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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未长成的槐树与约定

去首都的前一晚,巷子里飘着雨。我蹲在练功垫上系足尖鞋的鞋带,沈砚坐在旁边的小板凳上,手里拿着支铅笔,在速写本上涂涂画画。雨打在杂物间的铁皮屋顶上,嗒嗒的声响混着他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像支温柔的催眠曲。

“明天的火车是七点半,我定了五点的闹钟。”他头也不抬地说,铅笔在纸上勾勒出我弯腰的轮廓,“阿姨说要早起给你包饺子,让你在路上吃。”

我嗯了一声,指尖触到足尖鞋里的软垫——是他昨天连夜缝的,用的是他画坏的画布,布料厚实,踩上去软绵绵的,比舞团发的专业鞋垫还舒服。

“画什么呢?”我凑过去看他的速写本,纸上的我正对着镜子压腿,镜子里映出个举着画板的小小身影,像极了我们十二岁时的样子。

“画个‘过去和现在’。”他把速写本往我面前推了推,铅笔在现在的他头顶画了个小小的对话框,里面写着“要照顾好自己”。

我忍不住笑了,伸手擦掉那个对话框:“应该写‘等我回来’。”

他也笑,左边的梨涡陷得深深的,伸手揉了揉我的头发,指尖带着松节油的味道:“都要写。”

雨越下越大,风从杂物间的门缝里钻进来,带着点凉意。沈砚起身去关窗,衣角扫过画架,上面晾着幅新画——是用我跳《月下槐》时的照片改的,背景里的槐树被他画得枝繁叶茂,树下多了个穿西装的男人,正举着相机拍照。

“这是……”

“想象的你首演那天。”他有点不好意思地挠挠头,“等你回来,我就把真的照片贴在旁边。”

我望着那幅画,突然想起昨天收拾行李时,在练功袋最底层摸到个硬纸包。打开一看,是叠得整整齐齐的创可贴,每种款式都有,甚至还有小时候那种印着小熊图案的。旁边压着张纸条,是沈砚的字迹:“舞台再大,也要记得疼。”

凌晨五点,我妈果然在厨房忙活开了。沈砚站在旁边打下手,笨手笨脚地擀着饺子皮,面团在他手里歪歪扭扭的,像条没睡醒的毛毛虫。

“你还是去坐着吧,别添乱。”我妈笑着把他往客厅推,“让念念给你讲讲首都的大剧院长什么样。”

沈砚却不肯走,固执地拿起擀面杖:“多学两手,等她回来,我也能给她包饺子。”

我靠在厨房门口,看着他认真的侧脸,水汽在他睫毛上凝成小水珠,像沾了晨露的槐树叶。窗外的雨已经停了,天边泛起淡淡的鱼肚白,巷口的老槐树下,有早起的鸟儿在跳跃,叽叽喳喳的,像在说早安。

去火车站的路上,沈砚帮我提着行李箱,步子迈得很大,却总在不经意间放慢速度,等我跟上。路过巷尾的空院时,他突然停下脚步,指着那片荒地说:“等你回来,我们就开始种树。我已经买好槐树苗了,就放在杂物间,每天都浇水呢。”

我望着那片被雨水打湿的土地,想象着来年春天,这里会冒出嫩绿的枝芽,像我们悄悄生长的期待。

火车开动时,沈砚站在月台上,隔着玻璃冲我挥手。他今天穿了件我给他买的浅蓝色衬衫,领口系得整整齐齐,头发也梳得一丝不苟,像个要去参加重要画展的艺术家。可他挥手的样子,还是像小时候送我去舞蹈班那样,眼里藏着点舍不得,又装出大大咧咧的模样。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他发来的消息:“画架上的画我收好了,等你回来挂新照片。还有,每天晚上要给我发消息,说你今天练了什么,吃了什么,不许偷懒。”

我笑着回复“知道了”,抬头时,月台上的身影已经变成了小小的一点,却还在挥着手,像株不肯弯腰的槐树。

舞团的宿舍在大剧院旁边,窗外就是车水马龙的街道。第一天下课回来,我站在阳台上给沈砚打电话,他那边的背景里有风声,还有铅笔划过纸张的声音。

“在干嘛?”我问。

“在画你宿舍窗外的样子。”他的声音带着点笑意,“刚问了张奶奶,她说首都的槐树和我们巷子里的不一样,叶子更圆一点,我得记下来,等你回来画给你看。”

我望着窗外的霓虹灯,突然有点想家。这里的舞台很大,聚光灯很亮,可没有巷子里的雨声,没有松节油的味道,也没有那个会在我练舞时默默画画的人。

“今天练了足尖碎步,老师说我进步很大。”我靠在栏杆上,声音放轻了些,“就是有点想你包的饺子,还有我妈炖的汤。”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传来他低低的声音:“我也想你。”

挂了电话,我从行李箱里翻出他画的那幅“过去和现在”,贴在宿舍的镜子旁边。画里的小女孩踮着脚,眼里满是期待;镜子前的我穿着练功服,正对着镜子调整姿势。恍惚间,好像两个时空的自己重叠在了一起,都望着同一个方向——那个有槐树,有画架,有等待的小巷。

晚上躺在床上,我做了个梦,梦见巷尾的空院里,槐树苗已经长得很高了,我和沈砚坐在树下的长椅上,他给我画跳舞的样子,我给他唱舞团新教的歌。风吹过树叶,沙沙的声响里,好像有谁在说:“等你回来。”

第二天练舞时,我总觉得足尖下的软垫格外舒服,像踩着沈砚手心的温度。旋转的瞬间,我仿佛又看到月台上那个挥手的身影,看到巷尾那片等待发芽的土地,看到我们悄悄埋下的、关于春天的约定。

首都的秋天来得很快,可我知道,只要心里装着那个暖意融融的小巷,装着那个等我回去种树的人,再冷的风,也吹不散眼里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