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醍

沈惊澜是被疼醒的。

后脑勺像被钝器凿开了一道口子,痛感从左耳根蔓延到后颈,连带整个颅骨都在嗡嗡作响。他睁开眼,视野里一片模糊,暗红色的帐顶在烛光里晃动,像泡在血水里的一团棉絮。

他躺着没动。

鼻腔里灌进来两种气味——一种是陈年积灰被潮湿浸透后散发出的霉臭,另一种是铁锈般的血腥味,很近,就在他自己身上。

他花了大概十几次呼吸的时间,才让意识从混沌中挣脱出来。

这不是他的房间。

他慢慢撑起上半身,后脑的伤口被牵扯到,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他抬手摸了一下,指尖触到一个鼓胀的肿块,按下去是钝痛,没有明显的凹陷,颅骨应该没碎。

他环顾四周。

屋子很小,方方正正,四面是夯土墙,表面糊了一层泛黄的麻纸,好几处已经开裂剥落,露出里面掺杂着稻草的泥坯。窗户是木条钉成的方格,糊着油纸,透进来的光线昏黄黯淡,分不清是傍晚还是阴天。屋里只有一张木板床、一张掉了漆的方桌、一把瘸了一条腿用木片垫着的椅子。桌上放着一盏铜灯,灯芯烧了大半,火苗只有豆粒大小,在穿堂风里摇摇欲坠。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骨节分明,皮肤白皙,指腹和虎口光滑干净,没有薄茧,没有伤疤。一双从未握过刀剑、从未干过粗活的手。

不是他的手。

记忆像被人强行塞进脑子里的,一股脑涌进来,挤得太阳穴突突直跳。

原主叫沈惊澜,当朝太傅沈崇远的独子,今年十八岁,自幼体弱,性情怯懦寡言,在京城勋贵子弟中像个透明人。三天前的宫宴上,他被人从背后推了一把,额头撞上石阶,当场昏死过去。太医来看过,说是伤了头,能不能醒要看天命。

沈惊澜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

他记得自己是怎么死的。实验室三楼,凌晨两点,线路老化引发电弧,火势从配电室蔓延出来。他把最后两个实习生推出防火门,自己没能来得及。爆炸的气浪把他掀飞出去,后背撞上实验台,后脑磕在金属桌角上。

然后就是一片漆黑。

再然后,就是这里。

穿越。他在无数本网络小说里看过这个词,但从没想过它会发生在自己身上。更没想到,穿越的方式是被砸碎后脑勺。

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很急促,踩在碎石地面上,由远及近。

沈惊澜本能地绷紧了脊背,目光盯住房门。

脚步声在门口停住。紧接着是一个压得很低的女声,带着喘息:“公子?公子您醒了吗?”

他没有立刻回答。

那声音又响起来,比刚才更急:“公子,奴婢是白芷。您要是醒了,就应奴婢一声。出大事了。”

白芷。原主的贴身丫鬟,从小一起长大,是这座太傅府里唯一对原主真心实意的人。

沈惊澜开口:“进来。”

声音沙哑得不像话,喉咙像被砂纸打磨过一遍,每个字都带着撕裂的痛感。

门被推开,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女侧身挤进来,反手把门关上,背靠着门板大口喘气。她穿着青色布衣,头发梳成双髻,面容清秀,额头上全是细密的汗珠,胸口剧烈起伏,显然是跑过来的。

她没有行礼,直接冲到床边蹲下,压低声音说:“公子,宫里来人了。传旨让您即刻入宫。”

沈惊澜皱了皱眉:“什么由头?”

“没说。”白芷摇头,“传旨的李公公就在前厅等着,脸色很不好看。老爷在前面应付着,让奴婢来催您快些收拾。”

沈惊澜没有说话。

他接收完原主的记忆,很清楚原主在朝中是什么分量。太傅沈崇远是三朝老臣,但为人刻板迂腐,不善逢迎,这些年已经被排挤到权力圈的边缘。原主更是毫无建树,在宫宴上被人推倒都没人为他出头,事后也没见哪个大臣上门探望。

这样一个无足轻重的人,皇帝为什么会在深夜召见?

还是在他重伤未愈的时候。

“公子?”白芷见他不动,急了,“您怎么了?是不是头又疼了?”

沈惊澜抬眼看着她:“白芷,我问你一件事。”

“您问。”

“那天宫宴上,推我的人是谁?”

白芷的脸色瞬间变了,嘴唇翕动了几下,才挤出蚊子般的声音:“是……是三皇子殿下身边的侍卫。”

“三皇子萧景桓?”

“是。”

沈惊澜垂下眼帘。

原主的记忆里,他和三皇子没有任何交集。一个是边缘化的太傅之子,一个是炙手可热的夺嫡热门,两个人连话都没说过几句。萧景桓为什么要对他下手?

除非,目标根本不是他。

“我知道了。”沈惊澜掀开被子站起来,“更衣。”

白芷愣了愣,赶紧转身去柜子里取衣裳。

沈惊澜站在屋子中央,目光快速扫过房间里的每一件陈设。简陋,寒酸,和他印象中那些穿越小说里描写的锦衣玉食完全不同。太傅府的公子,住的院子偏僻不说,屋里的家具都是旧的,桌面上的漆皮斑斑驳驳,柜子的合页生了锈,打开时吱呀作响。

这说明沈崇远对这个儿子并不重视。

或者说,原主在这个家里,本来就是个可有可无的人。

白芷捧着一套月白色的长衫过来,抖开,替他穿上,又仔细整理了腰带和袖口。她的动作很麻利,显然做过无数次。

“公子,您的伤还没好利索,进宫之后千万小心,别磕着碰着。”她一边整理一边低声嘱咐,“若有什么事,您就让人传话回来,奴婢想办法去找谢姑娘帮忙。”

“谢姑娘?”

“谢云舒谢姑娘啊,您忘了?上个月她在东街被几个泼皮纠缠,是您帮她解的围。她说了,以后有什么事尽管去找她,她一定帮。”

沈惊澜在记忆里翻了翻,找到了这件事。原主那天不知哪来的胆子,冲上去拦住了那几个泼皮,结果被揍了一顿,反而是谢云舒反过来把他救了。从那以后,谢云舒隔三差五会来太傅府看他,带些伤药和点心。

一个江湖女子,和一个太傅府的公子,倒是奇特的缘分。

“知道了。”沈惊澜说。

他跟着白芷出了院子。

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了。暮色四合,府里各处掌了灯,昏黄的灯光从纸糊的窗格里透出来,在地面上投下一块块模糊的光斑。沈惊澜一路走着,目光不动声色地观察着周围的环境。太傅府不大,但布局规整,看得出是有些年头的老宅。下人不多,见了他也只是低头行礼,脚步匆匆,没人多看他一眼。

快到前厅的时候,他听见里面传来说话声。

一个尖细的嗓音说:“沈大人,咱家也是奉命行事,您就别为难咱家了。陛下说了,今夜务必请沈公子入宫觐见。若是误了时辰,咱家担待不起,您也担不起。”

另一个苍老的声音回道:“李公公,犬子伤势未愈,实在不宜走动。烦请公公回禀陛下,待犬子休养几日,定亲自入宫谢恩。”

“沈大人,您这话说的,陛下的口谕,岂是能等的?”那尖细的声音带了几分不耐烦,“再说了,沈公子在宫宴上受了伤,陛下心里记挂着,这才连夜召见。您这般推三阻四,莫不是有什么隐情?”

这话说得诛心。

沈惊澜听出来了,这个李公公话里有话,分明是在暗示沈崇远抗旨不遵,甚至可能在掩饰什么。

他加快脚步,跨进了前厅的门槛。

“父亲,李公公。”

厅里三个人同时看向他。

沈崇远坐在主位上,六十出头的年纪,须发花白,面容清癯,眉心拧成一个深刻的川字。看见沈惊澜进来,他眼中闪过一丝意外,随即又恢复了惯常的冷淡。

李公公站在厅中,四十来岁,面白无须,穿着一身靛蓝色的太监服,手里拿着一柄拂尘,嘴角挂着笑,但那笑意没有抵达眼底。

还有一个人站在李公公身后两步的位置。

二十出头的年轻男子,穿着一身玄色劲装,腰间佩刀,面容冷峻,下颌线条锋利。他没有看沈惊澜,目光落在虚空中的某一点,像是这屋子里发生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但沈惊澜注意到,这个人的右手拇指一直搭在刀柄上,不是戒备的姿态,而是一种习惯性的动作——说明他是个常年用刀的人,刀已经成了他身体的一部分。

沈惊澜认出他来。

裴玉辞,当今七皇子。生母早逝,自幼在边关军营中长大,十六岁领兵出征,十八岁封将,手上沾过血。在朝中没有根基,不结交大臣,不参与夺嫡,像个局外人。

原主和他没有任何交集。今天是第一次见面。

“沈公子。”李公公笑着拱手,“您醒了就好,陛下可是惦记着呢。这位是七殿下,奉陛下之命,特来接您入宫的。”

沈惊澜心头一跳。

接他入宫,派一个皇子亲自来?

他面上不动声色,微微欠身:“劳烦殿下和李公公跑这一趟。容在下换件衣裳,便随二位入宫。”

“不必换了。”裴玉辞开口。

这是他进屋后说的第一句话。声音低沉,不带任何情绪,像冬天的井水。

“这就走吧。”

沈惊澜看了他一眼,点头:“好。”

他跟着裴玉辞往外走。经过李公公身边时,他闻到一股淡淡的气味——不是花香,不是熏香,而是一种更清冽、更尖锐的味道,像是某种药材被研磨后的粉末残留。

他没多想,继续往前走。

出了太傅府的大门,外面停着一辆马车。车身是漆黑的,没有任何标识,连拉车的马也是纯黑的,站在夜色里几乎融为一体。车帘是厚重的黑色缎面,看不清里面的情形。

裴玉辞率先上了车,沈惊澜跟在后面,弯腰钻进车厢。

车里很宽敞,铺着厚厚的灰色毡毯,角落里放着一盏小铜灯,灯芯压得很低,只照亮巴掌大的一块区域。裴玉辞在靠里的位置坐下,闭上眼睛,摆明了不想说话。

沈惊澜在他对面坐下,也没有开口。

马车启动,辘辘驶过长街。

车厢里很安静,只有车轮碾过石板路的咯噔声和马蹄敲击地面的嗒嗒声。沈惊澜靠在车壁上,闭目养神,脑子里却没有一刻停止转动。

今天的局面处处透着诡异。

皇帝深夜召见,派七皇子亲自来接,李公公话里带刺,裴玉辞态度冷漠。这一切都不正常。原主只是个边缘人物,不值得这么大阵仗。

除非,有人想借他做些什么。

“你头上的伤,还疼吗?”

沈惊澜睁开眼。

裴玉辞不知什么时候睁开了眼睛,正看着他。车厢里的光线很暗,他的半边脸隐在阴影里,只有一只眼睛被灯光照亮,瞳仁漆黑,没有任何温度。

“还好。”沈惊澜说,“多谢殿下关心。”

裴玉辞没有接话。他的目光在沈惊澜脸上停留了几秒,然后移开了。

那一眼让沈惊澜后背微微发凉。

那不是关心的目光。那是一种打量,像是在评估一件货物的价值,或者在判断一个对手的斤两。冷静,克制,不带任何多余的情绪。

这个人,比他想象的要敏锐得多。

马车继续前行,大约走了一炷香的工夫,速度慢了下来。

“沈公子,到了。”李公公的声音从车外传来。

沈惊澜起身下车。站在宫门前,他抬头看了一眼。

朱红色的宫门洞开,里面灯火通明。两侧的宫墙上每隔几步就插着一支火把,火光跳跃,把守门侍卫的影子拉得很长,像一根根竖在地上的标枪。

他深吸一口气,抬脚跨过了门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