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望乡坪
望乡坪的最后一个月过得出乎意料的快。
第五十三天的时候,五个人凑够了每人一百个魂力币。那天傍晚,五个人坐在十七号屋里,把五个布袋摊在床上,一个一个地数。林瑶数了三遍,沈清辞数了两遍,陆沉舟数了一遍,孙皓数了一遍,林越数了一遍。五遍,数字都一样:一百零三个,零头是多出来的。
“够了吧?”林瑶问。林越点头:“够了。”沈清辞把那袋魂力币扎紧,放回枕头底下:“明天去活计棚问问,进城是不是可以直接走。”林瑶忽然沉默了。她看着那袋魂力币,又看看这间住了四个多月的屋子,墙上贴满任务记录纸,桌上放着一盏油灯,窗户纸破了两个洞,用草纸糊上了,糊得歪歪扭扭——那是孙皓干的,他手笨,糊了好几次才勉强糊住。“怎么了?”沈清辞问。林瑶摇头:“没什么。就是——要走了。”
沈清辞也看了看这间屋子。四个月前刚来的时候觉得它又破又小,现在看习惯了,倒觉得还行。床板硬了点,但睡习惯了也不觉得硌。窗户漏风,但用草纸糊上之后就好了。门外那棵歪脖子树,夏天的时候能在树下乘凉,秋天的时候叶子黄了落了一地,踩上去沙沙响。望乡坪不是家,但她知道以后会想起它。
陆沉舟坐在床沿上,手按在腰间的枪上——那把六把副枪里的主枪,焚寂的替代品。他的目光落在墙上的任务记录纸上,孙皓的字一笔一划写得整整齐齐,每一笔都用力。他忽然开口:“五个月。”林瑶看向他:“嗯?”陆沉舟说:“我们在望乡坪待了五个月。在呼兰的时候,五个月能做什么?”没人回答。在呼兰的时候,五个月可以做很多事情——打完一场排位赛,谈完一段恋爱,看完一本很厚的书。但在望乡坪,五个月只够攒够一百个魂力币。
孙皓坐在角落里,手里握着那把灭天锤。锤头上的三道血槽在灯光下泛着暗红的光,像三道细长的眼睛。他这五个月话越来越少,但做的事情越来越多——记录任务、打听消息、修窗户、补墙洞、在沈清辞昏迷的那天守了她一整夜。林越有时候觉得,孙皓是五个人里变化最大的那个人。
第二天一早,五个人去了活计棚。老头还是坐在那张破桌子后面,戴着老花镜,手里拿着一本账本。他听见林越说“我们要进城”,从眼镜上方看了他们一眼:“攒够了?”林越点头。老头翻开账本:“够了一百?”林越:“够了。一百零三个。”老头看了看他们五个人——五张年轻的脸,五双熬过望乡坪五个月的眼睛。他合上账本:“行。去村东头坐车。跟车夫说‘进城’就行。”
五个人转身要走,老头忽然叫住他:“林越。”林越回头。老头摘下老花镜,露出那双浑浊但很亮的眼睛:“望乡坪有规矩,进城之后不能再回来。你们想好了?”林越看着他:“想好了。”老头沉默了两秒:“那就去吧。”
五个人走出活计棚,阳光刺眼。望乡坪的街道还是那条土路,路两边还是那些歪歪斜斜的屋子。有人在门口晾衣服,有人在树下打盹,有小孩在追一只瘦猫。一切都和刚来的时候一样。但五个人已经不一样了。
走到村口的时候,一个人靠在那棵歪脖子树下面等着他们——周虎。他背着他的两把刀,手里拎着一个小布袋,看见他们走过来,他把布袋扔给林越。“路上吃。”林越接住,里面是五个馒头,还冒着热气。“你做的?”周虎笑了一下:“买的。”林越把布袋系在腰上:“谢谢。”周虎看着他们五个人,目光从每个人脸上扫过,像在确认什么:“进城之后别死了。”林瑶笑了一下:“你还是管好自己吧。”周虎也笑了:“行。”
五个人往村东头走。走了几步,林越回头——周虎还靠在歪脖子树下,看着他们的背影。他想起四个月前的那个傍晚,周虎站在村口送他们去采药,说“活着回来”。那时候他还不信周虎。现在他信了。但他没说。他只是转过头,继续往前走。
村东头的车已经等着了。车夫还是那个老头,角鳞兽还是那头角鳞兽。老头看见他们五个人,笑了一下:“攒够了?”林越点头。老头指了指车厢:“上来吧。一个时辰就到。”五个人爬上马车,坐进那个空荡荡的车厢。车动了,望乡坪的房屋在窗外慢慢往后退,退过那间活计棚,退过那棵歪脖子树,退过周虎站在村口的身影,退过十七号屋那扇用草纸糊了洞的窗户。林瑶靠着车窗看外面:“走了。”孙皓的手覆在她的手背上。沈清辞靠着陆沉舟的肩膀,两个人的手在座椅缝隙里悄悄握在一起。林越坐在最里面,看着车窗外越来越远的望乡坪。
他想起四个月前刚来的时候——站在村口,看着这个灰扑扑的村子,心里想的是“要在这里待多久”。现在他知道了:五个月零七天,不多不少。他还想起那间破屋子。离开的时候什么都没带,只带走了那袋魂力币和孙皓贴了满墙的任务记录纸。林瑶问他带那些纸干什么,他说“有用”。他没说有什么用,但林瑶也没追问。
一个时辰后车停了。车夫的声音从外面传来:“到了。”五个人下车。眼前还是那座灰色的城门,城门上还是那两个巨大的字——「墟城」。和四个月前第一次来的时候一样。但这一次,他们不用再排到队尾等检查的人翻来覆去地看他们的身份牌。这一次,他们拿出身份牌和魂力币,检查的人看了一眼:“进城?”林越点头。检查的人把身份牌递还给他:“进去吧。”
五个人走进城门。墟城的街道还是那么宽,人还是那么多,魂力波动还是那么密密麻麻。但这一次,五个人不再东张西望。他们穿过人群,走过那些摆摊的、叫卖的、赶路的、争吵的,一直走到那栋灰色的建筑前面——「墟城魂院」。铁门关着,门边的小窗开着。那个戴老花镜的老头坐在窗口后面,看了他们一眼:“又来了?报名?”林越点头。老头接过五个身份牌和五袋魂力币,数了数,点头,把身份牌递还回来:“进去吧,第三栋楼,一楼,找陈老师。”
五个人推开铁门。院子里阳光很好,照在灰色的石板地上亮晃晃的。有几只灰鸽子在地上啄食,看见人来也不飞走,只是往旁边跳了两步。五个人走过第一栋楼、第二栋楼、第三栋楼,走上楼梯,穿过走廊,走到那扇熟悉的门前——「新生报名处」。门开着。陈墨坐在桌子后面,手里拿着一支笔,正在写什么东西。
她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见五个人站在门口。“进来吧。”她说。五个人走进去,陈墨看着他们五个人——五张脸,五双眼睛,和四个月前刚来的时候不一样了。瘦了,黑了,眼睛更亮了一些。“攒够了?”她问。林越点头。陈墨从抽屉里拿出五张表推过去:“填了。”五个人拿起笔,低头填表。教室里安静得只剩下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
五个人填完表,陈墨一张一张收回去看了一遍,抬头看着他们:“从今天起,你们就是墟城魂院的正式学员了。明天早上八点,三楼三零一教室,第一堂课。”她顿了顿,“别迟到。”五个人点头站起来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陈墨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林越。”林越回头。陈墨看着他,沉默了两秒:“你爸当年也坐在那张椅子上填过表。他坐在你刚才坐的那个位置,填了同样的表。他后来毕业了,去了仙界,然后就没回来。你——”她顿了顿,“你不一样。”林越看着她:“哪里不一样?”陈墨说:“你不是一个人来的。你们五个人,一起。”林越没说话,转过身走出了房间。
五个人走出魂力学院的时候,阳光正照在那扇铁门上。林瑶站在门口深吸了一口气:“终于进来了。”沈清辞站在旁边:“这才刚开始。”陆沉舟握着枪,看了一眼铁门上的「墟城魂院」四个字:“三年。三年之后我们毕业。”孙皓站在林瑶旁边,没说话。林越站在最前面,看着远处墟城灰蒙蒙的天际线。五个月攒够一百个魂力币,走进墟城魂院。三年后毕业,去仙界,找到父母。这是他的计划。但他知道路还很长——焚寂枪还没找到,孙皓的父亲还没下落,沈清辞的蝴蝶神之力还没完全掌控,林瑶的冰凤凰第三形态还没练成,陆沉舟的主枪还没回来。
他们站在墟城魂院门口,阳光照在五个人身上。后面还有很长的路要走。但至少他们走进来了。
(第24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