又呆住,“阿战,你笑起来真好看。”
这是他第一次见到肖战的笑容,竟比外头的月光还要美上几分。
肖战面上微微赧然,倏地止了笑。
入宫以来,他一直谨言慎行,恪守规矩,时刻谨记姨娘的教诲,从不敢逾礼半分。
他垂下脑袋,恭敬道:“臣多谢殿下关怀。”
王一博瘪瘪嘴,阿战总是这样,对所有人都筑起一道高高的心墙,对他恭敬有加却不冷不热,永远拒他于千里之外。
这是王一博第一次用计为自己争来的伴读。
他守在父皇的必经之路,故意满脸失落地与宫人说:“今年生辰又是我孤身一人,我何时才能跟皇兄们一样有个伴啊?”
父皇听见了,过来摸着他的头问:“一博也想要伴读?”
他认真地点头:“嗯,我也想有人陪我玩儿。”
父皇哈哈大笑,爽快应下他这个生辰心愿,第二日便颁了圣旨。
后来原定的裴二换成了裴四。
王一博不傻,看得清楚世家对他的态度。
不过不妨事,他听闻这裴四与他一样,从小不受宠且备受冷落。
缺爱的人总是渴望爱。
即如此,他愿作那暖炉将裴四心底的寒冰消融,他会让他明白,世间角落,总能被金光照耀。
王一博轻叹一气,拉过肖战的手想要为他上药。
肖战一脸惶恐,挣扎着想抽回自己的手,却被王一博紧紧攥住。
王一博瞪着他,态度强硬不容拒绝,恶声道:“不许动!”
肖战不敢再反抗,眼瞳睁大,欲言又止,却是只能任由他在掌心涂抹。
王一博的动作很轻柔,就如柳絮拂过水面。
涂过的地方带着丝丝凉意,疼痛都似乎减轻了不少,肖战一直紧绷的心弦在不知不觉中松了几分。
他看着王一博专注的眉眼,嘴角无意识勾起。
“好啦,再涂两日就不痛了。”王一博说完抬起头,对上肖战的眼,语气真挚道:“阿战,你不必如此紧张防备,我们是朋友。”
肖战微怔,触及他眼底满含期待的星光,视线极其不自然躲开。
朋友?
他是皇子,而他,只是一个身份低微的庶子。
他们之间,真的能成为朋友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