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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思

酒楼宾客寥寥,不复往日满堂喧闹。

雅间内酒香缠萦不散,四皇子楚渝早已醉得头脑昏沉,一条胳膊松垮搭在案上,半倚椅背絮絮叨叨地说着昔日同太子出游的旧事。浑身软绵无力,连抬手起身的力气都无。

他困在这副这具身体之中,只能静静听着楚渝碎碎念叨,似被无形枷锁禁锢,分毫动弹不得,唯有偶尔执杯浅抿两口淡酒。

待楚渝鼻尖一抽,语声渐歇,这具这具身体才缓缓起身。实则从头到尾,这具身体饮酒甚少,他本身亦对美酒无半分兴致。

他顺着这具身体的步调,缓步踏出雅间。

廊下背光的阴影角落倚着一道人影,此处光线昏暗,起初他全然未曾察觉,唯有一缕若有似无的淡血腥味钻入鼻腔。他暗自疑惑,这副身子的嗅觉怎会敏锐至此,莫非是当年那场大火给他熏的?心念一动,抬脚朝暗处走去。

脚步声惊动了那人,对方骤然睁眼,眉峰紧蹙,一手横握匕首抵在胸前,方才松懈的身躯瞬间绷成满弓,咬牙朝着声响处紧盯而来。

这具身体并未上前逼近,在数步之外驻足,刻意隔开一段安全距离,目光淡淡扫过那人流血不止的小臂,此刻他才看清对方模样。

那人小臂一道深长创口浸透粗布衣衫,暗红血珠顺着腕骨,一滴滴砸落在青石板上,指节死死攥紧短刃,不肯有半分松懈。

他不问伤从何来,亦不追问身后追杀之人,只回身取过案上一块未曾动过的芝麻糕,垫一方素帕,轻轻搁在两人中间的石阶上。

“入夜后酒楼行人虽少,你藏身此处还是很容易被店小二撞见,徒惹是非。”他能清晰感知到这具身体内里平淡无波的心绪,“糕点垫肚子,我去拿金疮药和闲置的外袍,等片刻我给你丢出来,记住,这不是施舍。”

沈翼指尖死死扣住刀柄,眉头拧作一团,心中五味杂陈。

他唇角浅淡一扬,不多做辩解,也未曾上前探视对方伤势,只侧首回望雅间内醉倒昏睡的楚渝。

话音落,他不再多留,转身欲返回雅间。行至门帘前却稍作停顿,随手取下椅上搭着的素色外袍,叠得齐整,同一小瓶金疮药一并放在糕点旁。这瓶伤药原是太子先前塞给他的,叮嘱他在外务必谨慎,楚渝素来走路不看路。

全程他未曾回头看沈翼一眼,径直掀帘入内,将门虚掩半合。

他心底并无半分愧疚,大不了日后再给楚渝补上一瓶便是,即便四皇子不慎磕碰受伤,也无大碍。

他万万不曾料到第二日清晨,在楚渝软绵绵地躺在床上呼呼大睡时,他刚从一旁软榻起身,墙角阴影里竟悄无声息走出一道人影。

他只觉得有些眼熟,打量片刻凭身形轮廓便认出是昨夜负伤的沈翼,不由得微微挑眉——这人竟未曾连夜离去。

沈翼上前递来一张素纸,纸上字迹潦草:昨夜承蒙公子相助,在下沈翼,不知能否借一步说话?

不多时,这具身体便带着沈翼另开一间僻静单间。沈翼开门见山,直言想要追随在他身侧办事。他疑惑抬头,他不理解沈翼是怎么回事,怎么莫名其妙。

起初他心中是断然拒绝的,昨夜见对方一身重伤狼狈不堪,想来武功平平,难当托付。

奈何沈翼百般软磨硬泡,纠缠不休,他终究无奈松口,应允沈翼留在身边听候差遣,他告诉沈翼,不能随他入宫。皇帝不信他。

沈翼当即颔首,表示全然明白。

他留了一张字条摆在案头,方便楚渝醒来后看清去向,自己则带着沈翼外出置办宅院。只要他不招兵买马,皇帝给钱这一点还是相当阔绰的。

沈翼仇家步步紧逼,旧日居所早已不能回去,他便寻了一处离皇宫不算遥远的小宅子。沈翼心中满是感激。

只是这副这具身体本能地透着几分疏离嫌弃,却又时常差遣沈翼替自己奔走处理各类琐事。

等他折返酒楼之时,楚渝才堪堪从宿醉中醒转,揉着发胀的额头低声嘟囔:“头好痛,昨夜可有备醒酒汤给我?”

他沉默片刻,如实作答:“喝过了,你当时边喝边吐还一直在骂太子。”

“……”

楚渝一时语塞,撇了撇嘴,张嘴说了什么,但他并没有听清。

他心头骤然一怔,眼前所有景致如同终于完成什么任务一般骤然寸寸崩塌碎裂。

剧烈的失重感铺天盖地席卷而来——

下一瞬,下颚被人狠狠攥住,他下意识抬眼,瞳孔猛地收缩,是……阿念!

“你当真想死?!”什么?

冰冷河水疯狂倒灌,如凶兽般蛮横挤占胸腔,掠夺他体内仅剩的一丝空气。

耳畔飘来模糊的低语,是谁在轻声呢喃:“阿宛,我心悦你……”是阿念

阿念心悦谁?意识不断向下沉陷,他清晰听见自己这具这具身体出声回应:“可你我同为男子。”

“我不在意,我可以嫁给你,相守一生可好?”

“那样会被世人唾弃的,更何况,千万年来,并无男妻一说……”

“那我便做这千古第一人,又有何妨?”

话音悠悠消散,一道刺目天光骤然破开无边昏暗,蚀骨窒息的寒意缓缓褪去,涣散的意识慢慢上浮,暖意落在眼睑之上。

他半眯双眼,朦胧间望见一道熟悉身影,一时竟想不起对方身份。

“阿宛?阿宛!”

声声呼唤落进耳中,他恍然回过神——是阿念。

心底却漫上一层淡淡的酸涩,阿念并不属于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