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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真心考验

第八章 真心考验

暴雨冲刷后的国公府,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泥土和草木气息。

偏院静得只剩下檐角滴落的残雨声,啪嗒,啪嗒,敲在青石板上,也敲在王一博连日未得安眠的心上。

自那日肖战抽回手,冷淡地请他离开后,他再未踏足偏院一步。

不是不想,而是不敢。

那双清澈眼眸里隔着的薄冰,比任何刀剑都更锋利,轻易便能刺穿他迟来的悔意。

他依旧每日在窗后凝望,看着那道月白身影在院中侍弄花草,或是在廊下安静看书。

肖战的气色在太医的精心调理下渐渐恢复,只是眉宇间那份疏离的平静,却仿佛生了根。

王一博的心像是被架在火上反复炙烤,焦灼、疼痛,却又束手无策。

他命人送去的珍稀药材、精巧玩意,甚至是他亲手挑选的几盆名贵兰花,都被原封不动地退了回来,连一句口信都没有。

平安看着自家世子日渐沉默消瘦,急得团团转,却也只能暗自叹息。

这日午后,难得的晴光透过云层洒下,驱散了几分连日的阴霾。

王一博正对着书案上一份未批完的公文出神,思绪却早已飘到了偏院那丛新开的茉莉旁。

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侍女有些惊慌的通禀:“世子爷!赵……赵小姐来了!此刻正在花厅,老夫人请您过去一趟!”

赵小姐?

王一博眉心微蹙。

赵婉清,他母亲闺中密友的女儿,自幼相识,算得上是青梅竹马。

自他被迫娶了肖战,为避嫌,也因心中烦闷,已许久不曾与她往来。

她此时来做什么?

花厅里,气氛有些凝滞。

老夫人端坐上首,面色沉静,看不出喜怒。

下首的玫瑰椅上,坐着一位身着鹅黄衣裙的年轻女子,正是赵婉清。

她容貌清丽,此刻却面色苍白,眼睑微红,一手无意识地抚着小腹,眉宇间带着几分楚楚可怜的愁绪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忐忑。

王一博踏入花厅,目光扫过赵婉清,心中莫名升起一丝不祥的预感。

他先向老夫人行礼:“祖母。”

老夫人微微颔首,示意他坐下,目光转向赵婉清,语气平和:“婉清丫头,你方才所言,事关重大。一博既已来了,你便再说一次吧。”

赵婉清抬起泪光盈盈的眼,看向王一博,未语先泣,肩膀微微颤抖。

她深吸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声音细弱蚊蝇,却清晰地砸在每个人耳中:“博哥哥……我……我有了身孕……是……是你的骨肉……”

“什么?!”王一博霍然起身,脸色瞬间铁青,眼中是难以置信的惊怒,“赵婉清!你胡说什么!”

赵婉清被他凌厉的目光吓得一缩,眼泪扑簌簌落下,哭得梨花带雨:“博哥哥……我知道……我知道你如今身不由己……可那夜……那夜在别院……你醉酒后……”她哽咽着,说不下去,只哀哀地望着他,手依旧护着小腹,“这孩子……是无辜的啊……”

“荒谬!”王一博怒极反笑,额角青筋跳动,“我何时与你……”他猛地顿住,看向老夫人。

老夫人脸上并无太多波澜,只沉声道:“婉清,你可知污蔑世子,是何等罪名?”

“老夫人!婉清不敢!”赵婉清慌忙起身,跪倒在地,泣不成声,“婉清所言句句属实!那夜……那夜伺候的下人……还有……还有别院的管事……都可以作证!博哥哥他……他当时神志不清,醒来后便匆匆离去……婉清自知身份低微,本不敢奢望……可……可这孩子……”她哭得几乎背过气去,“婉清只求国公府给这孩子一个名分……哪怕……哪怕只是记在名下……求老夫人,世子开恩!”她重重磕下头去。

花厅里死一般的寂静。

老夫人目光沉沉,看向王一博。

王一博胸膛剧烈起伏,脸色铁青,双拳紧握,指甲几乎嵌进掌心。

他死死盯着跪在地上哭泣的赵婉清,脑中一片混乱。

那夜?醉酒?别院?

他确实因烦闷去过城郊别院独饮,也确实醉得不省人事……难道……就在这时,花厅门口传来轻微的脚步声。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肖战不知何时站在了那里。他穿着一身素净的月白长衫,脸色依旧带着病后的苍白,神情却平静得可怕。

显然,方才厅内的一切,他已尽收耳中。

王一博心头猛地一沉,下意识地看向肖战,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喉咙干涩,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想解释,可赵婉清的指控和那模糊的记忆碎片交织在一起,让他一时竟无从辩驳。

肖战的目光淡淡扫过跪地哭泣的赵婉清,扫过脸色铁青的王一博,最后落在老夫人身上。

他缓步走进花厅,步履平稳,不见丝毫慌乱,甚至对着老夫人微微欠身:“祖母。”

老夫人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复杂:“战儿,你……”

肖战却轻轻摇了摇头,唇角甚至牵起一丝极淡、极冷的弧度,那笑意未达眼底,反而透出一种心死后的荒芜。

他转向王一博,声音平静无波,听不出任何情绪:“世子不必为难。”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赵婉清护着的小腹上,那眼神平静得让王一博心头发寒。

“赵小姐既已有了世子的骨肉,自当迎入府中,好生照料。至于妾身……”他微微垂下眼帘,长睫在苍白的脸上投下一小片阴影,“当初本就是一场错位。如今,是该拨乱反正了。”说完,他不再看任何人,转身便走,月白的衣角在门口一闪而逝,快得让人来不及反应。

王一博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痛得他几乎窒息。

拨乱反正?他要去做什么?!

“肖战!”他嘶吼一声,拔腿就追了出去。

偏院里,阿沅看着自家夫人回来,脸色平静得异样,心中正觉不安。

却见肖战径直走到书案前,铺开一张素白的宣纸,取过墨锭,缓缓地、沉稳地研起墨来。

他的动作一丝不苟,神情专注,仿佛在做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情。

“夫人?”阿沅小心翼翼地唤了一声。

肖战没有回答。

墨研好了,他提起笔,蘸饱了墨汁。

笔尖悬在纸的上方,微微一顿。

阳光透过窗棂,落在他清瘦的侧影上,勾勒出一种近乎悲壮的决绝。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最后一丝波澜也归于沉寂。

手腕沉稳落下,笔走龙蛇。

“和离书”三个字,力透纸背。

王一博冲进偏院时,看到的正是这一幕。

肖战背对着他,脊背挺得笔直,正专注地在纸上书写。

那熟悉的、清瘦的背影,此刻却像一把淬了冰的利刃,狠狠扎进他的眼里,心里。

“肖战!住手!”王一博目眦欲裂,一个箭步冲上前,在肖战即将落款签名的瞬间,猛地伸手,一把攥住了他执笔的手腕!

力道之大,让肖战手腕剧痛,笔尖的墨汁滴落,在洁白的纸上晕开一团刺目的污迹。

肖战缓缓抬起头,看向他。

那双清澈的眼眸里,没有愤怒,没有悲伤,只有一片死水般的平静,和一丝……淡淡的、近乎怜悯的嘲讽。

“世子这是何意?”肖战的声音很轻,却像冰锥一样刺人,“赵小姐和您的骨肉还在花厅等着。您拦着我写这和离书,莫非是想让您的孩子,还有赵小姐,永远背负着外室和私生子的名头?”

“不是!我没有!”王一博急怒攻心,声音嘶哑,“我跟她什么都没有!她是在污蔑!那夜我醉得不省人事,根本不可能……”

“是与不是,重要吗?”肖战打断他,试图抽回自己的手,语气淡漠,“世子只需知道,妾身不愿再占着这世子夫人的位置,碍了您和赵小姐的路。一别两宽,各生欢喜,不好么?”

“不好!”王一博死死攥着他的手腕,仿佛一松手,眼前这个人就会彻底消失。

他看着肖战眼中那冰封般的疏离,看着那纸未完的和离书上刺目的墨迹,连日来积压的恐惧、悔恨、痛苦和此刻被诬陷的愤怒,如同火山般轰然爆发!

他猛地夺过肖战手中的笔,狠狠摔在地上!

墨汁四溅!接着,他双手抓住那张写了一半的和离书,在肖战和阿沅惊愕的目光中,用尽全身力气,“嗤啦”一声,将其撕得粉碎!

雪白的纸屑如同破碎的蝶翼,纷纷扬扬,洒落一地。

“你休想!”王一博双目赤红,胸膛剧烈起伏,他死死盯着肖战,一字一句,斩钉截铁,声音响彻整个偏院,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我王一博此生,只有你肖战一个夫人!过去是,现在是,将来也是!什么赵小姐,什么骨肉,全是无稽之谈!”

他猛地转身,对着闻声赶来的平安和几个侍卫厉声喝道:“去!把花厅那个满口胡言的赵婉清给我‘请’过来!还有她说的什么别院管事、下人,一个都不许漏掉!立刻!马上!”他的声音如同惊雷,带着滔天的怒意和凛冽的杀气。

平安从未见过世子如此震怒的模样,吓得一个激灵,连忙应声:“是!世子爷!”带着人飞快地跑了出去。

偏院里,死寂无声。

只有王一博粗重的喘息和地上散落的纸屑,无声地诉说着方才的激烈。

肖战站在原地,手腕上还残留着被紧攥的痛感。

他看着眼前暴怒如雄狮、却又带着一种近乎绝望的执拗的男人,看着他赤红的眼中那不容错辨的坚决和维护,心口那堵厚厚的冰墙,似乎被这突如其来的猛烈冲击,震开了一道细微的、几乎看不见的裂痕。

他垂下眼帘,目光落在那满地的碎纸上,长久的沉默里,有什么东西,正在无声地动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