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试用期
第13章 试用期
周砚醒过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窗帘合着,光从缝隙里透进来一道窄长的亮线,落在枕头边缘,刚好照在他的眼睛下方。他眯着眼翻了个身,肩膀动的时候感觉到腰侧有一小片酸——不重,是那种被用过之后留下的余韵,像一块不常被翻动的肌肉在前一晚被彻底调用过。他停了一下,没有立刻睁眼,先把那阵酸的感觉在身体里过了一遍,然后才想起来昨天晚上的事:阳台、雪、季循说的那句话、回到屋里之后那盏一直没关的床头灯。
他睁开眼睛,侧过头看了一眼旁边。床单上留着一个躺过的凹痕,枕头中间有一道向内的弧度,是一个人睡熟之后自然蜷缩的方向。但人已经不在了。
他听到厨房方向传来轻微的声响——碗碟碰撞的声音,很轻,像是有人在刻意控制动静。他裹着被子又躺了一会儿,没有急着起来。窗外的天色是灰白色的,雪已经停了,光从窗帘缝隙透进来的时候带着一种干净的冷色调。他侧躺着,看着那道光在枕头上慢慢移动,感觉到后腰那一片酸在安静中逐渐变得可以忽视。
过了一会儿,脚步声从走廊那边过来了。季循在门口停了一下,手里端着一杯水,另一只手里拿着手机,像是刚从厨房过来。他看到周砚睁着眼的时候没有说什么,走进来把水杯放在床头柜上,在床边坐下来了。
“醒了?”他问。声音和平时差不多,但比白天轻一些,像是刚醒没多久嗓子还没完全打开。
周砚“嗯”了一声,没有坐起来。他侧躺着看着季循,看了一会儿说:“你几点起的?”
“七点。”季循说。
周砚看了一眼床头钟——八点二十。“你起这么早,是因为要学做早餐吗?”
季循坐在床边没有立刻接话。他手指在水杯杯沿上停了一下,然后说:“煮了粥。”
周砚看着他。季循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周砚注意到他说“煮了粥”的时候视线微微偏了一下,落在床头柜的水杯上。他坐起来,被子从肩上滑下来,露出肩头一小片皮肤——上面有一道很浅的痕迹,像是昨晚什么时候留下的。他自己没有注意到,但季循的视线在那里停了一瞬,然后他伸手把水杯端起来递了过去。
周砚接过来喝了一口,温的,温度刚刚好。他端着水杯,低头看着水面,然后说:“你试了几次?”
“什么?”
“粥。你煮了几次?”
季循沉默了两秒。“两次。第一次水放少了。”
周砚端着水杯,低头喝了一口水,嘴角在杯沿后面弯了一下。他把杯子放下来,掀开被子坐起来。脚踩到地板上的时候后腰那一侧又牵了一下,他没出声,但动作比平时慢了半拍。季循的视线在那半拍上停了一下,然后他站起来,走到衣柜那边,打开左边那格,从里面拿出一件叠好的衬衫,转过身来递给周砚。
周砚接过来的时候低头看了一眼——是他自己的衬衫,前阵子洗好之后放在这边的。衣领是翻好的,扣子对齐了,像是被人重新叠过。“你叠的?”他问。
季循没有回答。他转身往门口走,走了两步才开口:“粥在桌上,你收拾好出来吃。”
周砚坐在床边,拿着那件衬衫看了一会儿,然后穿上了。扣子扣到第二颗的时候他想起一个事情——以前他所有的衬衫都是自己叠的,叠完之后放进抽屉里,拿出来穿的时候衣领有时候会歪。但这件衬衫的领子是翻好的,两颗扣子之间的间距被调整过,像是有人特意把这个细节处理过了。
他站起来,往厨房走。经过客厅的时候看到餐桌上放着一碗粥,旁边还有一碟小菜,筷子摆好了放在碗沿上。季循坐在桌子对面,面前也放着一碗粥,但他没有开始吃,像是在等周砚坐下来。
周砚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低头看了一眼那碗粥——白粥,米粒已经煮开了,表面有一层薄薄的米油,温度刚好。他拿起筷子夹了一点小菜放进粥里,低头吃了一口。季循坐在对面,也开始吃了。
两个人隔着餐桌吃饭。窗外的天已经亮透了,日光从厨房的窗户透进来,在桌面上铺开一片暖色的光。周砚吃着吃着抬了一下头——季循正低着头喝粥,侧脸的线条在晨光里比昨晚柔和一些,没有昨天晚上在阳台上的那种绷紧感。他的肩膀是松的。
周砚低下头继续吃。吃到一半的时候他放慢了速度,在筷子再次放下的时候抬眼看着季循:“你昨天晚上说‘算标配’——那今天早上这顿算什么?”
季循的筷子停了一下。他抬起头来看着周砚,像在考虑这个问题的答案应该怎么给。隔了几秒他才开口:“算试用期第一天的早餐。”
周砚看着他:“试用期多久?”
“你定。”季循说。
周砚端起粥碗喝了一口,碗沿挡住了他的表情,放下来的时候嘴角还有一点弧度:“那先试一个月。一个月之后看服务态度再决定要不要续约。”
季循没说话。但他低下头继续喝粥的时候,周砚看到他嘴角往上弯了一下,很轻,像是一个自己都没注意到的小动作。
吃完早餐之后周砚去洗漱换衣服,季循在厨房收拾碗筷。他在洗手台前刷牙的时候从镜子里看到季循的背影——站在厨房水槽前,正在冲洗两个碗。水流的声音不大,他站的位置从镜子里看过去,肩膀和腰之间的线条在晨光里显得很稳定。周砚含着牙刷看了两秒,然后移开视线继续刷牙。他低头吐水的时候发现自己嘴角还带着一点弧度。他在镜子里对着自己看了一会儿,把那点弧度收了一下——太明显了,容易让人看出来。
他换了衣服出来的时候季循已经穿好外套在玄关等着了。周砚走到玄关换鞋,蹲下去系鞋带的时候季循站在旁边,手里拿着车钥匙。他直起身来的时候季循伸手把他外套领口的一个折角翻平了,动作很轻,像是顺手做的一件小事。周砚站在那里让他翻完,才开口:“走吧。”
电梯下行的时候两个人站在电梯里,和以前一样的站位。但这一次季循的手没有插在口袋里,他垂在身侧的手和周砚垂在身侧的手之间的距离比平时近了一截。周砚低头看了一眼——没有碰到,但那个距离已经近到可以碰到。他没有移动位置,季循也没有。
到一楼的时候电梯门打开,季循先走出去,周砚跟在后面。两个人在大堂穿过的时候和平时一样,一前一后,隔着一步的距离。但周砚注意到季循走出旋转门的时候放慢了半步,像是在等他跟上来再一起走向停车的地方。
上车之后季循发动引擎,调了空调出风口的方向。周砚系好安全带,侧头看着窗外,车开出去一会儿之后他开口:“你平时去公司都走这条路?”
“嗯。”季循说。
“我之前坐地铁的时候走的是另一条。”周砚说,“那条路过一个早餐摊,卖煎饼的。每次经过的时候都有人在排队。”
“你想吃?”季循问。
周砚侧过头看了他一眼:“没有。就是觉得你开车太快了,这条路开过去什么都看不到。”
季循没有接话。但下一个路口等红灯的时候,车速明显比刚才慢了一些。到了公司之后两个人从不同的电梯上去——季循走的是专用电梯,周砚走的是员工电梯。这是他们之前就说好的,在公司里保持正常的工作距离。但周砚在等电梯的时候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外套领口,那个折角已经被翻平了,平整地贴着他的锁骨,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早晨出门时被悄悄归置好了位置。
上午有一个项目会,周砚坐在靠窗的位置,季循坐在长桌最前端。会议进行到一半的时候季循提到了一个关于幕墙龙骨连接的问题,他问了一句“谁在跟这个节点”,周砚说“我在跟”。季循的视线在他那里停了一下,说“那会后你把更新后的图纸发我一下”。全程公事公办,语气没有任何变化,和在座的其他同事说话时一样。
但周砚注意到,季循说完那句话之后没有立刻移开视线——他多看了周砚一眼,大概只有半秒,然后才继续看向下一个发言的人。那一眼里没有任何多余的东西,但周砚知道它在。
中午的时候他在茶水间接水,林知意正好也在。她倒完水之后没有立刻走,靠着台面喝了一口水,像是有话要说又不想显得太刻意:“周工,最近状态看起来不错。”
周砚正在接水,听到这句话他抬了一下头:“是吗?”
“嗯,”林知意说,“比刚来的时候好多了。刚来那阵子看着像是赶了很久的活没缓过来,现在不一样了。”
周砚把水杯接满,关上饮水机:“可能最近作息规律了。”
林知意点了一下头,没再往下说。她端着水杯往外走的时候经过周砚身边,脚步没停,但侧过头说了一句:“那就好。”语气很平常,像是只是顺口说的一句。周砚站在茶水间里,端着那杯水,想着刚才那句“作息规律了”——他前两天也听到过类似的说法,季循在公司例会上说“周工最近加班少了”的时候,语气和刚才林知意一模一样。他低头看了一眼水杯里的水面,然后端起来喝了一口,走回工位。
下午没什么特别的事。周砚把幕墙节点的图纸更新完发给季循之后,收到了一个回复:“收到。”然后过了一分钟又弹出一条:“节点处理得比上次干净。”周砚看着那条消息,打了一个“好”字发了过去,然后把手机锁屏放在桌面上。他继续画图的时候,嘴角的弧度就没有完全收回去过——不是那种明显的笑,是一种很细微的、像是身体记住了某个温度之后自然产生的反应,隔一会儿就浮上来一下。
傍晚下班的时候周砚和平时一样收拾东西走了。走到楼下的时候他看到季循的车停在路边,车窗关着,引擎已经发动了。他走过去拉开副驾驶门坐进去的时候季循正在看手机,听到门开的声音就把手机放下了。周砚关上门系好安全带,感觉到车里的暖风已经吹了一小会儿了,座椅也是温的,就像是被精心计算过时间提前打开的。
“你等了多久?”周砚问。
“刚到。”季循说。但他的手指搭在方向盘上的位置和他平时刚坐下来的时候不太一样——他是已经搭好了一阵子的姿势。
周砚没有拆穿他。车开出去的时候他侧过头看着窗外,路灯光一段一段地掠过车窗。过了一会儿他把手从膝盖上抬起来,放在两个人之间的扶手箱上,手指张开,平放着,像是放在那里等什么落下来。季循的视线在前方路面上停留了几秒,然后他握着方向盘的右手没有松开,但他的左手垂下来,覆在周砚的手指上。掌心贴着指背,没有握紧,只是放着。
车继续往前开。周砚没有低头看那只手,但他感觉到掌心的温度从指尖慢慢传上来,在十二月的冬夜里像一小片持续发热的区域。他靠在座椅上,看着前方路灯排列成的光带向远处延伸。他们没有说话,但那只手一直放在那里,没有移开。
回到21楼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周砚换鞋的时候看了一眼玄关——那双深蓝色的拖鞋还放在原来的位置,鞋尖朝外。季循的拖鞋放在旁边,黑色的,比他的大一码,两只鞋的鞋尖对齐了,像是在出门之前被人特意摆正过。周砚换了拖鞋走进去,听到季循在厨房开冰箱的声音,过了一会儿季循端了一盘切好的水果出来放在茶几上,然后在他旁边坐下来了,中间隔了一个靠枕的距离。
周砚坐在沙发上看手机,翻了两下之后把手机放下了。他侧过头看着季循,季循没有在看他,但隔了一会儿他开口了:“看什么?”
周砚说:“看你是不是还在试用期的状态。”
季循的嘴角动了一下:“那试用期状态应该是什么样的?”
周砚想了想:“早上煮粥,晚上切水果,目测表现良好。”
季循没有接话。但他的头微微侧了一下,像是要看向周砚的方向,又停住了。然后他伸手把两个人中间那个靠枕拿开了,放在沙发扶手另一端。没有了那个阻隔,两个人之间的空隙缩小到了几乎可以忽略的距离。周砚看着那个被拿开的靠枕,然后他往季循那边靠过去了,肩膀靠着肩膀,头偏了一下,落在季循的肩膀旁边,没有完全靠着,但距离近到能感觉到对方呼吸的起伏。
他没有说话。季循也没有。两个人坐在沙发上,电视没有开,窗外的城市灯光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落在地板上形成一道细长的亮线。周砚闭了一下眼睛,感觉到季循的呼吸在他头顶上方缓慢地起伏着,带着一种稳定的节奏,像是专门为他保留的。
第二天上午,周砚醒来的时候腰侧的酸感已经淡了很多,只留下一丝若有若无的余韵。季循已经起了,衣柜门开着,他在换衣服。周砚侧躺着看了他一会儿——季循正背对着他扣衬衫扣子,从肩到腰的线条在晨光里落下一个干净利落的轮廓。
季循扣好最后一颗扣子的时候转过来看了一眼床上——周砚正睁着眼看他。他在原地停了一下:“醒了?”
“嗯。”周砚说,“你今天早上不煮粥了?”
季循转身去拿外套:“冰箱里还有昨天剩的。微波炉热一下就行。”
周砚躺在那里没有动:“那今天的服务态度是不是比昨天差一点?”
季循拿着外套走回来,停在床边,低头看了他一眼。然后他弯下腰,在周砚的额头上落了一个很短促的吻。嘴唇碰到额头的时间不到两秒,然后他就直起身来,语气和平时没什么区别:“加量不加价。”
周砚躺在床上,看着季循转身走出卧室的背影。他在他转身之后才抬手碰了一下自己的额头,嘴角在手掌后面弯了一下——幅度不大,但持续的时间比他以为的要长。
十二月还很长,雪还会再下几场。但之后的每一个早上,大概都会有人比周砚先醒来,先打开冰箱,先站到厨房里。他躺在床上想了一会儿,在暖气的声音里闭上眼睛,重新把被子拉上来一点,又躺了五分钟才起来。
走到客厅的时候桌上已经放好了热好的粥,碗沿上搁着干净的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