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春舞赴归期
比赛结果公布那天,巷口的老槐树落了场细密的槐花雨。我站在公告栏前,手指抚过“金奖”后面我的名字,忽然听见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沈砚抱着他的画板,跑得额前碎发都汗湿了,颜料沾在脸颊上,像只冒失的花脸猫。
“看到了吗?”他喘着气问,眼睛亮得惊人,手里的画板还紧紧攥着,指节泛白。
我刚点头,他就突然把画板往我怀里一塞,转身往巷子里跑,边跑边喊:“等我!我去拿相机!要给你和奖状拍合照!”
画板上还沾着新鲜的油彩,是幅未完成的画:我穿着舞裙站在领奖台上,台下的观众席里,有个举着画板的小小身影,被他用金黄的颜料圈了起来,像颗会发光的星。
邻居张奶奶端着洗好的樱桃走过来,笑着往我手里塞了把:“这俩孩子,从小就黏糊。记得念念刚学跳舞那阵,小砚天天蹲在墙角画画,说要给妹妹攒学费买舞鞋呢。”
我咬着樱桃,酸甜的汁水漫过舌尖。其实我知道,沈砚那时把画卖到废品站换来的钱,都偷偷塞进了我的练功袋。有次被我撞见,他红着脸说“是老师奖励的,我用不上”,手里还捏着半块被颜料染脏的橡皮。
沈砚拿着相机跑回来时,我妈也提着刚买的菜赶来了,老远就扬着嗓子喊:“炖了鸽子汤!给我们金奖舞者补补!”
拍照的时候,沈砚非要让我把奖状举得高高的,自己则捧着他那幅未完成的画站在旁边,肩膀蹭着我的肩膀。相机快门按下的瞬间,一阵风吹过,槐花落在我们的发间、奖状上、画纸上,我听见沈砚在我耳边轻声说:“你看,槐花也来给我们作证了。”
他的画展定在一个月后。我去帮忙布置的时候,画室已经被重新粉刷过,墙面上挂着他这些年的作品,从七岁时那幅打翻的彩虹颜料盘,到上个月画的《我的缪斯》,每一幅都带着巷子里的印记——青石板的纹路,老槐树的枝桠,甚至还有我掉在地上的练功带。
“这里要挂你的金奖证书。”沈砚踩着梯子,在C位留了块空白的墙,“策展人说,这是整个画展的‘灵魂锚点’。”
我踮脚帮他扶着梯子,闻到他身上的松节油气息里,混着淡淡的槐花味——是我昨天给他缝在衬衫口袋里的香囊,用巷口新落的槐花做的。
“对了,”他从梯子上跳下来,突然从画筒里抽出张素描,“给你的新舞剧准备的灵感。”
画纸上是片月光下的槐树林,林间有个舞者正在旋转,裙摆扬起的弧度里,藏着无数细小的光斑,像撒落的星子。“我查了资料,你新排的《月下槐》需要自然场景,”他挠挠头,耳朵有点红,“如果觉得不合适,我再改……”
“很合适。”我打断他,指尖抚过画里舞者的足尖,那里被他用炭笔细细描过,像踩着层柔软的云,“就像我心里想的样子。”
沈砚的画展开幕式那天,我刚好结束《月下槐》的首次联排。穿着舞裙赶到美术馆时,他正被一群记者围着,西装笔挺,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只是在看到我的瞬间,眼神突然软下来,像变回了那个蹲在巷口给我贴创可贴的少年。
“这位是?”有记者好奇地问。
沈砚伸手牵住我的手腕,把我拉到他身边,声音清晰又笃定:“我的缪斯,也是我未来的……舞剧首席舞者。”
周围响起善意的笑声,闪光灯在眼前明明灭灭。我望着他眼里的自己,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他举着蜡笔在我练功服上画槐花,说“等我成了大画家,就给念念画全世界最漂亮的舞裙”。
现在,他做到了。
画展结束后,我们沿着美术馆外的林荫道往回走。沈砚的西装外套搭在我肩上,带着他身上的温度。晚风掀起他的衬衫领口,露出锁骨处我昨天不小心用蜡笔蹭到的小印记——排练时他来送夜宵,被我抓着当“人体模特”画舞姿,结果蜡笔没拿稳,在他脖子上画了道歪歪扭扭的线。
“下个月去首都演出,我跟你一起去。”他突然说,“画展的巡回展可以推迟,你的首演,我必须在。”
我停下脚步,看着他认真的眼睛。其实舞团已经给家属留了票,我没告诉他,想给他个惊喜。
“美术馆的人会不会不高兴?”
“他们说,能让首席舞者当灵感缪斯,是我的荣幸。”他笑着捏了捏我的脸颊,“再说,我的画里不能没有你。”
路过街角的花店时,他突然进去买了支白玫瑰,别在我的发间——那里还别着他送的槐树叶发夹,玫瑰的白与树叶的银绿交叠,像月光落在枝头。
“策展人说,我的画里总缺一点亮色。”他低头看着我,声音轻得像叹息,“现在找到了。”
回到巷子时,已经是深夜。青石板路上落满了槐花,踩上去软绵绵的,像踩着云朵。沈砚牵着我的手,一步一步慢慢走,影子在月光下时而交叠,时而分开,像两只依偎着飞行的蝶。
“等你从首都回来,”他突然停下脚步,认真地看着我,“我们去巷尾的空院种棵新的槐树吧。”
我知道他指的是什么。那间废弃的杂物间旁边,有片荒地,我们小时候总说要种满花。
“好啊。”我踮起脚尖,替他拂去肩上的槐花瓣,“还要在树下放张长椅,你画画,我压腿。”
他低头笑起来,左边的梨涡盛着月光。“还要养只猫,”他补充道,“就叫‘念念’,跟你一样爱撒娇。”
晚风穿过巷口,带来远处人家的饭菜香。我望着沈砚眼里的光,突然觉得,所谓的理想,从来不是孤零零的舞台或画室,而是有人陪着你,把小时候说过的话,一句一句,都变成现实。
就像此刻,月光落在我们交握的手上,槐花粘在发间,未来的样子,清晰得像沈砚画里的线条,温暖又明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