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入宫
肖战挎着医药箱,一路低垂脑袋,亦步亦趋跟随宋德穿梭在蜿蜒的宫道上。
踏上这青砖,箱中药瓶轻晃间碰撞,发出清悦的声响。
肖战缓缓抬眼,望着绵长沉寂的宫道,握着背带的指尖不由攥紧,内心一阵恍惚。
正值夏日,炎炎暑气映照红墙高瓦,却透不过厚厚的宫墙,无端让人生出沁骨的冷意。
皇城,向来是权力的象征。
亦是囚笼。
宋德似有所感,顿下步子,侧目冷冷斜着肖战:“今日咱家就好心多一句嘴,进了这深宫可把舌头捋直了,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还望肖公子仔细掂量!”
“若是冲撞了哪位贵人,只怕阎王那处的汤都不够你一个人喝!”
肖战低下眉眼:“谢公公提醒,草民谨记。”
宋德满意了,鼻孔里发出一声轻嗤,迈着步子继续往前走。
途中经过一片栾树,满枝繁花开得正盛,清风拂过花雨飘散,略带苦涩的怪香入人心脾。
锦簇间有棵枯木甚是突兀醒目,即使被满院彩艳围绕之中也显得尤为孤寂。
肖战凝望它,不由自主停下脚步,脑中闪过几个零碎片段。
“阿战,荡高些,我想看看宫墙外的世界。”
栾树下,一名着红色宫袍,约莫十三四岁的少年郎立于花雪,他伸手轻推坐于秋千上另一个与他年纪相仿的少年。
“好,殿下可得抓稳了。”
二人脸上挂着悠然浅笑,眸中盛满细碎亮光,只有在此刻,他们才能褪去一身破碎,露出片刻欢愉。
肖战眸光暗下,眼前景象突转,这两名少年被一众宫人死死钳扣臂膀,挣扎间衣衫歪斜发丝凌乱,狼狈不堪。
承载着自由快意的秋千早已被扯落在地。
一位衣着矜贵少年,负手立于他们跟前。
贵气少年高他们一头,一副居高临下的姿态,冷冷睨着两人,眸中尽是轻蔑,气焰跋扈凌人。
“五皇弟一下学便不见了人影,原是跑到此处来了。”
贵气少年望向两人身后的栾树,眉眼弯弯,落在树上的目光却犹如淬了毒,“这花真美啊!只是这香气不够浓,我在这宫里头这么些年了,竟一次也没闻到。”
他扬唇阴笑,抬手冲身侧宫人挥了挥,“来人,烧几盆热水给它施施肥。”
先前那名被唤作阿战的少年目生悲切,弯下膝盖伏地哀求:“四殿下,这是昭容娘娘生前亲手栽种,意义于五殿下非同寻常。”
“若四殿下实在喜欢,臣可每日折几枝放您书案,万不能毁啊!”
五皇子一双圆目瞪得猩红,他恶狠狠地瞪着面前的四皇子怒道:“王一珩,你敢!”
四皇子王一珩挑眉,嘴角勾起邪笑:“五皇弟目无尊长,竟敢直呼兄长名讳。今日我便替父皇好好管教,何为长幼尊卑,何为规矩体统!”
他身旁一位同样着红色宫袍的少年,躬着腰上前畏怯提醒道:“殿下,此事若是闹到皇后娘娘那……”
王一珩斜他一眼,讥讽冷笑:“怕什么,当年他那低贱的生母被活活打死,皇后娘娘可曾求过情,表过态?他母妃死了这么些年,也没见皇后娘娘瞧过他一眼。”
“若不是那贱人,我那未出世的皇弟怎会胎死腹中!害我母妃伤了身子,休养了几年都不见好!”王一珩眼中闪过一丝恨意。
“不过是一个庶女生出来的贱种,本皇子还教训不得了?”
似觉着身旁少年话中有理,心中到底多了几分忌惮,他笑容变得诡异,“我今日心情好,不若赏五皇弟十颗甜枣如何?”
话落,他眸光徒然发狠,扬手一挥:“啪!”
一颗甜枣一巴掌。
“你们放开五殿下!”
原本跪地的阿战见状,目眦欲裂,奋力挣扎起身,却被宫人死死按压在地,尘土飞扬糊了一脸,更添滑稽。
王一珩好整以暇看着这幅主仆情深的画面,唇角挂着淡懒笑意,“你这伴读倒是忠心,只不过跟你一样,不过是一个下贱的庶子。”
十颗甜枣赏完,五皇子脸颊高高肿起,嘴角殷红一片,他一声不吭,只是恨恨瞪着眼前之人。
王一珩用力钳住他的下巴,迫使他抬头与自己对视,慢慢欣赏着自己的杰作。
触及他眼底几乎溢出来的恨意,甚是满意,“我就喜欢看你这副满腔怒火,却又无可奈何的样子。”
“王一博,你永远只配被我踩在脚下!”
那棵栾树终究还是被毁了。
五皇子发了狂般用尽全力挣脱,想要上前阻止,却一次又一次被按压在地,眼睁睁地看着宫人端来腾腾热水,一盆接一盆浇在树根,连同他眼底的星光一点一点浇灭。
……
宋德见后方忽然没了动静,疑惑回头,却见肖战驻在原地,盯着那片栾树失神。
漫天飞花中,肖战一身玄衣挺拔削瘦,容色俏逸,一双墨眸幽深冷寂,似乎陷入某些旧绪。
清绝的身形浸在这花海里愈显孤冷绝尘,宛如一幅天然形成的美画,让人沉醉其中。
话说当年朝中也出过一位风姿俏隽的美男子,不过跟眼前这位肖公子比起来还是相差甚多,只可惜那位裴大人命薄福浅,落个满门焚毁,尸骨无存的下场。
不过,细看怎么觉着这位肖公子与裴大人的眉眼有些相似……
宋德暗自摇头,不禁为自己被一名男子迷了眼的行为感到荒唐,敛回思绪,顺着肖战的目光望向那棵枯木。
折返他身旁,捏着嗓子道:“这些栾树陛下最为珍爱。尤其是这棵,乃是陛下生母所种,往后肖公子经过可得注意,以免碰伤此树。”
肖战怔然,似是惋惜轻叹道:“这么美的树,真是可惜了。”
语毕察觉身侧一道冰冷的视线,肖战后知后觉回神,赶忙垂下脑袋:“是草民失言了。”
宋德漠然收回视线,冷哼一声:“这宫里头贵人多,比不得外边。若不是看你有几分医术,缓了困扰咱家多年的寒湿痹,好心提醒一二。”
“肖公子没记性,也别凭白连累了咱家。”
“是,往后草民定谨言慎行,不会给宋公公添麻烦的。”肖战的态度愈发恭和温谨。
一路再无言,二人将要行至明心殿时,远远的便听见一声暴喝:“滚!都给朕滚远点!”
宋德停下脚步,望着明心殿的方向,目露哀色。
肖战跟着顿住,不明所以。
直至殿内的宫人连滚带爬鱼贯而出,宋德面上划过疼惜之色,揣紧袖中的手,压低脊背快步行入殿中。
肖战紧随其后。
殿内烛光未点,窗棂紧闭,瓜果滚落一地。
幽暗的光线裹着凝滞的死寂,让人不由自主屏住呼吸。
轻纱漫扬中立着一道明黄色的身影。
他满头发丝流泻于肩,在一片朦胧中衬的肤色愈发冷白。
胸前衣襟松散,内里精壮线条半隐半现,身姿挺拔,周身萦绕着帝王独有的清贵凌冽感。
可他半身笼于黑暗,微低着头,身侧双手垂落,整个人显透出一股渗人的阴郁感。
肖战一时忘了尊卑,视线落在这位,据坊间所言,性子暴戾,喜怒无常的帝王身上。
“哎哟,这是怎么回事啊?陛下可是心疾又犯了?”
宋德一路小跑上前扶过王一博,目光触及他脚下的白足,又是一阵惊呼:“陛下怎连鞋袜也不穿?这些宫人是怎么伺候的?”
恰在这时,王一博似有所感,抬眼隔空对上那道带有打量的视线。
肖战心头猛然一跳,连忙跪下参拜:“小民叩见陛下。”
王一博如鹰隼般的厉眸在肖战身上不过停留一瞬,眉头微不可察一蹙,似不满意他方才的失礼。
由宋德搀回榻上,王一博半靠在置了软垫的床头,双眼轻阖,眉宇间带着一层淡淡的疲态,他抬手揉了揉眉心。
“这是何人?”
宋德朝跪伏在地的肖战瞥了一眼,笑道:“这位肖公子是奴才偶然结识的民间游医,医术精湛。折磨奴才多年的寒湿毒经他诊治过几回,已经两月没发了。”
“陛下深受心疾病痛缠绕多年,奴才瞧着甚是心疼,于是便斗胆将人请进宫来,为陛下诊治。”
王一博拢平了身上的锦被,声音平淡:“这么些年了,换了多少批太医。朕已经习惯了,让他回去吧。”
这心疾,亦是心病。
心病还须心药医,而能治他的心药,早已不在了。
“这……”
宋德面带犹豫还想再劝,却见王一博摆了摆手,嗓音带着倦意:“退下吧,朕乏了。”
宋德迟疑半晌,最终只能轻声叹息,百般无奈应道:“是。”
肖战敛着眉,在宋德的眼神示意下,拎着药箱起身。
许是太久没跪的缘故,脚步踉跄了一下。
肩头的背带滑落,药箱落地发出极大的声响,在这寂静的殿中显得尤为唐突。
宋德额角突突直跳,窥向榻上的帝王。
果然,王一博已然睁开眼,一双深不见底的黑眸冷冷盯着垂头傻愣的肖战,显然动了怒。
宋德当即跪下:“陛下息怒……”
余光瞥见肖战还傻傻杵着不动,焦急催促道:“肖公子,还不赶紧跪下请罪!”
肖战望着洒落脚下的药丸微微怔然,听到宋德的提醒才骤然回神,紧接跟着一跪:“小民出身乡野,不懂规矩,惊扰了陛下,还望陛下恕罪。”
心中对自己颇感无奈,真是在山中待久了,竟连规矩都给忘了。
“呵!”帝王沉冷的声音仿佛在头顶:“怎么,走不动?那便丢出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