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从早到晚
第16章 从早到晚
第二天是周六。
窗帘合着,光从缝隙里透进来的时候,周砚翻了个身。肩膀落在床垫上的时候感觉到身侧是空的,但床头柜上放着一杯水,杯壁还挂着细密的水珠,是刚倒的。他眯着眼看了一会儿那杯水,又闭了一下眼,然后坐起来。
腰侧还有一些轻微的酸,像是昨晚残留的余韵还没完全散尽,但比前几天已经好多了。他端着水杯喝了一口,温水顺着喉咙滑下去,整个人从睡眠的边缘慢慢浮上来。
他走出卧室的时候,季循正站在灶台前,背对着他。锅里的水正在冒热气,灶台上的小碗里放着切好的葱花和姜丝。他穿着那件深灰色的薄毛衣,袖口挽到小臂,肩头的线条在厨房的晨光里很稳。周砚靠在门框上看了一会儿,然后走过去,从背后环住了他的腰。季循的身体微微顿了一下,但没有挣开,他低头看了一眼环在自己腰上的手,声音比平时低了半个音:“醒了?”
周砚没说话。他的额头抵在季循的后背上,隔着一层毛衣,能感觉到里面透出来的体温。他闭着眼停了一会儿,鼻尖贴着那层柔软的灰色布料,熟悉的气味在清晨的空气里缓缓弥漫开来——洗衣液的味道、织物纤维烘过之后留下的淡香、还有属于季循本身的一点点轮廓。他又停了几秒才放开手,绕过灶台去拿筷子。
季循侧头看了他一眼,然后开口:“粥还要五分钟。”
周砚拉开椅子坐下来,端着水杯又喝了一口。晨光照在餐桌上,空气里是米粥煮沸后浅浅的香气,锅盖边缘偶尔冒出细小的白汽。季循把灶火调小,站到窗边看了眼楼下,又转回来看向周砚:“你今天有什么安排?”
“没有。”周砚说。
“那待在家里?”
周砚低头喝了一口温水,“你那个‘从早到晚’——是从今天早上七点半开始算,还是从昨天晚上剩的补起?”
季循没有回答。但他关了火,把锅从灶上端下来放在隔热垫上,转身走到周砚面前,弯下腰,手掌贴着他的脸侧,拇指在他颧骨下方轻轻蹭了一下。然后他的嘴唇落下来,停在周砚的额头上,停了三秒才移开。“今天的先付了。”
周砚仰着头看他:“剩下的呢?”
季循直起身来:“剩下的,按进度补。”他转身去拿碗盛粥,勺子在锅里轻轻搅动,米粒在沸水里翻滚出细小的漩涡。周砚坐在餐桌边看着他的背影,没再追问。
吃完早餐之后周砚去沙发上坐着看书,季循在厨房收拾完碗筷之后也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来。两个人之间没有隔靠枕,肩膀自然挨着肩膀,距离刚好能感觉到彼此的体温透过衣料传过来。周砚翻了一页书,季循没有看书也没有看手机,他坐在那里像是在等某件事。过了一会儿他侧过头,下巴搁在周砚的肩头,视线落在书页上:“看什么?”
“建筑理论。”周砚说。
季循没有接话。他的呼吸就在周砚的颈侧,缓慢而均匀,像是打算在这里停一会儿。周砚翻了几页之后把书放下了,侧过头的时候嘴唇擦过季循的鬓角。“你真的打算就在这里坐着等到晚上?”
季循直起身来看他,坐姿微微调整,面朝周砚的方向:“那你想怎么补?”
周砚看着他。客厅的灯亮着,窗外的天光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季循的轮廓在晨光里很清晰,眉骨和鼻梁之间的那道阴影落在一个不偏不倚的角度上。周砚伸出手,手指搭在季循的领口边缘,然后顺着那排扣子往下滑,停在第三颗的位置上。“……从昨晚剩下的开始。”
季循没有回答,但他的呼吸沉了一下,然后他侧过头吻住了周砚。这个吻比昨天的更深,带着清晨特有的干净的力度和一点温热,手掌贴着周砚的后颈,指尖沿着他的发际线往上收拢。周砚的手指还停在他领口边缘,慢慢收紧了,指尖在他锁骨上方的皮肤上轻轻蹭了一下,像是一小块温度还没有完全散尽的地方。
后来那本书被放到了茶几上。客厅的光线从窗帘缝隙里一截一截地移动,落在两人交叠的轮廓上,在肩头和手背之间勾出断续的亮痕。毛衣被放在沙发扶手边缘的时候,衣角在布料表面留下了一道细微的褶皱。季循低下头的时候,嘴唇落在周砚锁骨上方那一小片皮肤上,贴着那处慢慢往下移动,像是在用自己的方式补全那条还没有走完的线。
周砚的后背抵着沙发靠垫,后腰上的肌肉微微绷紧,那件毛衣被拉高了一截,露出腰侧一小片皮肤。季循的手掌贴在那片皮肤上,指腹沿着脊柱两侧的弧度慢慢往下滑,像是在摸清一条他正在记住的路径。周砚在那些触碰里感到自己的呼吸节奏被打乱了两次——一次在季循吻到他颈侧的时候,一次在季循的手掌贴到他后腰凹陷处时,带着一点力度按下去,像是在回应他睡着时那个无意识的姿势。
他抓了一把季循的头发,不重,像是提醒又像是确认。
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光已经从桌面移到了地板上。远处的车声穿过紧闭的玻璃和窗帘的缝隙,只剩下模糊的低频余音,像是某辆还在路上。周砚感觉到季循的呼吸贴在自己肩窝里,缓而深,带着一段路刚刚走完的余韵。他侧过头,嘴唇在季循的鬓角碰了一下:“……进度条到哪了?”
季循的呼吸还没完全平,声音贴着他的皮肤传过来:“下午两点。”
周砚的手指从他发间滑下来,落在他后颈上:“那还早。”
季循的手从他腰侧移开,覆在他搭在自己后颈的手背上,轻轻压了一下:“不急。”
周砚弯了一下嘴角,没有睁眼。他不知道季循是什么时候把毛毯拉过来的,只感觉到肩头多了一层重量,薄而暖。
那天下午他们确实没有出门。那本书被捡起来放回了书架,手机响了两次没人接,最后一条消息是林知意发来的“周工你周日有空吗”,周砚看到的时候已经过了一小时,他回了一句“周日有安排了,周一聊”。然后他把手机翻过去放在茶几上,又靠回了季循身边。
傍晚的时候周砚睡了一会儿,醒来的时候天已经暗了。他侧躺着,后背上贴着季循的体温,两个人之间没有留空隙。季循的呼吸从他后颈传来,平稳而均匀。周砚在昏暗里睁着眼睛,感觉到腰上搭着一只手,掌心贴着他的腰侧,从傍晚一直留到了现在。
他轻轻动了一下,那只手紧了紧,像是某种半睡半醒间的条件反射。周砚安静地躺了回去,没有再动。
“……几点了?”季循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刚醒的模糊。
“六点多。”周砚说。
季循的手在他腰侧停了一下。“……那才补到傍晚。”
周砚闭着眼睛弯了一下嘴角:“那你还剩晚上。”
季循的手又收了一下,像是把“晚上”这句话提前存好了位置。窗外的路灯已经亮了,两个人的轮廓在昏暗的光线里融在一起。
周砚闭着眼,感觉到后腰上的手掌和他自己的呼吸之间,隔着一个不用再确认的距离。窗外的路灯已经亮了,把窗帘的影子投在地板上,和昨晚一样的方向。他翻了个身,面向着季循的方向,嘴唇在他鼻梁上轻轻贴了一下,很轻。“……晚上还有很久。”
季循没有睁眼,但他偏了一下头,把嘴唇落在周砚的额头上——像是听到了一句不需要回答的话,只是用动作替他说了声“知道了”。
第二天,周砚收到了一个微信好友申请。验证消息写着“天筑·沈屿”,备注是“项目对接”。他看了那个名字大概三秒,然后点了通过。他没有主动发消息。那边也没有立刻发来什么。对话框安静地躺在他的列表里,像一只还没落定的口吻,随时可能响起,但此刻它只是安静地存在着。
两天后的项目启动会上,他见到了沈屿本人。会议持续了两个多小时,周砚主讲方案的时候沈屿在听,没有打断,没有提问,只是安静地看着屏幕上的图纸。周砚讲完之后回到位置上,余光扫到那道视线还在,但没有侧头去看。傍晚的项目聚餐上两个人隔着一段距离坐着,没有直接对话。但散场后周砚在走廊里站了一下,沈屿走过来,在他旁边停住了。
“你变了很多。”沈屿看着窗外说。
周砚站在他旁边:“是吗。”
“你以前不敢在别人面前说累。现在——有人替你接住了。”沈屿转过来,“那就好。”
周砚沉默了一下:“……你以前也没问过。”
沈屿没有接话。他点了一下头,像是把这句话放进了某条他不会去翻的抽屉里,然后又看了一眼窗外,转身走了。
回到21楼的时候,季循在客厅等他,手里翻着一本书。周砚换了鞋走到他旁边坐下,靠进沙发里的时候呼出一口气。“项目启动会见到了沈屿。他说的第一句话是——你变了很多。”
季循把书合上,转过头来:“你怎么回的。”
“我说,”周砚侧过头看着他,“有人替我接住了。”
季循没有说话。但他伸手把周砚的手从膝盖上拿过来,握在自己的手心里,拇指在他的指节上一寸一寸地滑过去,像是在重新认一条他不想忘记的路。周砚低头看着那只手,然后把自己的另一只手也放了上去,手指穿过他的指缝,十指相扣。
窗外的夜色安静地铺着。茶几上的电影还停在片尾字幕上,画面凝固在那里,像是还在等一个没人按下的播放键。但没有人去按了——他们已经补完了一天,而且已经走到了下一天的开头。窗外的路灯在十二月天里把光铺得很远,和远处那些窗口的暖光连在一起,铺成一条稳稳的、没有断裂的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