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随着时间的推移,下元节家宴很快就到了,依着魏无羡的意思并未过度操办,等冬至再好好热闹热闹,家宴便在秋梧榭举行。
下元节那天,天邑城落了今冬第一场薄雪。秋梧榭临水而建,廊下早早烧起了地龙,热气从青砖底下蒸腾而上,把湿冷的寒气挡在门外。
宫人们提着灯笼在石子小道上穿梭,一盏一盏点亮,连最偏僻的角落都没有落下。
王亦妧从午后就开始在场中巡视,每一处帷幔的垂落角度、每一道菜碟的摆放间距、每一盏灯的火候,她都亲自看过。
魏无羡在朝会结束后换了一件玄色常服。他到枫林斋门口时,蓝忘机已经换好了衣裳,月白色的软烟罗宫服,领口和袖口用银线绣着竹纹,肚子已经很明显了,衣袍宽大也遮不住那隆起的弧度。
他看见魏无羡过来,没有多说什么,只是起身走到他身边。两人乘着轿撵,往秋梧榭去。
秋梧榭里灯火通明,妃嫔们已经到齐了。江澄坐在左首第一个位置,穿着一件紫棠色的宫装,头上簪了一只紫玉簪,难得没有迟到。
他早就想好了今天要做什么——挑王亦妧的疏漏,看她能把家宴办成什么样。可他坐下之后环顾了一圈,酒菜、器皿、座次、灯烛,每一个细节都妥帖周到,没有半分错漏。他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放下,目光在席间扫了一圈,终究没有找到能开口的地方。
魏无羡和蓝忘机落座之后,说了几句场面话“今日家宴,纯妃辛苦了”“诸位不必拘礼”之类。魏无羡端起酒杯敬了王亦妧一杯,王亦妧起身回礼,姿态端方,不卑不亢。江澄坐在旁边,把酒杯捏得紧了一些。
然后王亦妧示意乐师奏乐,歌舞上场。
不同于往日宴席上那些庄重的宫廷乐舞,今日上的是一支江南舞曲,乐声清越婉转,带着水乡特有的柔软和湿润。领舞的青衣女子手持团扇,半遮面庞,眉眼含烟,动作轻盈如风拂柳。
魏无羡的目光确实在那领舞的身上停了一瞬,然后他偏过头,手放到蓝忘机背后,指尖隔着衣料轻轻摩挲了一下,声音压低,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皇后,这江南调子倒是好听。让朕想起姑苏话软软的调子来。”
蓝忘机没有看他,目光还落在舞姬身上,但他的嘴角抿了一下:“若陛下喜欢,倒可以留下。后宫也许久未进新人了。”
魏无羡看着他平静的侧脸,又看回那舞姬,故意顺着说:“是嘛?朕也觉得不错。那为首的就封个婕妤好了,其他的,那个杏眼柳叶眉的封个美人,其余不怎么出挑的就都封才人,如何?”
他说得一本正经,像真的在认真考虑册封名单。蓝忘机的指尖在桌沿停了一瞬。他偏过头,目光从舞姬身上收回来,平平地看了魏无羡一眼。过了一会儿才开口:“陛下开心就好。臣妾本不该置喙,只是小小舞姬一进宫便封婕妤,怕前朝言官的折子要把太极殿淹了。不如从更稳妥的位份开始。”
魏无羡看着他这副一本正经的样子,终于没忍住笑了出来:“蓝湛啊蓝湛,朕最喜欢你一本正经的样子了。这么多年了,你怎么还是这样,一点都没变。”
蓝忘机一愣,随即明白过来自己又被逗了。他别过脸去不再看他,耳根却已经不受控制地泛了红。
魏无羡得寸进尺,凑近他耳畔,气息刚刚触到他的耳廓,蓝忘机的耳尖便红得几乎要滴血:“不过朕有些好奇。皇后到底是担心前朝言官,还是看朕看美人吃醋了?”
蓝忘机偏过头避了一避,声音有些发紧:“臣妾没有,也不敢吃醋。皇后本就不该有善妒之心。”魏无羡笑得更深:“是嘛?”“是。”
蓝忘机说这话的时候自己都不信。魏无羡在旁人看不到的角度轻轻咬了一下他的耳垂,用牙尖磨了磨,蓝忘机的脑子立刻空了一瞬,整个人僵住了。
魏无羡的声音又贴上来,带着笑:“朕说那调子熟悉,可不就是皇后与朕在塌上的侬语?朕喜欢听,央求皇后说给朕听听便是了,何必要找舞姬?舍近求远做什么?”
蓝忘机整个人像是被点了穴,耳尖红到快要滴出血来。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闭上了。
听到这番话,看着魏无羡那一脸坏笑,蓝忘机简直无地自容,巴不得找地缝钻进去,还好声音不大没人听得到,但魏无羡可逗弄的开心极了。
两人这般旁若无人,底下的人看得各有各的心思。江澄握在手里的杯子已经快被捏碎了,指节泛白。
王亦妧坐在斜对面,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目光掠过江澄绷紧的手背,又掠过魏无羡和蓝忘机交叠在一处的衣摆,轻轻笑了一下:“贵妃姐姐,这杯子再用力就要碎了。这可是上好的白瓷呢。”
江澄偏过头看她,面色已经不太好看了:“是嘛?那可真要小心了。”
王亦妧指尖沿着杯沿慢慢画了一个圈:“可不是么。这瓷碎了,尚可换新的。只是有些东西——碎了,可就再也拼不回去了。”
她的目光若不经意地掠过魏无羡和蓝忘机又收回来,唇角笑意淡淡。江澄胸口剧烈起伏了一下,指甲掐进掌心,终究只冷笑一声,把那杯子重重顿在案上,酒水溅出几滴。
魏无羡在蓝忘机那哀怨的注视下咳了两声,喝了一口酒才重新开口,声音恢复了正经:“纯妃这家宴办得很好。”他顿了一下,偏过头看向蓝忘机,“尤其是这歌舞,很有新意。那江南调子,带着姑苏的味道,朕与皇后都很喜欢。尤其是朕,总觉得熟悉非常。”
说到这魏无羡笑出声了。因座位离得远众人看不清上首蓝忘机的咬牙切齿和那快要滴血的耳垂。
他最后那句话说得意味深长。有人得魏无羡笑出声怕只是单纯的喜欢这歌舞罢了,也有人担忧着,万一这些歌姬一夜山鸡变凤凰了怎么办!他们可不想一夜多出几个竞争对手来。
宴席散后,魏无羡本该去王亦妧的浮碧亭歇息,毕竟今日是她操办的宴席。但他站起来的时候,忽然一本正经地说了一句:“皇后身体不适,朕先送他回去。”然后他就跟着已经起身走到门口的蓝忘机走了。留下满殿面面相觑的妃嫔。
回枫林斋的路上,无论魏无羡怎么逗弄,蓝忘机都红着脸不开口。逗得狠了就瞪他一眼,魏无羡反而笑得更开心了。
直到进了枫林斋,两人梳洗完毕,魏无羡一把将他抱起来。蓝忘机失重之下只得伸手搂住他的脖子,耳根又烫了。魏无羡低头亲了亲他:“这会子不生气了?肯抱朕了?”
蓝忘机偏过头,声音闷闷的:“谁生气了。”魏无羡把他抱到榻边放下,将他拢在怀里,掌心轻轻覆在他隆起的腹间,声音低了一些:“朕很喜欢今晚那调子。皇后再唱给朕听听吧。”
蓝忘机推了他一下,力道不大:“……吹灯。”
魏无羡一把拉下帐幔:“朕想好好看看你。”
一室旖旎..................................
烛火透过帐幔漏进来,暖融融的,落在两个人身上,把那些弯弯绕绕的心思都融成了温热的夜色。
浮碧亭的灯火灭了大半,只剩案角一盏烛台还亮着,火苗在夜风里细细地跳。王亦妧穿着一件淡粉色的里衣,头发散着,没有簪冠,整个人缩在贵妃椅里。
朝槿端着红木托盘进来时,她过了片刻才缓缓移过视线。牛乳燕窝,一碟玫瑰酥,摆得整整齐齐。“娘娘,这是陛下吩咐人送来的。”
王亦妧看了看那碗燕窝,嘴角动了一下:“本宫睡前没有用燕窝的习惯。”朝槿没有接话,把东西摆好退到一旁。
露葵从外面走进来,看了一眼摇摇欲灭的烛火,取了剪子过来。王亦妧伸手接过剪子,把烛芯剪掉一段,殿内亮堂了些。
她低头看着那截被剪落的烛芯,落在铜盘里,冒了一缕极淡的青烟:“人啊,跟这蜡烛是一样的。烧尽了,就没了。”朝槿皱了皱眉:“娘娘今日累了一天,用完燕窝早些歇息吧。”
露葵上前想扶她回内室,王亦妧摆了摆手:“你们是我的陪嫁丫鬟,难得我有兴致,坐一会儿吧。”朝槿看了露葵一眼,露葵会意,把殿内其余宫人都遣了出去。
门合拢之后,殿内只剩下主仆三人。王亦妧没有碰那碗燕窝,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案角那碟玫瑰酥上,看了好一会儿才开口:“今日的宴会可真热闹。”她像是笑了一下,那笑容很短,“本宫费尽心思筹划了那么多日,他连来浮碧亭做做样子都不肯。”
她入宫之前,父亲和母亲反复叮嘱她“不要像在家里一样放肆,宫里不比琅琊。你要记住,你是王氏的女儿,不能给王家丢脸。”她记住了,也确实做到了。
她不争不抢,不吵不闹,该请安的时候去请安,该退场的时候退场。可她也知道,有些事不是忍就能忍住的。
王亦妧把燕窝碗端起来,凑到鼻尖闻了闻,然后放回案上:“我入宫之前,人人都说陛下宠爱江贵妃,哪怕迎娶了蓝忘机,也照样封了江澄为贵妃。我当时以为,那大概就是喜欢了。可是进宫的这两年,我看着陛下和皇后相处的模样,再看陛下对江贵妃的样子……”
“陛下对江贵妃再好,也不曾让他有孩子。后宫这么多年,没有一个人怀上过。为什么?因为他不想。”
朝槿和露葵同时抬起头看她。
王亦妧笑了一下:“殿下是责任,江贵妃是还恩情。我们呢?我们就是他笼络各大世家的棋子。听话的,他好生养着。不听话的,他连看都不会多看一眼。”
她低头看着自己手里那碗燕窝,燕窝是魏无羡派人送来的,温的,送来的时辰也巧——刚好是她回来之后。好像他永远知道什么时候该给她一点什么,不多不少,刚好够让她不至于太失望。
“他不亏欠,就不会愧疚。”王亦妧松开手,那碗燕窝从她掌间滑落,砸在地上,碎片和汤汁一起漫开。朝槿和露葵吓了一跳,同时站起来:“娘娘!”王亦妧没有看那摊碎片,低头看着自己空空的手心:“我这一生,从一开始就输了,怎么会有翻盘的机会呢。”
朝槿和露葵伺候她歇下,一个人躺在榻上,侧过身,面朝墙壁,听着窗外廊下的风穿过檐角,吹得什么轻轻响了一声,又停了。
宫内的欢声笑语亦或是愁云惨淡并未影响到其他的地方。
枫林斋寝宫里,处处弥漫着情爱的味道,二人沐浴完之后,蓝忘机静静的躺在魏无羡怀里,而魏无羡将人越搂越紧:“阿湛。” 一手细细的抚摸着蓝忘机隆起明显的肚子:“再有五个多月,孩子就出生了,真好。”
魏无羡侧身在蓝忘机的额头落下一吻:“我前日翻了好多古籍,给孩子想了很多名字,终究不知道该给孩子取什么名字,才能配得上他。”蓝忘机顿了顿:“孩子尚小,怎么担得起陛下这般费心。”
魏无羡摇了摇头:“他是我的第一个孩子,自然贵重非凡,怎么担不起?”而孩子此时也碰巧动了动,魏无羡更加得意了:“瞧见没,孩子正说呢。”蓝忘机不由得笑了:“这怎么当真?”
魏无羡手里把玩着蓝忘机乌黑的秀发:“阿湛,你知道我多盼着这个孩子吗?有了它,他就是我在这世上唯一血脉相连的至亲了,我也要有至亲了,阿湛。”
听到这句话,蓝忘机不由得心疼地看向魏无羡,但他似乎忘了,在这件事上,他也是需要被人安慰的那一个。
“看似身居高位,可我感觉一切都像梦一样,我累极了,可有了你,有了这孩子,我要撑下去,好好的活着。”魏无羡富有磁性的话语转进了蓝忘机耳中。
听着魏无羡这一番话,蓝忘机有些摸不着头脑,但也握住了魏无羡的手:“我一直都在,放心。”
过了几日。蓝忘机午睡醒来后靠在软榻上翻书,鹤眠进来通传,说江厌离递了牌子请见。蓝忘机放下书卷,坐直了一些,让人请她进来。
江厌离进门时带进一身寒气,穿着素色狐裘,手里捧着一只小巧的青瓷罐,屈膝行了一礼:“臣女给皇后殿下请安。”蓝忘机让她起身赐座,又吩咐上热姜茶。
江厌离接过茶盏暖了暖手,把青瓷罐放在案上:“臣女听说殿下近来胃口不好,在家跟着厨娘学腌了几罐青梅,酸甜口,想着殿下或许能开开胃。”
蓝忘机看着她把罐子轻轻推过来,眸光平静,静了一瞬才开口:“江姑娘有心了。”他没有立刻打开那罐青梅,只是让鹤眠收下了。两人又说了几句家常,江厌离便起身告退。
她走后,齐映竹从外面进来,看了一眼案上那只青瓷罐:“殿下,这青梅……”蓝忘机让她收进库房,又补了一句:“吩咐鹤眠,明日送些东西去江府,就说本宫谢过江姑娘。”
齐映竹应了,蓝忘机靠在软榻上闭了一会儿眼,想着江厌离,她也确实拎得清。比江澄拎得清,她知道自己能要什么、不能要什么。
傍晚魏无羡又来了,带着一身寒气,先进屋在炭盆边站了片刻,等身上暖了才走近榻边坐下,握住蓝忘机的手搓了搓:“今日小家伙有没有闹你?”蓝忘机任他握着,把江厌离今日来过、送了一罐青梅的事说了。
魏无羡挑了挑眉:“她倒是比江澄有心。”他说话间已经剥了一颗青梅送到蓝忘机嘴边,蓝忘机犹豫了一下,张嘴接了。酸甜的汁水在舌尖散开,连日来发闷的胃口确实舒展了些。
魏无羡看着他微微亮了一瞬的眼神,又剥了一颗递过去:“喜欢?”蓝忘机没有回答“喜欢”,但他没有摇头。魏无羡笑了一下,低头在他唇角蹭了蹭,那点青梅的酸甜气息还没来得及散,他也没有急着收回来。
片刻后魏无羡靠回椅背,把蓝忘机的手拢在掌心里,声音比方才低了一些:“已经查清楚了,是庄晋和定王妃那边动的手。”
蓝忘机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魏无羡又开口:“让她再蹦跶几日。秣陵那边的事收网之后,这笔账朕会一并算了。”蓝忘机侧过头看了他一眼,魏无羡的面色很平静,但指尖用力攥着他的手。蓝忘机没有多问,把另一只手覆在他手背上,轻轻压了一下:“不急。”
在魏无羡看不到的时候眼里浮现出来阵阵寒意。
夜风穿过廊下,把佛堂里的烛火吹得摇了一下,又稳住了。
庄晋长公主府里,魏长溪跪在蒲团上,面朝佛像,手里捻着佛珠。这时,一阵脚步声从后门传了进来进来,在廊下停了一息,然后推开了门。
定王妃裴良觅跪在她身侧,跪得很低,没有开口。庄晋偏过头看了她一眼:"你来了。比我想的晚。是路上耽误了,还是在来的路上先自己哭了一场?"
裴良觅没有接话。她低着头,声音发紧:"温情去过枫林斋了。齐映竹也知道了。陛下虽然还没动,但我怕他迟早会查到我头上——"
"他当然会查到你。"庄晋捻佛珠的手没有停,声音很平淡,"温情验出脉象的那一刻,他就知道了。你用的是当年太皇太后对毓妃的手法,太医院有底档,齐映竹知道,太皇太后身边的人也知道。他只要顺着那条线查,就会查到你头上。他只是不急着找你。"
裴良觅的手指攥紧了袖口:"那——"
"他不会动你。"庄晋知道裴良觅的性格,给她吃了个定心丸。
"他想要的是你背后那条鱼,不是你的命。他只要查到太医院那条线断了,就不会急着收网。"
裴良觅沉默了片刻。她低着头,想了很久,然后她开口,声音比方才低了一些:"长姐,我想问你一件事。"
庄晋没有接话,只是等着。
裴良觅抬起头,看着她:"当初那药,是你让人递到我手上的,是不是?"
佛堂里安静了一瞬,烛火跳了一下,庄晋捻佛珠的动作停住了。她把佛珠搁在供桌上,转过身来,正对着裴良觅:"是我。"
裴良觅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你以为那方子是你自己翻出来的?你以为太医院那个配药的人是自己找到你门上的?你以为你能顺顺当当把药送进枫林斋,是因为你运气好?"她顿了一下,"你走每一步的时候,都有我替你善后。"
裴良觅的呼吸微微重了一些。她没有质问,没有愤怒,只是问了一句:"为什么?"
"因为我需要有人动手。"庄晋说得很直,没有任何修饰。
"太皇太后手里的东西太多了,多得让皇帝不敢动她。可若他们之间有一层揭不开的纱,皇帝的精力就会被分走。"
她看着裴良觅的眼睛:"他知道太皇太后没蠢到用同样的手法两次,但他没法证明她没动手。说不清查不透的东西,就会在心里留下一道缝。那道缝,就是我们需要的。"
裴良觅沉默了很久,然后她问:"陛下会查到长姐头上么?"
庄晋笑了一下:"他早就查到了。但那又怎样?他动不了我。"
"他不会蠢到在这个时候动我。"她重新拈起佛珠,声音淡了几分:"他只能等,等他攒够筹码。在那之前,他会让我活着。"
裴良觅跪在那里,像是在慢慢消化庄晋那些话。她过了很久才开口:"那我呢?我在他眼里算什么?"
庄晋看了她一眼:"他知道是你下的手,但他没有证据。你只要不动,不在他面前自己跳出来,他就拿你没办法。他能怎样?凭'我知道是你'来动你?他要的是铁证,不是猜测。"
她顿了一下,声音放低了些:"可你要记住,他能容你一次,不代表他能容你两次。这一次你之所以还能坐在这里,是因为你的棋子刚好落在我想落的位置上。下一次你若再自作主张,我不会再替你铺路,也不会再替你收尾。"
裴良觅低下头:"我明白了。可碧泉宫那边?"
“碧泉宫那边暂时先不管,我已经把人清理干净了,皇帝不会傻到现在去动碧泉宫的。”
庄晋看着她的侧脸,沉默了片刻,然后换了一个方向:"江枫睫那边,我听说了。她是不是在百花宴上跟金夫人提了绵绵的事?"
裴良觅点头:"她要把绵绵送进宫。想恶心蓝忘机,顺便把金子轩身边的人摘干净。"
庄晋捻了一颗佛珠:"她想恶心蓝忘机,可她连蓝忘机的人都没见过几次。她以为送一个人进宫就是一颗钉子,其实是在替皇帝送棋子。皇帝巴不得她送人进宫。人送进去了,线就在他手里了。她以为自己是在布棋,其实是在替皇帝铺路。"
"那我要不要拦她?"
庄晋摇了摇头:"不拦,你让她送,让她觉得自己在做一件聪明事。她来找你商量的时候,你就说'侧妃有心了。只是绵绵姑娘在金麟台是侍女,进宫之后位份怎么定,要看殿下的意思。'她把话递过去,不要再接。她若非要你帮忙,你就推给蓝忘机。"
裴良觅听着,慢慢点了一下头。
庄晋停了一下,就这么直直地看着裴良觅:"裴良觅,你是不是觉得,只要把蓝忘机拉下来,定王府就能多喘几口气?"
裴良觅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庄晋的目光落在她脸上,没有放过那一瞬的僵硬:"你有没有抬头看看应存那孩子?"
裴良觅的睫毛颤了一下。庄晋没有等她回答,继续说下去:"你不喜欢裴云澈,你不想让应存与他成婚。这些我都能理解。可你有没有想过,你把应存逼成什么样了?"
"他不想纳妾,你非要纳。他护着裴云澈,你非要往他房里塞人。孩子没了,你不宽慰他。他小时候多喜欢跟着你,你忘了?每次来我这儿,他拉着你的袖子不肯走。如今他见了你,连话都不愿多说一句。你难道不觉得,这是你自己种下的?"
裴良觅的眼眶红了,但没有哭出来。她张了张嘴,像是想辩解,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
庄晋没有再看她:"行了。该说的我都说了。你记住——药的事,已经替你收拾干净了。人没了,线断了,底档也改过了。你只要不动,就不会有事。"
她顿了一下:"你是我舅舅的女儿,我自然会替你兜着。可我不欠你什么。你欠我的,不止这一次。"
裴良觅站起来,行了一礼。她的动作有些僵硬,像是膝盖跪麻了,她转身走了几步,走到门口的时候脚步停了一下,没有回头:"长姐……你给我铺路的事,我记着了。"
庄晋没有回答。门在她身后合拢,脚步声沿着廊下渐渐远去,轻了,远了,散了。
庄晋一个人跪在蒲团上,重新捻起佛珠。她在想魏无羡,他知道是裴良觅动的手,也知道她替裴良觅善了后。他不会现在就动裴良觅,因为他还没查清下面那条鱼在哪里。可他查到了她。他就是让她知道,自己已经被查到了,然后等着她自己做出选择。
她也给了魏无羡一个选择,动她,代价太大。不动她,她也不会动。只要他不翻她的牌,她也不会翻他的。两个人都在等,等一个更合适的时机,等一方先攒够筹码。
翌日,蓝忘机许是劳累到了,这么久第一次没察觉到魏无羡起身。魏无羡吩咐不要吵到他,让他好好歇息。
魏无羡靠在龙撵上,手里把玩着陈情,听影寻跪在下首一桩一桩地回禀。影寻的声音压得很低。
"温旭来报,暗牢那人受尽酷刑,仍是那句,药无解。无论用何种手段,皆是此般说辞。另薛洋出任务途中负伤,至今下落不明,属下已遣暗卫搜寻。"
魏无羡的手指在陈情的笛身上停了一下。"薛洋那边,加大人手去寻找。他若死了,暗牢里那个人就真的不会开口了。传信去不净世,让聂怀桑走一趟,务必要找到薛洋。”
影寻低头:"属下明白。"
"北厉那边呢?"
"温若寒与温宁已传回消息,北厉所寻之物似已有眉目,是否需向庄宪长公主传信。"
魏无羡没有立刻回答。沉默了片刻才开口:"不必致信长公主。命温若寒盯紧即可。让温宁暗中查明北厉究竟图谋何物,必要时,朕不介意横刀夺爱。"
北厉此番,意味着君洪烈对那件东西志在必得,那件东西必定不只是寻常的"所求之物"。薛重亥当年与北厉有过往来,越国亡后那些残余势力有一支去了北厉。青衣在岭南织网,而北厉在这时候忽然动作,不会只是巧合。
他不想在这个问题上多纠缠,他需要先稳住眼前这盘棋:"河东那边呢?蓝咏赫的人到了么?"
影寻说:"蓝大人已遣私部前往河东勘查,温旭大人也已着手调查,不日即有回音。明小公爷已安顿好沈怜筝,只待陛下示下。秣陵那边亦已部署妥当。"
魏无羡点了点头。沈怜筝已经送出宫了,明杰灏把她放在了一个能看见定王府、又不会被定王府看见的位置上。她在那里等着,等她手里那根线自己绷紧。"明杰灏和魏既存在哪?"
"慎郡王和小公爷都在宫外候着。"
"传他们进来。还有——"他顿了一下,"传令备齐行装。后日一早,朕要携皇后启程去云深不知处。"
影寻愣了一下,抬起头看了魏无羡一眼,欲言又止。他跟在魏无羡身边多年,知道陛下从不在毫无准备的时候做决定。但这句话来得有些突然,他一时间没想透。他没有多问,只是把心里的那点疑虑压下去:"奴才即刻去办。只是殿下此番舟车劳顿,怕——"
魏无羡没有让他说完:"正因如此,朕才更要带他回去。云深不知处灵气润养,胜过宫中清宁。他在那儿,腹中胎儿更安稳。况且这是蓝氏的大事,朕绝不容他缺席。"
影寻没有再劝。他低下头应了一声"诺",退了出去。门在他身后合拢。
他当然不是临时起意。早在温情验出那药的时候,他就在想了,枫林斋已经不安全了。不是守卫不够,是手段太多了。
他在明处,对方在暗处。他不能拿蓝忘机跟对方赌。而云深不知处,是蓝家的地方,只有蓝启仁和蓝曦臣,那是最安全的地方。
至于北厉,如今他需要离宫,对方才会以为他松懈了,才会在他不在的时候动。
下朝后魏无羡去了昭文斋议事,回到枫林斋时,廊下的灯已经换过了,昏黄的光铺了一地。
他推门进去,蓝忘机正靠在窗边翻一本棋谱。魏无羡走过去,从背后圈住他,下巴搁在他肩窝里,一手覆在他隆起的小腹上。隔着衣料,腹中那小小的弧度微微动了一下。
"后日咱们回云深不知处。"魏无羡说。
蓝忘机的目光从棋谱上抬起来,没有问"为什么",只是偏过头看了他一眼:"陛下怎么忽然要回去?"
魏无羡笑了一下,下巴在他肩上蹭了蹭,声音散漫:"朕想叔父了。他老人家上次在枫林斋用膳,回去的时候朕让人送了一食盒的羹汤糕点,听说叔父吃着还不错。朕寻思着,既然叔父这么爱吃朕宫里的小厨房,不如咱们回去住几天,让他老人家天天吃。"
蓝忘机没有接话。他听得出魏无羡在顾左右而言他,但他没有拆穿。他把棋谱合上,搁在案角:"叔父会高兴的。他前日还让人送了平安福玉佩进来。陛下看见了?"
魏无羡低头看了一眼他腰间新系的那枚玉佩,玉质温润,刻着蓝氏的卷云纹:"看见了。叔父是怕你在宫里住不惯,拿这枚玉佩当定心丸。朕让人把枫林斋的炭火和膳食安排都抄了一份送过去,好让他老人家知道,朕的小厨房比他云深不知处的斋饭强。"
蓝忘机的嘴角动了一下,很浅:"陛下这心思,叔父未必看不出来。"
魏无羡没有否认,把他圈得更紧了一些。他在蓝忘机看不见的地方把脸上的笑意收了一瞬,又挂回去:"阿湛,回去住一阵子吧。宫里最近事情多,你留在这里,朕不放心。"蓝忘机沉默了一瞬:"好。"
两个人没有再说话。
翌日早朝,魏无羡把北厉即将出使的消息在朝堂上晾了出去。他提得很随意,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情:"北厉君洪烈遣使来朝,不日将至。礼部那边提前预备接待章程。鸿胪寺择定驿馆。北厉使者若入城,按礼接待。"
底下的人面上不动,心里各自转着不同的算盘。
魏无羡把该放的消息放了,该布的线布了,然后散了朝。他让人悄悄跟着蓝曦臣回府,带了一只食盒。食盒不大,但里面装的东西不轻,两盅药膳羹汤,四碟细点,还有一封魏无羡亲笔写的短笺。短笺上只有两行字,字迹潦草。
蓝曦臣看了那短笺,把笺纸折好放进袖中,转头对身旁的门生说了一句:"陛下有心了。"
那门生没有听懂,但蓝曦臣自己明白。他让门生退下后,一个人坐在书房里,把魏无羡这步棋从头到尾走了一遍。
魏无羡不可能只是为了蓝忘机才要回云深不知处。若只是为了养胎,他可以派温情随行、加派医官、封锁枫林斋,不必亲自离宫。他回蓝家,一定有朝堂上的原因。
他只是收好了那张短笺,然后把那食盒里的羹汤分了一碗给蓝启仁。蓝启仁喝了那碗汤,说了一句:"他倒是会算。"
午时过后,魏无羡接到了一封从河东送来的密报。密报上只有一句话:"周远山在河东露面了。"他看完之后没有烧,把那张纸折好压在了案角镇纸底下。然后他叫来影寻,说了一句:"后日出发的马车,加厚一层垫子。皇后受不得颠簸的路。"影寻应了一声退下了。
当夜,魏无羡没让蓝忘机回枫林斋,而是让人把晚膳摆在了昭文斋的偏殿,铺了厚毡,多点了炭火。他坐在蓝忘机对面,给他夹了一筷子松鼠桂鱼,才开口说话:"朕明日让人把枫林斋你的东西先搬一部分到马车上去。你想带什么,跟鹤眠说,不用问朕。"
蓝忘机端着碗,抬眼看了他一下,目光里带着一层薄薄的审视:"陛下这回是真心想回去看看叔父,还是另有所图?"魏无羡夹菜的手没停,脸上挂着笑:"朕想回去看看叔父,顺便办点事。"
蓝忘机放下碗,看着魏无羡。魏无羡也在看他,目光在烛火中相遇,没有躲闪。过了一会儿,魏无羡先开口了:"北厉过段时间要派人来了,朕不在宫里,才能看见。"
蓝忘机没有接话,他重新拿起碗,把那块松鼠桂鱼吃了,吃完之后他才开口,:"那臣妾在云深不知处,应该替陛下看着什么?"
魏无羡看着他,笑了一下:"你什么都不用看着,只管好好养着。朕去云深不知处,是去歇着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