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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我是科研者

三人带着周牧之走出诊所,雨势未歇,细密雨帘笼罩整座城市。

前台女孩怔怔望着周牧之被带走的背影,唇瓣翕动,终究不敢多言,目光辗转,落向身形挺拔的王一博。

王一博无暇顾及,抬手拨通电话,语速利落果断。

“颜小禾,人已传唤,即刻带回队里。通知赵珂备好讯问室,日记本、通话记录全部复印存档,原件封存保密。整理项目十二名参与者的全部资料,下午我要完整台账。”

挂断电话,他拉开车门落座。肖战坐进副驾,系安全带的动作微微放缓,却依旧安稳。

引擎启动,雨刷规律摆动,刮去挡风玻璃上层层叠叠的雨迹。王一博透过后视镜,看向后座闭目静坐的周牧之。

他侧着脸,闲看窗外雨雾迷蒙,松弛得像个无关路人。

可王一博清晰的看见,他右手的无名指正在不住颤抖。像一根紧绷到极致濒临断裂的琴弦,藏不住内里的失衡与紊乱。

车子驶入刑侦大队停车场,雨势渐缓,化作绵绵雨丝。

熄火落锁,王一博转头出声:“周教授,到了。”

周牧之睁眼颔首,推门下车。动作依旧从容,可落地一瞬,指尖下意识扶住车门,指节绷得泛白,泄露了刻意伪装的镇定。

从停车场到讯问室的走廊狭长昏暗,顶部灯管坏了两根,明暗交替的光影摇曳不定,衬得整条长廊愈发压抑诡谲。

季晨贴身押送周牧之在前,王一博紧随侧后,肖战缓步走在最后,目光沉静,将所有细节尽收眼底。

途经办公区,不少同事悄然侧目,目光夹杂着好奇与警惕,却无人敢出声问询。

尽头的讯问室密闭无窗,隔音棉贴满四壁,天花板的监控红灯昼夜闪烁,冰冷肃穆。赵珂早已备好笔录、录音设备,三脚架上的摄像机红灯明明灭灭,忠实记录着室内的一举一动。

王一博示意周牧之落座固定讯问椅,金属桌面冰凉空旷,无一物遮掩,让人无所遁形。

季晨落座主审位,赵珂侧身记录。王一博并未就坐,倚在监控下方的墙面,双手插兜,眸光沉沉地审视着椅上的男人。

肖战在众人目光中缓步走入,拉过一把折叠椅,靠在王一博身侧落座。

他不主审发问,只安静旁听,却自带一股沉定的气场,让整间讯问室的氛围愈发紧绷。

季晨点开录音笔,规范报出时间地点,在场人员,正式开启讯问。

“周牧之,如实供述你与白薇叶思琪,李哲三名死者的关系。”

周牧之微微侧首,似在追忆寻常往事,语调平和无波。

“三人皆是我南城大学的学生,也是诊所来访者。白薇咨询四次,叶思琪三次,李哲两次,主要疏导学业压力、人际矛盾与家庭情绪问题。”

“你是否对三人实施过催眠治疗?”

“对白薇,李哲实施过常规放松催眠,叶思琪未使用。”

“详述治疗频率与具体内容。”

“单次时长三十分钟左右,以放松训练、正向心理暗示为主,用于缓解焦虑情绪,属于常规心理干预。”

季晨翻页笔录,话音沉凝:“详述你与冯苒的交集。”

话音落下,讯问室的空气骤然凝固。

所有声响尽数消弭,只剩摄像机红灯规律的闪烁,像一颗匀速跳动的心脏,守着一室缄默的真相。

周牧之抬眼看向季晨,温和的神情里无半分慌乱。沉默片刻,他终于开口,语气带着一丝刻意营造的诚恳。

“我对冯苒的干预,相较其他人更为深入。她兼任我的项目助手,相处时间最长,自身潜藏原生创伤。实验过程中,旧伤被触发,才导致后续出现严重的精神障碍。”

“你具体使用了何种治疗手段?”

“深度催眠好和情绪释放,还有浅层认知重构,皆是业内正规疗法。”

一直静默旁听的肖战,忽然出声。声线清浅不高,却精准划破所有模糊的托词。

“周教授,你口中的正规疗法,有具体定名对吗?”

周牧之神色微顿。

“是。”

“名称。”

肖战眸光沉静锐利,洞穿所有伪装。他早已从冯苒残缺破碎的日记里,窥破了这场实验的核心秘密,此刻不过是等着对方亲口认罪。

周牧之避开对视,轻声吐出四个字。

“记忆编辑。”

笔录笔尖骤然一顿,赵珂抬头愕然一瞬,迅速低头继续记录,心绪早已翻涌不休。

“具体解释。”肖战语气平稳,步步紧逼。

谈及专业领域,周牧之的语调终于流畅笃定,字字精准,带着学者独有的偏执与自信。

“人类记忆并非固定的录像存档,每一次回忆,都是二次重构。大脑会自主增减、篡改细节,适配当下的认知与情绪,这是心理学公认的记忆建构性原理。”

“所谓记忆编辑,便是利用这一特质,在目标对象高度催眠、极度受暗示的状态下,通过定向语言引导与情绪刺激,重构个体记忆。程度可轻可重,从浅层情绪修正,到完整记忆重塑,皆可实现。”

肖战眸光凝定:“你对冯苒实施的,是何种程度的干预?”

周牧之唇瓣微抿,最核心的真相卡在喉间,迟迟未曾落下。

王一博直身离墙,迈步上前,将一张放大的照片平铺在桌面。

照片上是冯苒狂乱潦草的字迹,与她往日工整的笔迹判若两人,其中一行红字被重点圈出,触目惊心。

他把他的一部分记忆,种进了我的脑子里。

王一博指尖轻点那行字迹,目光冷冽如霜。

“周牧之,解释这句话。如何将他人的记忆,移植进另一个人的意识中?”

死寂再度笼罩全屋。

监控红灯闪烁不休,时间一秒一秒拖沓流逝。

周牧之垂眸盯着那行扭曲的字迹,良久不语。桌面安放的右手,无名指颤抖愈发剧烈,从细微颤动,变成无法抑制的痉挛,像是身体里某种被强行压制的秘密,正在挣脱束缚。

“你想知道?”

许久,他抬眼出声,声线极轻,带着一丝诡异的癫狂。

王一博默然注视,不置一词。

周牧之忽然低笑出声。

这笑意褪去了所有温和儒雅的伪装,不再是刻意经营的从容,而是从骨髓里渗透出来,近乎病态的偏执与疯狂。

“我也想知道。”

他垂眸看向自己颤抖不止的手,喃喃自语,像是倾诉,又像是呓语。

“很多时候,我自己都分不清,那些鲜活的画面、真切的情绪、刻骨的感受,究竟是我的记忆,还是别人的。”

他缓缓抬眼,目光穿透对面的摄像机,直直落向墙角静坐的肖战,坦荡得近乎诡异。

“你方才的问题,我可以回答你。”

“我在自己身上,做过同样的实验。”

一语落地,满堂死寂。

季晨的笔尖僵在半空,一滴墨水坠落纸面,晕开一枚漆黑的圆点,突兀刺眼。

肖战倏然抬眸,沉静的眼底骤然裂开一道缝隙,翻涌着难以置信的沉震。

他望着眼前这个男人完美儒雅的皮囊,骤然看清了内里的空洞与破败。这不是一个冷漠的施暴者,而是一个早已被自己的实验反噬、困在记忆迷宫里,自我囚禁的疯子。

“你对自己,实施了记忆编辑?”肖战语速极缓,字字确认。

“我是科研者。”周牧之语气混杂着自负与自嘲,清淡又悲凉,“真正的科研,从不只拿旁人试错。我若不敢亲历,便无权推进研究。”

“何时开始自我实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