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追悔莫及
第六章 追悔莫及
暮色四合,庭院里的灯笼次第亮起,昏黄的光晕在青石板上拖出两道长长的、沉默的影子。
王一博僵立在岔路口,耳畔反复回荡着那三个字——“和离吧”。
每一个字都像淬了冰的针,精准地扎进他猝不及防的心口,带来一阵尖锐的麻痹感。
他设想过肖战会哭诉,会辩解,甚至可能会像从前那样,带着卑微的祈求试图挽回。
他做好了应对任何激烈情绪的准备,唯独没有料到,会是这般近乎冷酷的平静。
那双曾经盛满星光、只映着他倒影的眸子,此刻像结了冰的湖面,平静无波,清晰地映出他此刻的错愕与狼狈。
肖战说完那句话,甚至没有等待他的回应,只是微微颔首,便转身,沿着通往偏院的小径,步履平稳地离去。
月白的衣袂在渐浓的夜色中划出一道清冷的弧线,很快消失在垂花门后。
王一博站在原地,夜风吹过,带着初春的凉意,却吹不散他心头的燥热和那瞬间涌上的、巨大的空茫。
那句“若你受不了,那便和离吧”,是他曾经亲口掷向肖战的利刃,如今,这把刀被对方握在手里,以同样的姿态,更冷的力度,原封不动地还了回来。
他甚至找不到任何反驳的立场。
“世子爷?”身后传来贴身小厮平安小心翼翼的询问。
王一博猛地回神,才发现自己竟在原地站了许久。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翻腾的心绪,脸上重新覆上惯常的冷硬,一言不发地转身,大步走向后院主屋。
只是那脚步,比平日沉重了许多。
这一夜,主屋的灯亮到很晚。
王一博坐在书案后,面前摊开的公文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肖战平静的眼神,那句冰冷的“和离”,还有宴会上他与李恪等人谈笑风生的画面,交替在他脑海中闪现。
烦躁、恼怒,还有一种更陌生的、细细密密的酸涩感,像藤蔓一样缠绕着他的心脏,越收越紧。
他第一次开始认真地、不受情绪干扰地审视自己过去的所作所为。
新婚之夜的羞辱,生辰之日的刻意缺席,日复一日的冷落与回避……
那些被他视为理所当然、甚至带着报复快意的行为,此刻回想起来,竟显得如此刻薄而卑劣。
他报复的是谁?是那个无辜卷入这场错位姻缘,却始终小心翼翼、试图靠近他的肖战吗?
一种迟来的、沉重的悔意,如同冰冷的潮水,无声无息地漫上心头。
次日清晨,王一博罕见地没有早早出门。
他坐在花厅里用早膳,目光却不由自主地瞟向偏院的方向。
直到日上三竿,肖战才带着贴身侍女阿沅,步履从容地经过花厅外的回廊,看样子是去给老夫人请安。
他依旧穿着素净的衣衫,神情平和,仿佛昨夜那场足以震动整个国公府的和离宣言从未发生过。
王一博放下筷子,犹豫片刻,起身跟了出去。
老夫人的松鹤堂里,气氛倒是和乐。
肖战正陪着老夫人说话,声音温润,偶尔低笑,眉眼间是真正的放松。
王一博站在门外,看着这一幕,心中滋味难辨。
他有多久没见过肖战这样真心实意的笑容了?
似乎从嫁进来,他给予对方的就只有压力和冰冷。
“祖母安好。”王一博定了定神,迈步进去。肖战闻声,脸上的笑意淡了些,起身行礼:“世子。”
依旧是那副无可挑剔的恭敬姿态,却带着拒人千里的疏离。
老夫人目光在两人之间转了一圈,不动声色地笑道:“一博今日倒有空过来。正好,战儿刚给我调了安神香,味道极好,你也来闻闻。”
王一博依言上前,一股清雅宁神的香气萦绕鼻尖。
他看向肖战:“夫人……有心了。”
肖战垂眸,语气平淡:“祖母喜欢就好。”
一句多余的话也没有。
王一博心头一滞,准备好的话堵在喉咙里。
接下来的时间,他试图加入谈话,肖战却总能在他开口后,恰到好处地将话题引回老夫人身上,或者干脆沉默。
那无形的壁垒,比国公府最高的院墙还要坚固。
从松鹤堂出来,王一博看着肖战又要往偏院走,终于忍不住开口:“夫人留步。”
肖战停下脚步,转身看他,眼神平静无波:“世子还有何吩咐?”
王一博喉结滚动了一下,从袖中取出一个锦盒。
盒盖打开,里面是一支通体莹润的白玉簪,簪头雕着一朵含苞待放的玉兰,雕工精细,玉质温润,一看便知价值不菲。
“昨日……是我言语无状。”王一博的声音有些干涩,这是他生平第一次向人低头认错,对象还是他曾经百般轻视的“夫人”,“这支簪子,权当赔礼。”
他紧紧盯着肖战的脸,试图从那双平静的眸子里捕捉到一丝波动——惊讶、欣喜,哪怕是一丝犹豫也好。
然而,肖战只是淡淡地扫了一眼那支价值千金的玉簪,目光便重新落回王一博脸上,唇角甚至弯起一个极浅、极客气的弧度:“世子言重了。昨日之事,妾身并未放在心上。至于这簪子……”
他微微摇头,语气温和却不容置疑,“太过贵重,妾身受之有愧,还请世子收回。”说完,他再次颔首,带着阿沅,头也不回地走向了偏院。
王一博拿着锦盒的手僵在半空,指尖冰凉。
那支精心挑选的玉簪,此刻像一块烫手的烙铁。
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什么叫“筑起心墙”。
肖战用最温和有礼的方式,将他彻底隔绝在外。
接下来的日子,王一博笨拙地开始了他的“弥补”之路。
他命人搜罗了各种精巧的玩意儿——江南新到的团扇,镶嵌着螺钿的妆匣,甚至还有一盆名贵的素心兰,源源不断地送往偏院。
每一件礼物都石沉大海,原封不动地被退了回来。
平安捧着退回的礼物,战战兢兢地回禀:“夫人说……多谢世子好意,只是无功不受禄,不敢收受。”
他尝试在晚膳时分“偶遇”肖战。
当他踏入偏院的小花厅时,肖战已经用完了膳,正坐在窗边看书。
见他进来,肖战放下书卷,起身行礼,然后吩咐阿沅:“给世子上茶。”
自己却重新拿起书卷,安静地坐在一旁,仿佛他只是个需要招待的普通客人。
王一博食不知味地用完膳,试图找些话题,肖战也只是“嗯”、“是”、“谢世子关心”地简短回应,眼神始终落在书页上,不曾多看他一眼。
他甚至破天荒地推掉了同僚的邀约,早早回府,却在通往偏院的路上,远远看见肖战正带着几个小丫鬟在院中修剪花枝。
春日暖阳下,他挽着袖子,神情专注,偶尔指点几句,引得小丫鬟们发出清脆的笑声。
那画面温馨而生动,王一博的脚步却像灌了铅,再也无法上前一步。
他清晰地意识到,自己才是那个格格不入的闯入者。
挫败感如同藤蔓,日夜缠绕着王一博。
他从未如此无力过。
权势、财富、地位,这些他习以为常的东西,在肖战那道无形的心墙面前,统统失去了作用。
他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有些东西,一旦失去,可能真的再也无法挽回。
国公府老夫人将这一切都看在眼里。
这日午后,她将王一博唤到松鹤堂。
“听说,你最近总往偏院送东西?”老夫人慢条斯理地拨弄着手中的佛珠,眼皮都没抬。
王一博脸上闪过一丝窘迫:“孙儿……只是想弥补一二。”
“弥补?”老夫人抬起眼,目光锐利地看着他,“用那些金银玉器?一博,你何时变得如此浅薄了?”
王一博心头一震,垂下头:“孙儿……不知该如何做。”
“如何做?”老夫人叹了口气,语气带着几分无奈,几分了然,“你当初伤他至深,岂是几件死物就能抚平的?他的心冷了,不是靠你送几样东西就能捂热的。你可知,他如今在府中,对下人依旧温和,对我这老婆子也尽心侍奉,唯独对你……视若无睹?”
王一博喉头发紧,无言以对。
“你欠他的,不是东西,是心。”老夫人语重心长,“是真心实意的悔过,是放下你那世子爷的架子,是把他当成一个活生生的人,而不是你发泄怨气或者一时兴起的物件。他若感受不到你的真心,你送再多东西,也只是徒增他的困扰,让他觉得你依旧在施舍,在居高临下。”
老夫人顿了顿,看着孙子脸上露出的迷茫和痛苦,缓了语气:“路是你自己走绝的,如今想回头,哪有那么容易?慢慢来吧,急不得。只是……”她目光深远地望向窗外,“别等到人真的走了,才追悔莫及。”
王一博走出松鹤堂,只觉得祖母的话字字如锤,敲在他心上。
他看着偏院的方向,那里静悄悄的,像一座无声的堡垒。
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认识到,他弄丢的,可能不仅仅是一个名义上的“夫人”,而是一个曾经捧着一颗真心走向他,却被他亲手摔碎的人。
悔意如同藤蔓上的尖刺,深深扎进血肉里,带来迟来却尖锐的痛楚。
他该如何才能靠近那座堡垒?
如何才能让那双冰冷的眼眸里,重新映出他的影子?
前路茫茫,他第一次感到了前所未有的茫然与无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