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躲不过

第九十六章 躲不过

艾雪决定躲起来。不是生气,不是害怕,是她受不了了。他上瘾了。不是那种“我想喝”的上瘾,是那种“我无时无刻不在想喝”的上瘾。她在厨房切菜,他从背后贴上来,下巴搁在她肩膀上,嘴唇蹭着她的脖子,说“我饿了”。她在客厅喂艾阳,他蹲在旁边,眼睛亮亮的,嘴角弯弯的,像一只在等投喂的小狗。她在床上睡觉,他半夜摸过来,脸埋进她胸口,然后喝着,翻个身继续睡。她忍了三天,忍了五天,忍了七天。第八天早上,她决定——躲起来。趁他去洗手间,她从床上滑下来,光着脚,抱起圆圆和团团,蹑手蹑脚地走进衣帽间,钻进衣柜里。

衣柜很大,深灰色的,挂着她的裙子、他的衬衫、她的睡衣、他的外套。她把圆圆和团团放在膝盖上,把小圆圆和小团团放在圆圆和团团怀里,四只熊猫挤在一起,婚纱和西装挨着,大蝴蝶结和小蝴蝶结挨着,大的微笑和小的微笑挨着。她把柜门拉上,留了一条缝,光线从缝里透进来,细细的,像一根金色的线。她缩在角落里,抱着四只熊猫,屏住呼吸,等。

脚步声从卧室传过来。先是从洗手间出来的声音,拖鞋踩在地板上,轻轻的,慢慢的。然后停了一下,像在找什么。然后动了,朝衣帽间的方向走过来。越来越近,越来越近。她的心跳加速了,咚咚咚的,像有人在敲一面小小的鼓。她把脸埋进圆圆的肚子里,屏住呼吸,不敢出气。

柜门被拉开了。光涌进来,刺得她睁不开眼睛。她眯着眼,看到艾克站在柜门前,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家居服,领口敞开着,露出一截锁骨和肩膀。头发还半湿着,几缕碎发垂在额前。他的嘴角弯着,弯得很高,高到连他自己都觉得有点过分了。他的眼睛里有光,有笑,有一种“你躲在这里我也找得到”的、温柔的、欠揍的得意。

“小雪团子,你躲在衣柜里干什么?衣柜里没有奶。衣柜里有衣服。衣服不能喝。喝了会噎着。噎着了会咳嗽。咳嗽了会吵醒艾阳和艾月。吵醒了他们就会哭。哭了你就得喂。喂了我就要喝。喝了我——算了。不说了。出来吧。出来给我喝一口。就一口。”

艾雪把脸埋进圆圆的肚子里,声音闷闷的,软软的,糯糯的,像一团刚出锅的、热气腾腾的糯米团子。“不出去。你上瘾了。你一天喝七八次。早上喝,中午喝,晚上喝,半夜喝,醒了喝,睡着也喝。你做梦也在喝。你梦到我,喝。你梦到圆圆,也喝。圆圆是熊猫。熊猫没有奶。你喝圆圆,圆圆会疼。圆圆疼了就不笑了。不笑了就不好看了。不好看了就——”

“就怎么了?”他的声音带着笑意,低低的,像大提琴最低的那根弦被缓缓拉动。

“就——就——就没人喜欢了。没人喜欢了就不开心了。不开心了就不笑了。不笑了就不好看了。不好看了就——”

她的逻辑又绕晕了,嘴巴嘟着,腮帮子鼓着,像一只在跟自己的舌头生气的、气鼓鼓的小河豚。

艾克弯下腰,把她从衣柜里捞出来。她怀里还抱着四只熊猫,挣扎着,踢着腿,像一只被老鹰抓住了的小鸡。他把她和熊猫一起抱出来,放在地上,蹲下来,平视着她的眼睛。

“小雪团子,你躲不掉的。你躲到衣柜里,我找到你。你躲到床底下,我找到你。你躲到浴室里,我找到你。你躲到厨房里,我找到你。你躲到实验室里,我找到你。你躲到地球上去,我也能找到你。你躲到黑暗星球去,我也能找到你。你躲到宇宙尽头去,我也能找到你。你躲到哪里,我都能找到你。因为你是我的。你躲不掉。”

艾雪的嘴巴张了一下,又合上了。她想反驳,但找不到词。她看着他,看着他弯弯的嘴角、亮亮的眼睛、湿湿的头发、敞开的领口,心里那个地方又酸又涨又甜,像一个装得太满的杯子,液体在杯沿处颤颤巍巍地晃着。她把圆圆举起来,挡在自己脸前面。“圆圆,你说,爸爸坏不坏?坏。一天喝七八次,不嫌腻。喝完了还要喝。喝完了还不满足。不满足了还要喝。喝了又喝,喝了又喝,喝到妈妈都没有奶了。没奶了还要喝。喝空气。喝空气也要喝。你是喝空气的猫。你是馋猫。你是坏猫。你是不要脸的猫。”

圆圆微笑着。它不会说话。它只是微笑着,像一个毛茸茸的、黑白相间的、永远不会生气的和事佬。

艾克把圆圆从她手里抽走,放到一边。又把团团抽走,放到一边。又把小圆圆抽走,放到一边。又把小团团抽走,放到一边。四只熊猫并排坐在衣柜前面,婚纱和西装挨着,大蝴蝶结和小蝴蝶结挨着,大的微笑和小的微笑挨着。它们微笑着,像四个毛茸茸的、不会说话的小观众。

“小雪团子,你躲不掉的。你躲不掉我。我也躲不掉你。我们互相躲不掉。互相上瘾。互相治。你是我的药,我是你的药。你是我痒的根源,我也是你痒的根源。我们互相痒,互相治。治到老,治到走不动了,治到牙齿掉了,治到头发白了,治到什么都不记得了,还记——你是我的,我是你的。永远都是。”

艾雪的眼泪掉下来了。她把脸埋进他的胸口,声音闷闷的,软软的,糯糯的,像一团刚出锅的、热气腾腾的糯米团子。“艾克哥哥,你喝吧。喝饱了就不痒了。不痒了就不蜷了。不蜷了就好看了。好看了你就喜欢了。喜欢了你就亲我了。亲了我就——就——”

“就怎么了?”

“就——就——就又有奶了。有奶了你就喝。喝饱了就不痒了。不痒了就不蜷了。不蜷了就好看了。好看了你就喜欢了。喜欢了你就亲我了。亲了我就又有奶了。有奶了你就喝。喝饱了就不痒了。不痒了就不蜷了。不蜷了就好看了。好看了你就喜欢了。喜欢了你就亲我了。亲了我就——就——”

“就怎么了?”他的声音带着笑意,低低的,像远处传来的潮水声。

“就——就——就停不下来了。一直喝,一直痒,一直治。一直治,一直痒,一直喝。喝到老,喝到走不动了,喝到牙齿掉了,喝到头发白了,喝到什么都不记得了,还记得——你是我的。我是你的。永远都是。”

艾克低下头,把脸埋进她的胸口。嘴唇轻轻的,感受她的温度,感受她的柔软,感受她在他的唇齿间慢慢融化的过程。他的舌尖动了一下,很轻,很慢,像一只小小的、温柔的、在说“我找到你了”的小动物。他开始吸了。不是那种急切的、拼命的、为了填饱肚子的吸,是那种温柔的、耐心的、一点一点地、像在品尝一杯珍藏多年的、舍不得一口喝完的、每一口都要回味很久的红酒的吸。他吸了一口,咽下去了。又吸了一口,又咽下去了。又吸了一口,又咽下去了。她在他怀里,软了。不是“软了一点”,是“彻底软了”。像一块被太阳晒化了的、黏糊糊的、拉丝的奶糖。她的腿站不住了,手搂着他的脖子,挂在他身上,像一只挂在树枝上的、没有骨头的、软塌塌的、但嘴角翘着的小树袋熊。

“艾克哥哥——你吸完了吗?”

“没有。”

“什么时候吸完?”

“不知道。可能今天吸完,可能明天吸完,可能后天吸完。可能一辈子都吸不完。一辈子很长。一辈子够我吸很多次。很多次吸不完。吸不完就一直吸。一直吸一直吸,吸到老,吸到走不动了,吸到牙齿掉了,吸到头发白了,吸到什么都不记得了,还记得——你是我的。我是你的。永远都是。”

艾雪把脸埋进他的脖子里,不说话了。她的手攥着他的衣领,攥得紧紧的。她的耳朵贴着他的心跳,咚咚咚的,和她的心跳叠在一起,像两首歌被同时播放,乱糟糟的,但好听极了。她的脚趾头蜷着,十个脚趾头一起蜷,蜷得像十颗小小的、粉色的、受惊的贝壳。她没有缩回去。她让他看。让他知道她痒。让他知道她躲不掉。让他知道她也不想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