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异乡月

霍尔姆王国的王都远不如阿尔托庄严冷峻。

甫一踏入城中,扑面而来的便是喧嚣鼎沸的市井烟火气。宽阔的主道两侧,商铺林立,五颜六色的布幔在暖风中招摇,叫卖声、马蹄声、孩童的嬉闹声混杂在一起,织成一张鲜活嘈杂的网。空气里弥漫着烤面包的焦香、海盐的微咸,还有一种陌生香料特有的辛甜气息,与瓦欧里特终年萦绕的紫罗兰清雅香气截然不同。

娜塔莎自马车车窗探出半个脑袋,紫灰色的眼眸因新奇而睁得圆亮,嘴上却硬撑着嘟囔:“这也太吵了,远不如我们阿尔托安宁。”

里昂安静地坐在她身侧,深空蓝的眼眸同样透过车窗打量着外面的街景,眼底却藏着与年龄全然不符的审视与思量。在他的感知里,这里的喧闹背后,是远比亚尔托更世俗化、更少受教会严密管控的城邦气象。人们脸上的神情松快得多,往来商贩叫卖时嗓门洪亮,不像瓦欧里特民众那样时刻低眉顺目、谨守规矩。这座城市呼吸的频率,是自由的。

他们的母亲——瓦欧里特的王后,霍尔姆王国长公主伊莎贝拉——坐在对面软榻上,一头深紫长发端庄挽起,紫灰色的眼眸温柔地注视着两个孩子,唇角含着浅浅笑意。离家多年,再回故土,她心底自有一番复杂情绪,但此刻看着儿女好奇地打量窗外,那份归乡的沉重便被冲淡了几分。

“你们外祖父已经在宫里备好了接风的宴席,”伊莎贝拉伸出手,温柔地将娜塔莎探出窗外的小脑袋拉回来些许,“娜塔莎,到了外祖父面前,不可这般大呼小叫,要守规矩。”

“知道了,母亲。”娜塔莎应得乖巧,转脸便对着里昂吐了吐舌头,压低声音道,“反正外祖父最疼母亲,肯定也最疼我们,规矩什么的稍稍疏忽一点也无妨。”

里昂没有接话,只是唇角微微上扬,指尖习惯性地蹭了蹭颧骨。他前世在地球上生于普通家庭,未曾经历过什么庞大的家族聚会,此刻倒也有几分好奇——霍尔姆王室,作为母亲的血脉本源,究竟是一群怎样的人。

马车在霍尔姆王宫前缓缓停下。

王宫的建筑风格与瓦欧里特的鎏金穹顶迥然相异。这里偏爱灰白石材与深蓝琉璃瓦的搭配,廊柱上雕刻的不是真理之神的圣徽,而是海浪、船帆与星辰,透着一股海洋文明独有的开阔与浪漫。

一位头发花白、身披深蓝长袍的老人早已等候在宫门口。他正是霍尔姆现任国王,伊莎贝拉的父亲,娜塔莎与里昂的外祖父——奥德里奇国王。

“父亲。”伊莎贝拉下了马车,声音微微颤抖,提着裙摆快步上前,深深行了一礼。

老国王伸手扶住女儿的肩膀,端详良久,眉眼间浮现出慈爱又复杂的笑意:“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快让我看看,那两个小家伙在哪儿?”

娜塔莎牵起里昂的手,大大方方走上前,行了一个标准的贵族礼:“外祖父,我是娜塔莎·瓦欧里特,这是我的弟弟里昂。”

老国王微微俯身,目光在两个外孙身上来回打量。娜塔莎一头利落短紫发,眉眼凌厉鲜活,脊背挺得笔直,已经隐隐透出骑士的雏形。里昂则安静地站在姐姐身侧,紫发柔软服帖,一双深空蓝的眼眸沉静如水,看上去温顺乖巧,讨人喜欢。

“好,好。”老国王连连点头,伸手揉了揉娜塔莎的发顶,又轻轻拍了拍里昂单薄的肩膀,“你们两个,和你们母亲小时候简直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里昂垂眸,浅淡的笑意挂在唇角,心底却敏锐地捕捉到一个细节——这位外祖父的目光,在掠过他与娜塔莎的紫发时,隐隐掺杂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怅惘。霍尔姆王室并非紫发血统,紫罗兰之色独属于瓦欧里特家族血脉,是荣耀的象征,可在这位老国王眼中,或许也是女儿远嫁他国的印记。

接风的宴席设在王宫的侧殿,规模不大,只邀请了王室近亲,气氛倒是轻松融洽。

长长的餐桌上铺着深蓝镶银的桌布,银质烛台上烛火微微跃动,映得盘盏中菜肴的色泽格外诱人。霍尔姆靠海,饮食以海鲜为主,各色贝类、鱼虾摆满餐桌,佐以当地特有的香料调味,风味浓郁。

娜塔莎起初吃得很是尽兴,叉子落得飞快,嘴角沾满了酱汁也浑然不觉。里昂则慢条斯理地切着一小块煎鱼,动作斯文,心底却在默默比对霍尔姆与瓦欧里特饮食结构的差异——海鲜蛋白质含量高,脂肪含量低,长期食用对身体发育的促进效果或许优于瓦欧里特传统的红肉为主膳食。只是这种香料搭配着实陌生,他在前世数据库中检索不到完全匹配的味道,大约是这个世界独有的物产。

这样的日子持续了近三个月。

白昼,外祖父会安排人带姐弟二人在王都各处游览,看海港的千帆竞发,听市集上水手的冒险故事,也去过城郊的灯塔,看海浪拍击礁石激起的漫天水雾。娜塔莎每次都兴致勃勃,恨不能骑上马沿海岸线奔驰,里昂则总是安静地跟在身侧,偶尔用旁人听不大懂的措辞,给她解释潮汐与月亮引力的关系。

“你是说,海水的涨落是月亮拉起来的?”娜塔莎趴在灯塔石栏边,眨了眨紫灰色的眼睛,满脸狐疑,“月亮挂在那么远的天上,怎么拉得动这么多水?”

“引力是一种无形的力场,”里昂指着远处海平线上的微光,语气平静而笃定,“月亮对地球——对我们脚下的大地——施加的引力,会在面对月亮的海面形成一个隆起,那就是涨潮。”

“你怎么知道这些?”

“书里看的。”里昂面不改色。

娜塔莎哼了一声,小声嘟囔:“父亲书房里的书可没这些东西……你又跑去哪个旧书堆里翻出来的?”但她也只是随口一问,对这个安静寡言却似乎什么都知道的弟弟,她早已见怪不怪。

唯一让姐弟俩日渐难以忍受的,是霍尔姆的饮食。

起初的新鲜感在短短几周内迅速消耗殆尽。霍尔姆的菜肴多用海盐、辛香料和一种名为“海茴香”的草本调味,味道浓烈刺激,与瓦欧里特偏清淡、注重食材本味的烹饪风格大相径庭。娜塔莎每天的食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递减,从最初的兴高采烈变成拿起叉子就叹气。

“又是烤鱼。”她戳了戳盘中焦黄的鱼排,满脸生无可恋,“里昂,你有没有觉得,连这里的空气都带着鱼腥味?”

里昂放下手中的银叉,抬眸看向她,语气依旧温和平稳:“霍尔姆毗邻海洋,空气中盐雾含量高,附着在衣料和家具上的海盐结晶会持续散发气味,这很正常。”

“正常你个头。”娜塔莎把叉子往桌上一搁,趴在餐桌边,毫无公主仪态地哀叹,“我想吃阿尔托的烤羊排,想吃加了迷迭香的炖牛肉,想喝厨房嬷嬷做的那种浓汤……我快忘了那些是什么味道了。”

她转头望着里昂,紫灰色的眼底盛满了属于孩子的委屈:“你说,我们什么时候才能回去?”

里昂沉默了数秒。

他前世习惯了独来独往,对饮食起居几乎没有额外的情绪需求,食物的功能于他而言不过是提供能量和营养。可此刻,看着姐姐那张写满思念的脸,他心底某个柔软的地方被轻轻触碰了一下。她不是在任性挑剔,她是真的想家了。想念阿尔托清冽的空气,想念紫罗兰花园里的晚风,想念校场上木剑击中靶心的闷响。

“我也想回去。”里昂轻声说,指尖轻轻蹭过颧骨,“这里的食物,确实太咸了些。”

“对吧对吧!”娜塔莎像是终于找到了同盟,眼睛瞬间亮了起来,一把抓住里昂的手腕,“我就说我说的没错,连你都说咸,那一定是咸得过分了!”

里昂无奈地弯了弯唇角,没有挣开她的手。

娜塔莎兴奋了片刻,又泄气地重新趴回桌面,小声嘟囔:“可母亲难得回一趟娘家,外祖父那么高兴……我们要是闹着要走,母亲会不会为难?”

她虽然率直,却并非不懂体恤。只是再懂事的六岁孩童,耐心也终究有限。

餐厅的门被轻轻推开一道缝隙。

伊莎贝拉不知何时已站在门外,身上还披着傍晚散步时穿的浅紫色披肩,显然是将两个孩子的对话一字不落地听进了耳中。她靠在门边,望着趴在桌上满腹牢骚的女儿,和安静坐在一旁、神色浅淡的儿子,紫灰色的眼眸中划过一抹极轻的柔软与心疼。

翌日清晨。

里昂是被细微的衣物摩挲声弄醒的。他睁开惺忪的睡眼,发现母亲已经站在他床前,正指挥侍女轻手轻脚地收拾行装。

“母亲?”他坐起身,深紫短发睡得有些凌乱,声音还带着刚醒的沙哑。

伊莎贝拉在床沿坐下,伸手帮他理了理乱翘的碎发,指尖带着晨起的微凉,落在额角时却温柔至极:“收拾一下,用过早饭,我们就回阿尔托。”

里昂微微一怔,随即反应过来,母亲昨夜听到了他们的话。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补救的话——作为成年人思维的他,其实并不愿让母亲因为这点小事就提前结束省亲。

“母亲,其实不必——”

“我也想念你父亲了。”伊莎贝拉打断了他尚未出口的话,语调轻柔却笃定,她的指尖从里昂发间滑落,轻轻蹭了蹭他小巧的脸颊,“三个月,已经够久了。阿尔托的紫罗兰快开了,我们回去,正好赶上花期。”

娜塔莎揉着眼睛出现在门口,睡眼惺忪,显然还没完全清醒。她只来得及捕捉到母亲最后那句话,整个人瞬间精神了,惊喜地睁大眼睛:“母亲!我们真的可以回去了吗?真的可以了?!”

伊莎贝拉侧过脸,对着女儿露出一个属于母亲独有的、纵容而温柔的笑容:“快些洗漱,别耽误了马车出发。”

“太好了!”娜塔莎欢呼一声,扑过来一把抱住里昂,兴奋得恨不得在原地转圈,“你听到了吗里昂,我们回家了!回阿尔托了!羊排、炖牛肉、浓汤——全都等着我呢!”

里昂被她撞得往后一仰,稳稳撑住床铺才没摔倒,唇角无奈地扬了扬。

他越过姐姐的肩膀看向母亲,伊莎贝拉也正望着他们,紫灰色的眼眸中盛着温柔的霞光,有疼惜,有纵容,也有对归途的淡淡期盼。

里昂的心底蓦然泛起一阵复杂的温热。

前世他孑然一身,实验室便是他全部的世界。从未有人因为他不经意的一句“太咸了”,便默默收拾行囊跋涉千里;从未有人因为他牵动嘴角的那一丝无奈,便放下与自己阔别多年的父亲,提前踏上归途。

“谢谢母亲。”他轻声开口,声音很低很低,像是怕说重了会惊散这份来之不易的温情。

伊莎贝拉没有应答,只是伸手揉了揉他柔软的发顶,指尖的温度,温暖而真实。

午后的日光穿透王宫的彩窗,在地面铺出斑斓的光影。仆人往来穿梭,将早已收拾妥当的箱笼搬上马车。老国王站在宫门口,什么也没说,只是沉默地拍了拍伊莎贝拉的肩膀,又俯身抱了抱娜塔莎和里昂,苍老的手掌在两个孩子背上停留了许久。

“下次来,外祖父带你们出海。”老国王对着两个孩子挤出一个笑脸,眼角深刻的皱纹微微颤动。

娜塔莎用力点头:“一言为定!”

里昂也轻轻颔首,深空蓝的眼眸认认真真地望着老人:“外祖父多保重身体。”

车轮碾过青石板路,马车缓缓驶离霍尔姆王宫。里昂透过车窗回望,老国王披着深蓝长袍的身影越来越远,终于在拐角处彻底隐没。而在他前方,娜塔莎早已重新趴到母亲膝上,兴致勃勃地盘算着回到阿尔托要先吃哪些菜,伊莎贝拉有一下没一下地理着女儿的马尾,唇角噙着浅笑,偶尔抬眸,与里昂的目光在空中轻轻碰撞,眼底满是默然不语的温柔。

车厢微微颠簸,车轮滚过长长的官道,朝着阿尔托的方向,一路向北。

里昂收回视线,指尖无意识地蹭了蹭颧骨。

霍尔姆的三个月,在他穿越后漫长的蛰伏岁月里,不过是短暂的一程。可这一程让他亲眼看到了教会管控相对薄弱的国度是何等模样,让他确认了这个世界的权力版图并非铁板一块,更让他第一次真切地触摸到了母亲与姐姐的体温。

前世以物理为信仰的人,第一次开始相信,有些东西比公式和真理更值得守护。

窗外的风吹起车帘一角,送来泥土与野草的气息。娜塔莎絮絮叨叨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似乎靠着母亲睡熟了。伊莎贝拉轻轻拢了拢女儿散落的碎发,抬头望向对面的里昂,轻声说:“你也睡一会儿吧,路还很远。”

里昂点了点头,合上眼帘。

马车晃晃悠悠地行进,朝着家的方向。紫罗兰的花期,就快要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