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瘾
第九十五章 上瘾
艾克上瘾了。不是那种“想喝”的上瘾,是那种“不喝就浑身难受”的上瘾。早上醒来的第一件事,不是看数据板,不是看艾阳艾月,是把脸埋进艾雪胸口,喝奶。喝完,整个人像被充满了电,眼睛亮了,嘴角弯了,连头发丝都精神了。中午工作到一半,他会从主控台前站起来,走到她身边,弯下腰,嘴唇贴着她的耳朵,声音低低的,像大提琴最低的那根弦被缓缓拉动。“小雪团子,我渴了。”晚上睡觉前,他会把她搂进怀里,把脸埋进她的颈窝,慢慢地喝,像在喝一杯温热的、甜甜的、会让他做一整夜好梦的晚安奶。
艾雪一开始是拒绝的。她把睡衣扣子扣得紧紧的,用圆圆当盾牌挡住胸口,说“艾克哥哥,羞羞”。但她的身体比她的嘴巴诚实。她的脚趾头已经蜷起来了,十个一起蜷,像十颗小小的、粉色的、在说“你快点”的珍珠。她说“你再这样我就告诉老顽童爷爷”,但她的另一只手已经抓住了他的头发,手指插进他的发丝间,像在说“你慢点,不要急,我会疼”。她的嘴巴在拒绝,她的身体在等待。她等他发现,她等他的嘴唇贴上来。她等他喝饱了,抬起头,眼睛亮亮的,嘴角翘翘的,说“小雪团子,你真好喝”。她等他说完,把脸埋进他的胸口,让自己软在他怀里,软成一团没有骨头的、暖暖的、甜甜的、草莓味的糯米团子。
这天下午,艾克又在实验室里喝上了。艾雪坐在高脚椅上,怀里抱着艾阳,艾阳刚吃完奶,睡着了,嘴角还挂着一滴白色的奶渍,亮晶晶的,像一颗小小的、透明的、会发光的珍珠。艾月躺在婴儿床里,抱着小圆圆,小圆圆穿着深蓝色小西装,戴着蓝色小领结,微笑着,像一个在陪妹妹睡觉的小绅士。艾月的嘴角翘着,像在做梦,梦里有草莓布丁,有蜂蜜烤翅,有紫菜蛋花汤,有所有好吃的东西。
艾克从主控台前站起来,走到艾雪面前,弯下腰,把艾阳从她怀里接过来,轻轻地放进婴儿床,放在艾月旁边。艾阳的拳头又攥起来了,像在梦里也在跟谁打架。艾月的脚动了一下,踢到了小圆圆,小圆圆晃了晃,稳住了,继续微笑。他转过身,把圆圆从她怀里拿开,放到一边。圆圆微笑着,它不介意。它知道爸爸要喝奶了。它帮不上忙,它只会微笑。微笑也是一种帮忙。
他解开她的扣子。一颗,两颗,三颗。动作很慢,很轻,像在拆一颗炸弹,怕一用力,就会爆炸。他低下头,甜的。草莓味的。暖的。从舌尖滑到喉咙,从喉咙滑到胃里,从胃里滑到心脏,从心脏滑到全身。他整个人像被泡在温水里,所有的疲惫、所有的紧张、所有的压力都被融化了,融成水,融成气,融成一种轻飘飘的、软绵绵的、像躺在云朵上一样的感觉。
艾雪的手抓住了他的头发,手指插进他的发丝间,攥住了。她的脚趾蜷了起来,十个脚趾头一起蜷,像十颗小小的、粉色的、受惊的贝壳。
“艾克哥哥——你——你喝了好多了——饱了吗——不饱也不能喝了——再喝就没有了——没有了宝宝们吃什么——宝宝们也要喝——你不能全喝光——要留一点——留给艾阳——留给艾月——他们比你还馋——他们一饿就哭——哭了就不好看了——不好看了就——”
“就怎么了?”他的声音闷在她的皮肤里,含混的,沙哑的,带着一种“我不听我不听我就是想喝”的、无赖的、理直气壮的可爱。
“就——就不喜欢了。不喜欢了就不亲了。不亲了就不喝了。不喝了你就上瘾了。上瘾了就更想喝了。更想喝了就——就——就——”她的逻辑又绕晕了,嘴巴嘟着,腮帮子鼓着,像一只在跟自己的舌头生气的、气鼓鼓的小河豚。
他喝饱了。抬起头,眼睛亮亮的,嘴角翘翘的,整个人像一颗被充满了电的、正在发光的星星。他伸出舌尖,舔了一下嘴角,那里有一滴白色的奶渍,甜甜的,草莓味的,她的味道。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像在回味,像在说“真好喝,我还要”。
艾雪彻底软了。软在他怀里,像一团没有骨头的、暖暖的、甜甜的、草莓味的糯米团子。她的脸贴着他的胸口,耳朵贴着他的心跳。她的手攥着他的衣领,攥得紧紧的,指节泛白。她的脚趾头松开了,不再蜷了,像十颗小小的、粉色的、在阳光下慢慢舒展开来的、不再害怕的、不再紧张的、终于可以放松了的珍珠。
“艾克哥哥,你羞羞。你是爸爸,不是宝宝。宝宝才喝奶。爸爸不喝奶。爸爸喝咖啡,喝茶,喝热水。不喝奶。奶是宝宝的。不是爸爸的。你喝了宝宝的奶,宝宝就没有了。没有了就要哭。哭了就不好看了。不好看了就——”
“就怎么了?”
“就——就——”她说不下去了。她的脸埋在他胸口,声音闷闷的,软软的,糯糯的,像一团刚出锅的、热气腾腾的糯米团子。“就——就还要喝。喝了就不羞了。不羞了就不软了。不软了就站起来了。站起来了就——就——就又要喝了。一直喝,一直羞,一直软,一直站不起来。一辈子都站不起来了。”
艾克笑了。他把下巴搁在她的头顶上,眼睛看着婴儿床里的艾阳和艾月。艾阳的拳头松开了,不再攥了。他的小手从被子里伸出来,在空中挥舞了两下,像在抓什么东西,像在抓爸爸的手,像在抓那只每天早上帮他梳头发、戴发簪、在他出门前说“早点回来”的手。艾月的嘴角翘得更高了,像一朵在清晨慢慢绽开的花,像在迎接什么,像在迎接那个每天晚上帮她洗脚、揉腿、托胸、在她抽筋的时候揉到不疼为止、在她吐的时候把脸埋进她脖子里、在她哭的时候说“没事”的人。
“小雪团子,你的奶水是甜的。草莓味的。喝了,我的伤好了,我的精神好了,我的整个人都好了。你是我的药。你是我的医生。你是我的护士。你是我的——一切。我会一直喝。喝到老,喝到走不动了,喝到牙齿掉了,喝到头发白了,喝到什么都不记得了,还记得你的奶水是甜的。草莓味的。我这辈子喝过最好喝的东西。不是之一,是唯一。”
艾雪把脸埋进他的胸口,不说话了。她的手攥着他的衣领,攥得紧紧的。她的耳朵贴着他的心跳,咚咚咚的,和她的心跳叠在一起,像两首歌被同时播放,乱糟糟的,但好听极了。她的脚趾头又蜷起来了,十个脚趾头一起蜷,像十颗小小的、粉色的、在说“你再说我就钻地缝了”的珍珠。
圆圆、团团、小圆圆、小团团,并排坐在婴儿床旁边的小椅子上,木头的,暖黄色的,靠背上刻着小兔子,一只竖着耳朵,一只耷拉着耳朵。它们微笑着,看着爸爸抱着妈妈,看着妈妈把脸埋在爸爸胸口,看着爸爸的手在妈妈头发里轻轻地梳着,看着窗外那片永远不会褪色的星云。圆圆如果会说话,大概会说:团团,爸爸又喝妈妈的奶了。团团如果会说话,大概会说:妹妹,爸爸不是喝奶。爸爸是上瘾。妈妈的奶是爸爸的药。一天不喝,浑身难受。小圆圆如果会说话,大概会说:哥哥,妈妈好幸福。小团团如果会说话,大概会说:妹妹,不是妈妈幸福。是妈妈值得。值得被需要,值得被依赖,值得被一个人当成药,喝一辈子。
它们不会说话。但它们的微笑是一样的弧度,一样的温度,一样的永恒。像这个下午一样。像这个家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