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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月华宫

月华如水,倾泻如练。

月华宫坐落于神域北疆,背倚一脉皑皑雪山,宫殿皆以白玉砌成,琉璃为瓦,飞檐翘角间嵌着细碎的月华石,每逢夜来便泛起一层柔润的银光。远远望去,整座宫殿仿佛悬在云端,又似浮于一汪静水之上,朦胧得不似人间所有。

宫前那一片浩浩荡荡的月华林,自上古便由月族先祖以神力栽种。林中树木皆通体银白,叶如薄纱,月光洒落时,整片林子便随风轻颤,泛起粼粼的光。族人皆言,那是月神留在人间的呼吸。

月华宫的最高处,一道纤细的身影正盘膝而坐。银白的长发垂落如瀑,随着夜风轻轻摇曳,仿佛月光本身化作了她的青丝。她身上那袭月白纱裙广袖低垂,裙裾铺在玉砌的修炼台上,绣着的银线暗纹随她呼吸轻轻起伏,宛如一池清波。

叶玉蓁睁开双眸,瞳仁清澈如镜,映着漫天星河。

那一瞬,星辉、月华、纱裙的银光仿佛都汇入了她的眼底,叫人分不清究竟是她借了月光的灵气,还是月光借了她的颜色。

她是月族的公主,自幼便展现出冠绝族中的月华天赋。月华之力在她体内流转,如溪水潺潺,柔和而绵长。族中长老皆言,公主殿下若能潜心修炼,他日必能接掌月族大统。

只是,这位公主殿下似乎对"潜心修炼"四个字有些误解。

"呼——"

叶玉蓁吐出一口浊气,伸了个懒腰,仰头望着满天繁星。

"阿萝,你说今晚的月亮是不是格外圆?"

身后的侍女阿萝无奈地叹了口气:"公主,您今日的功课还没做完呢。几位长老都问了好几回了,说您再不出来,他们就要亲自来请了。"

"那几位老爷爷啊?"叶玉蓁眨眨眼,笑得狡黠,"他们要是敢来,我就躲到月华林里去。反正他们腿脚不好,追不上我。"

阿萝哭笑不得:"公主,您都三百岁了,怎么还跟个孩子似的。"

"三百岁怎么了?"叶玉蓁跳下修炼台,银白的裙摆在空中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三百岁就该整天对着那些古板的典籍吗?我可不要。"

她说着,伸手在阿萝鼻尖轻轻一刮,惹得阿萝瞪了她一眼。叶玉蓁却得意地仰起小下巴,赤着脚踩在玉阶上,每一步都踩出一圈淡淡的银晕,宛如月光被她踏碎了又拢起。

"再者说——"她回过身,掐着腰一本正经地数落,"那些典籍我都看过了。第一卷讲月华初凝,第二卷讲月华定形,第三卷讲月华化器,第四卷……"

她顿了顿,眨眨眼:"第四卷我忘了。"

阿萝差点笑出声:"公主——"

"嘘——"叶玉蓁竖起一根手指,"这话可不能让长老们听见。"

她走到窗边,望着月华宫外的夜景。月华林在月色下泛着淡淡的银光,如梦似幻。远处雪山顶上,一弯弦月正缓缓爬升,洒下千万缕清辉,把整片宫苑都浸在了一层薄薄的霜色里。

"阿萝,你有没有觉得……"叶玉蓁忽然轻声开口,声音比平时柔和了许多,"月亮上的那位嫦娥仙子,她一个人在广寒宫,会不会很孤独?"

阿萝愣了一下,随即道:"嫦娥仙子是上古大能,早已超脱凡俗,应当不会感到孤独吧。"

"可是……"叶玉蓁伸出手,指尖轻触窗外的月光,"若是我一个人住在那样的地方,哪怕修为通天,心里也会空落落的。"

她转头看向阿萝,眼中带着几分认真:"阿萝,你说,这世间有没有一个人,能让我愿意与他共度漫长岁月,不离不弃?"

阿萝被这突如其来的问题问住了,支支吾吾道:"公主,这种事……奴婢怎么知道……"

"哼,说了等于没说。"叶玉蓁撅起嘴,却很快又笑了起来,"算了算了,不想这些了。反正我才三百岁,还早呢!"

她转身便要往外跑,阿萝连忙拦住:"公主,您又要去哪里?"

"月华林!"叶玉蓁的眼睛亮晶晶的,"我听说那里新开了一株月华花,晚上会发光呢!我去看看!"

"公主——"阿萝追了出去,声音远远传来,"您可别跑太远啊——"

月华宫中,银铃般的笑声渐渐远去。

叶玉蓁穿过重重回廊,身姿轻盈如燕。月光洒落在她身上,仿佛给她镀上了一层柔和的光晕。

她没有注意到的是,在她身后不远处,几道苍老的身影正默默注视着她。

"这孩子……"为首的长老捋了捋胡须,叹了口气,"天赋是有了,可这性子,迟早要闯出祸端来。"

另一名长老却笑了笑:"急什么,公主还小呢。再说,您不觉得她这样挺好的吗?活泼灵动,不像那些死板的修士。"

"话虽如此……"为首的长老沉吟片刻,"不过,再过些时日,凌族那边要来人了。到时候……"

他的目光落在叶玉蓁远去的方向,眼中闪过一丝深意。

"希望这位公主殿下,能给我们月族带来好运吧。"

月华林深处,一株通体银白的月华花正悄然绽放。

那花生于一方天然玉池之侧,根脉吸足了千年月华,花瓣轻薄如蝉翼,瓣心却凝着一点暖黄的光,宛如有一颗小小的太阳藏在月色之中。四周银纱般的雾气缓缓流动,叶片随风轻颤,发出极细微的铃音,似在低低唱着无人听得懂的古老歌谣。

叶玉蓁蹲在花前,银发垂落,与月华花的光芒交相辉映。

"真好看啊……"她轻声呢喃,伸出手指,轻轻触碰花瓣。

花瓣微微颤动,似乎在回应她的抚摸。一缕极细的银光自花心溢出,沿着她的指尖蜿蜒而上,没入她的腕脉之间。

她"咦"了一声,将手翻过来端详了片刻,琥珀般的眸子里盛满好奇:"你也认得我吗?月华花……"

花儿不答,只是又微微颤了一下,像在偷偷点头。

叶玉蓁忍不住笑了,把脸贴近花瓣,悄悄道:"等我以后接了王位,便派人天天来给你浇月露,可好?"

就在这时,叶玉蓁忽然感应到了什么。

她猛地抬头,望向月华林的另一端。

那里,有一道强大的气息正在靠近。

那气息冷冽如霜,却又隐隐带着一丝灼热,仿佛冰封的火山,表面平静,内里却藏着惊人的力量。

"谁?"叶玉蓁站起身来,神色警惕。

月光下,一道修长的身影缓缓走出。

来人一身玄色长袍,墨发高高束起,眉目如刀削般棱角分明。他的眼眸是深邃的黑色,仿佛藏着无尽的星辰,却又冷得像是千年寒冰。腰间束着一条赤金的玉带,腰侧悬一柄长剑,剑鞘朴素无华,剑柄却隐隐流转着一抹幽光。他每走一步,月色便仿佛被他推开了一寸,黑袍上暗绣的火纹在月光下若隐若现,是凌族最古老的图腾。

他就那样站在那里,周身气势内敛,却让人无法忽视他的存在。

那是一种王者的气息——高高在上,睥睨天下。

"你就是月族的公主?"来人开口,声音低沉,带着几分审视,"看起来,确实有几分灵秀。"

叶玉蓁眨了眨眼,心中的警惕消散了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一丝好奇。

她从未见过这个人,却不知为何,在看到他的第一眼,心中便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

像是……命中注定。

她的指尖微微一颤,方才被月华花渡入腕脉的那一缕银光,竟在此刻自胸口悄然回应了一下,似在欢喜,又似在惊惶。她下意识按住心口,眉间轻蹙。

"你是谁?"叶玉蓁问道,声音清脆,"我怎么从没见过你?"

来人微微勾起唇角,那冰冷的眼神中,竟浮现出一丝淡淡的笑意。那笑意极淡,几乎一掠而逝,像是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

"凌族,凌犀。"

"今日起,借住月族。"

他说着,缓缓抬手,朝她微微一揖。那一揖不卑不亢,礼数周到,却又带着一种说不出的郑重,仿佛他面对的并非一个尚未及笄的小公主,而是一位他等候了许久的故人。

叶玉蓁愣愣地回了半礼,发梢的月华微微一颤。

月光倾泻,照亮了两人的面容。

谁也不知道,这一眼,便是万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