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我想见你
剧组围读会定在开机前一周。
肖战到得早,会议室里还没几个人。他把剧本摊开,翻到折角的那几页,上面便签条贴得密密麻麻,写的是周云廷每一场戏的心理动机、和对手角色的关系变化、甚至是不同情境下该用什么样的语气和手势。他不是那种在围读会上念台词走过场的人,如果生活就是不断地战斗,他把这当成每次上战场前最后一次擦枪。
顾沅清推门进来的时候,他已经和编剧掰扯了一场戏快二十分钟。肖战认为周云廷在签处决令那场戏里不应该有眼泪,因为“一个人真正崩溃的时候不是哭,是面无表情”。编剧一开始坚持要一个大特写,但肖战把角色的心理变化拆了一遍,最后编剧沉默了,说“你让我想想”。
顾沅清在角落的椅子上坐下来,自己手里是香草拿铁,又把一杯美式搁在肖战手边。她今天穿了一件米色的风衣,奶茶棕的头发松松地扎在脑后,一对香奈儿的耳环,看起来不像来盯组的,像来喝下午茶的。但她坐下来的第一件事就是打开平板,把今天的会议流程和人员名单又过了一遍,然后在几个名字旁边开始标备注。
“顾姐,”肖战打了个招呼,“你不用天天来。”他知道顾沅清手里不止他一个艺人,像她这个级别的经纪人,跟组是少见的。
“第一周还是跟着,”顾沅清说,眼睛没离开平板,“我得知道你是怎么工作的。”
她说这话的时候公事公办,但意思很清楚:她重视他。已经不仅是重视盛和的面子了,是重视他这个人。从他们第一次见面到现在,她的态度一点一点在变,从最初把他当成关系户,到陪着他跑试镜,再到围读会后看他和编剧掰扯人物动机,她已经不想再用任何预设来判断他。
围读会进行到第三天的时候,顾沅清已经和剧组上上下下都混熟了。她和制片人聊排片档期,和服装组聊大衣面料,和场务小哥聊盒饭口味。她笑得眉眼弯弯,说话声音软软的,好像和谁都能交朋友。但肖战注意到,她在和不同的人说话时切换不同的信息密度。和制片人是精准的数据和排期,和创作人员是剧本和角色,和场务是后勤和人。
会议间隙,她递了杯热水给肖战,在他旁边坐下。
“我算是知道你为什么坚持从戏开始了。”她说。
“嗯?”
顾沅清靠进椅子里,看着摊在桌上那本密密麻麻的剧本,叹了口气,“我之前给你规划综艺路线的时候,你是不是觉得这人特庸俗。”
“没有,”肖战说,“我觉得请这人肯定特贵。”
顾沅清笑了一声。从那天起,他们不再是经纪人和艺人的关系,是战友。她发现这个人不矫情、不迟到、不耍脾气、不问“导演喜不喜欢我”这种蠢问题。他问的都是角色的事,而角色之外的事,她有办法。
一切都在稳步推进。开机时间定在下周一。剧组的宣传海报已经出了第一版样稿,顾沅清拿给肖战看过,画面里他穿着笔挺的军装站在硝烟弥漫的城墙上,眼神冷峻。他盯着那个陌生的自己看了很久,觉得像是在看另一个人的人生。顾沅清说海报先不发,等第一场戏拍完配合剧照一起推,肖战点点头,目光还停在那张脸上。
周五晚上,他正在酒店房间里对着镜子练习那场签处决令的戏,手机响了。
“您好,这里是重庆医科大学附属第一医院肿瘤科。请问您是肖成国患者的家属吗?”
“我是他孙子。”
“肖先生,患者今天上午十点左右突发呼吸困难,目前已经做了紧急处理,生命体征暂时稳定。但检查显示肿瘤有扩散迹象,后续治疗方案需要家属尽快来院签字确认。”
挂了电话,他手机还攥在手里,直到屏幕暗了,都没动。会议室里隐约传来执行导演说戏的声音,他已经听不清了。
他把手机揣进口袋,推开会议室的门,走到顾沅清旁边压低声音说了几句话。顾沅清抬头看他,脸上的笑容还没完全收,“严重吗?”
“医生说最好尽快回去。”
她合上笔记本,没再多问:“机票我来订。孙导那边我去说。”
“我自己去。”肖战说。
孙仲卿正坐在监视器后面翻分镜稿。肖战走过去,在他旁边蹲下来,把情况简单说了。说完后对面沉默了几秒。
“几天?”
“三天。最晚三天。”
孙仲卿把分镜稿搁在桌上,抬头看了他一眼。肖战以为他会不高兴,他听说过孙导最烦演员找事,开机前请假更是大忌。但孙仲卿只是摘下鸭舌帽,用帽子边沿扇了扇风。“去吧。”
“你就是周云廷。”他又慢悠悠地开口,“但你得让我放心。第一场戏就是重头,回来之后状态跟不上,我不等你。”
“我知道。”肖战说,“谢谢孙导。”
孙仲卿把帽子扣回脑袋上,低头继续看稿。肖战直起身,顾沅清已经在门口等他了,手里拎着他的外套和随身包。“车在楼下,我送你去机场。接下来的事你不用管,我去协调。”
肖战张了张嘴想说谢谢,她摆了下手,已经在打电话了。
·
爷爷在ICU里昏迷了两天。
肖战守在病房外面,每天只有固定的探视时间能进去坐一会儿。爷爷的手背上扎着留置针,枯瘦的手指蜷在白色被单上,指甲缝里还留着年轻时候刷漆染上的痕迹,洗了一辈子也没洗掉。他闭着眼睛,呼吸机一起一伏,脸上没什么血色,但表情很平静,像是在做一个很长的、不太累的梦。
护士小孙每隔一小时来量一次体温,每次都跟肖战说几句话。“你爷爷昨天还跟我说,等他出院了要请我吃火锅。”“他上回教我用重庆话跟患者聊天,我说得不标准,他听得直笑,血压都笑高了。”她说着说着自己笑了,眼眶又有点红。
另一个护士在门外探头,说你爷爷是她见过最不像病人的病人,每天查房他反过来问她们吃没吃饭,血压正常不正常。
肖战听着,笑着。笑完之后走到走廊尽头的窗户边,把额头贴在玻璃上。重庆的夏夜闷热潮湿,外面下着小雨,雨丝细得几乎看不见,只在地上铺了一层薄薄的水光。
凌晨两点,他睡不着,出了医院,在附近的小巷里漫无目的地走。雨丝落在头发上、肩膀上,凉凉的,不讨厌。巷子里很安静,两边的老居民楼黑着灯,只有路尽头一家便利店还亮着白光。他走得很慢,脚下的石板路被雨淋得发亮,空气里有青苔和湿润泥土的气味。这条巷子和十几年前爷爷领他回家的那条,很像。
那天也是下雨。他七岁。他趴在爷爷背上,闻到他衣服上有油漆和汗水的味道。那条巷子很长,爷爷一边走一边哼歌,哼的是《红梅赞》,跑调跑得离谱。他说“爷爷你唱得不对”,爷爷说“那你也唱一个”,他就唱了在福利院学的《小燕子》。爷爷说“我们战战唱歌也好听,以后当大明星”。那时候他不知道什么是明星,只知道这个人的背很宽很暖,趴在上面很舒服。
他把手插在口袋里,沿着街边慢慢地走。然后手机在口袋里震了。
是主治医生打来的,说有一个好消息:医院刚对接上一个慈善基金,个人负担部分基本可以覆盖。包括靶向药。医生说:“肖先生您运气真好,这个基金的资助名额很紧张,刚好今天有人退出,才腾出来的。”肖战一言不发地听着。运气真好。慈善基金。有人退出。他攥着手机,靠在巷子潮湿的墙壁上,仰头看着路灯下细密的雨丝,忽然很想笑。
哪个慈善基金会在凌晨两点联系医生通知家属。哪个慈善基金刚好在他山穷水尽的时候腾出一个名额。他不是没经历过"慈善"。福利院送来的旧棉被、登在报纸上的假笑照片,慈善从来不长这样。但他没有和医生说破,只是说“那太好了,谢谢您费心”。
他把手机收进口袋。雨还在下,他白色的帆布鞋已经洇深了一片。
那是很久以前的一件事。他大概八九岁,爷爷去一个小老板家刷墙。老板验收时故意挑刺,说颜色不均匀,要扣工钱。爷爷好声好气地道歉,人家最后还是把钱扔在门口地上。爷爷弯下腰,一张一张捡起来。他站在旁边,一动不敢动。回去的路上爷爷跟他说:“钱脏了也是钱,也能用啊。他扔是他的事,我捡是我的事,不丢人。”
他最近运气真的很好。工作,戏约,还有爷爷的治疗方案。但那不是运气。
他翻到通讯录里那个没有存名字的号码,盯着看了很久,然后拨了出去。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对面很安静,安静到他能听见自己心跳的回音。
“王一博。”他说,“我想见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