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诊治
外头侍卫得了令,很快进来架起肖战往外拖。
肖战看着地上的药丸,这些都是由罕见药材制作而成,对心疾有奇效。
落在此处任人随意踩踏不免有些可惜,于是抬起头看向那九五之尊,开口道:“陛下,能否容小民收拾好药箱再丢出去?”
此话一出,殿内死一般的沉寂。
宋德更是惊得冷汗直流。
真把宫里当成市集了,还敢讨价还价?!
简直不知死活!竟敢挑战圣威。
再联想此人是他带进宫的,惹了圣怒,若是因此连累他,那该如何是好啊!
宋德瞪向那两名侍卫,喝道:“还不赶紧将人丢出去!”
王一博懒懒掀起眼皮,眸中淬着几分漫不经心,睨向那胆大包天的妄人。
也是这一眼,才得以看清肖战的面容。
他瞳孔骤然一缩,眼中的疏懒淡漠化为震惊,原本倚在床头的身子猛地坐直,目光死死盯着肖战。
“等等!”
那两名侍卫依言顿住,松开。
王一博眼睛不眨,生怕下一秒那人便换了另一副模样,“宋德,开窗!”
语气带着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急切。
饶是宋德在王一博身边伺候多年,也揣测不透他此时的心思。
不敢有丝毫怠慢,连忙起身将殿内所有的窗棂打开。
开了窗,金光争先恐后倾泄进来,给殿中添了些许鲜活气息。
宋德再回身时,王一博已掀开锦被下了榻。
“哎唷,陛下!地上凉啊!穿了鞋袜再走……”
王一博对身后的惊喊声仿若未闻,他迫切的想要再看清些。
几步来到肖战跟前,用力扣住他的下巴逼他抬起头。
王一博微微低头俯身凑近几分,目光牢牢锁住跪在面前之人,细细打量起来。
眼前人脸蛋线条清隽,有着一双极具灵气的瑞凤眼,鼻梁高翘不突兀,鼻尖圆润透着浅浅的绯色。
唇峰精致紧抿成一道冷弧,整个人染上几分倔强清冷感。
眉眼与记忆中的那人有七八分相似,而唇下黑痣的位置,更是分毫不差。
肖战下颌被捏得隐隐发疼,他蹙了蹙眉,被迫迎上王一博充满审视的目光。
两人距离极近,他甚至能清晰捕捉到王一博眸中的情绪翻涌。
有惊,有喜,更多的是难以置信……
多种情绪复杂难辨,可最终都化成了浓浓的讥讽。
“你是何人?”
肖战不卑不亢:“小民肖战,师承青杭山。”
过了许久,才听王一博冷冷一笑,“肖战?呵……”
王一博忽然松开对他的钳制,唇角挂起一抹讥屑:“朕倒要看看,你这医术,当真这么高明?”
“若是治不好,你那脑袋,也不必留了!”
说完转身坐回榻上。
肖战松了一口气,这才得以起身。
下颌痛感残留,他读不懂王一博多变的情绪。这帝王,果真如传言,喜怒无常。
情况突然转变,宋德有些摸不着头脑。
这是,不丢了?
同意诊治了?
随即面上一喜,赶紧唤来宫人收拾满地狼藉。
……
殿内香气袅袅,肖战跪于榻前,指尖轻搭在一只玉白腕间,仔细感受指腹传来的脉象。
王一博视线紧盯着肖战,见他时而皱眉,时而露出茫然之色,时而又陷入深思。
腕间不时传来酥酥痒痒感,总觉得有些不真实。
六年前那场大火,裴家上下五十六口,无一人生还。
他曾前去辨认过,那人确在其中。
烧得面目全非,手中紧紧攥着一个曾送予他一模一样的香囊。
恰在这时,肖战抬头,猝不及防跌入一双微微失神的眼。
两人皆是一愣。
边上的宋德绝望了。
直视圣颜,此乃大不敬!
他还是头一回见到如此胆大妄为的刁民。
只能在心里默默祈盼着,若是天子发怒,砍了这无知刁民,就不要砍他了。
肖战率先回神,微微移开眼,问:“陛下早年间可是中过什么奇毒?”
“呵。”王一博冷嗤一声,眼中又浮起那抹嘲讽之意。
见他没有要说的意思,宋德忍不住忿忿道:“陛下曾受奸人所害,随身香囊中置了夹竹桃花粉。毒发时虽抢治及时,却落下严重的遗症。”
“每月总有几日,心口如被万千虫蚁啃噬。太医换了又换,方子改了又改,却始终不见好。”
说到此处,宋德悄然红了眼眶。
陛下如今不过二十有一,却遭受这堪比极刑的病痛折磨六年之久。
王一博唇角微勾,似笑非笑地看着肖战,静静等待他的反应。
肖战眉头拧得更深了,“夹竹桃……”
此物全株有毒,制干的花粉长期佩戴吸食确对心肌有极大的影响。
且它的气味与蔷薇相似,不通药理的人只会将它当成普通的蔷薇花粉。
以此可见,这下毒之人心思缜密又歹毒。
肖战心中有了思量,叫人拿来纸笔,开出药方递给宋德,叮嘱道:“宋公公,先按这方子三日煎一副。”
“往后每隔七日,小民会前来为陛下行针,三月之后再看看,见效如何。”
宋德盯着手中的方子,密密麻麻全是一些看不懂的药材,目露担忧问道:“肖公子可有把握医治?”
肖战略一思忖,道:“大约八成。”
王一博体内没有余毒,本休养一年半载定能彻底痊愈,可过了这么多年,反倒愈发严重。
太医们合诊几年,却始终没能找出病根。所以肖战怀疑,这更像心病。只要他找出病结所在,定能将王一博治好。
八成!宋德闻言心中大喜。
他曾亲眼见到肖战将一名已经溺毙的孩童救活,再者自己身上的寒湿毒经过他的医治,好了七八分。
他说有八成,那便是能治了!
宋德宝贝似的将手中的药方妥善收好。
王一博观察肖战许久,见他始终面无异色,内心不禁冷笑连连。
此人真是好一株善于伪装的夹竹桃,看似娇弱,实则剧毒!
多年未见,他还是如从前那般,演技精湛,心机了得!
淡然收回视线,王一博起身来到案前,洋洋洒洒写下一纸书,盖了印章甩给宋德,“带他去太医院。”
宋德慌忙接过,随意一扫差点惊掉眼珠子,这是……任命文书?
太医院,院判?
“那刘院判?”
王一博手一摆,“让他辞官回乡。”
“这……”宋德面露迟疑,刘院判如今不过五十余岁,远远没到辞官养老的时候啊……
他忍不住开口提醒道:“陛下,刘院判在太医院任职十余年,门生众多,骤然罢免,底下之人怕是不服。肖公子如此年轻,上来就掌管太医院重权,恐德不配位啊!”
“且您的心疾和太后的头疼症一直都是他亲手调理……”
刘院判原是曹院使门下弟子,一直跟随曹院使为先皇和太后看诊。
曹院使年高休致后,原先的林院判成了院使,而他顺理成章接替林院判的职位。
因跟随师父行诊多年,颇得太后信任,是以太后头痛病犯,也只会传唤他一人。
后来陛下登基,陛下的病案也转交他手。
这些病症虽没有根治,但这些年也有所缓解,更何况他为陛下诊治这么些年,最是了解熟悉症状。
由刘院判和肖公子一起探讨,共同为陛下医治,再是合适不过。
虽然他相信肖战的医术,却信不过他的为人。
一个暂不知底细的人,若是在药中动了手脚,没有信任之人把关,陛下的安危如何保证?
不过开了张方子,还不知效果如何呢,便直接一步登天,成了太医院院判,真是前所未有。
王一博语气不耐:“那便给他多些赏赐,保后半辈子养老无忧。”
“可是……”
王一博冷眼一横,宋德悻悻然闭上嘴。
……
宋德领命带着肖战前往太医院。
走出很长一段距离,宋德才开口道:“恭喜肖院判了。”
初次入宫便直登青云。
多少人挤破脑袋,熬了多少年都登不到的高位,却被他轻而易举得到了。
宋德想也想不透,此人到底有何通天的本事?竟让陛下如此信任。
总不能是凭靠这副清逸的皮相,难不成陛下偏好这一款?
此念头一出,便被他直接摁下去。
肖战淡淡一笑,停下脚步,给宋德行下一个周全的揖礼,“肖战多谢宋公公举荐。”
宋德止住心头万般思绪,笑容深深扶他一把,“肖院判言重了。”
肖战又道:“每月廿日,下官会照旧来为公公行针,直至公公身上寒毒病除。”
“那咱家也多谢肖院判了。”
宋德心生满意,倒是个知恩之人。
望向肖战的目光也多了几分敬重。
两人客气一番,又行了一段路,所及之处郁郁葱葱,百花齐开,一派生机勃勃的景象。
蝉鸣鸟声悦耳,花香袭人,肖战心情大好,笑道:“宋公公不必再往前送了,我想随意走走,看看这宫里头有没有可用的药草。”
宋德皱眉,满脸不赞同,“不可。肖院判想要什么药草,太医院应有尽有,且肖院判不识路,还是由咱家相送最为妥当。”
经过方才那一遭,哪还敢让他一人到处乱闯。
“宋公公不必担忧,若是迷了方向,我自会找人询路。”
见他还是一副放不下心的模样,肖战说:“我懂分寸,不会胡来的。往后在宫中当值时日众多,宋公公总不能每时都守在我身旁吧?”
“这……”宋德一听觉得十分有理。
他的分内之事是照顾陛下,其余人与他何干?
于是故作为难,又不得不妥协道:“那肖院判可要牢记咱家的劝告,小心行事,切莫鲁莽。”
肖战微笑应下。
待宋德不见了身影,才悠然闲逛起来。
周围的景物大多换了样,时过境迁,那人也不再是记忆中温润谦和的模样。
从他故意惹出动静引注意的那一刻,他便在赌。
赌那位帝王见到他这一张脸,会将他留在宫里。
事实证明,他赌对了。
这座城困了他六年之久的囚笼,时隔六年,他又回来了。
肖战不知不觉来到一座学堂。
此地名为弘文堂,是皇子和宗亲们,还有世家子弟为伴读一同听学的地方。
他悄悄往里探了一眼。
夫子在台上唾沫横飞,台下众人东倒西歪,睡意沉沉,眼仁控制不住上翻。
这幅好笑的画面,让肖战不由忆起初次入宫时的场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