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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虎的秘密

任务回来的第二天,沈盈把他们叫到了演武场。她今天没穿劲装,换了件学院统一发的灰色短袍,袖口卷到小臂,露出腕上一条细长的旧疤,颜色很浅,像是好些年前的伤了。她手里拿着一块记录板,上面记着每个人第一次任务的表现,字写得又密又快。她看了一遍,抬起头:“第一次任务,整体还行。林越的枪法准,林瑶反应快,沈清辞的风控得稳,陆沉舟的枪阵配合到位,孙皓的锤子够狠。但问题也有——你们打得太乱了。”她顿了顿,“各打各的,没有主次,没有分工,谁看到机会谁上,谁有缺口谁补。这种打法对付一只灰纹蟒还行,下次遇到三只、五只,或者遇到会动脑子、会布置陷阱的对手,你们会吃大亏。”她把记录板夹在腋下,“你们回去准备一下,明早出城,有个人要见你们。”

沈盈说完这句话就没再多解释。林瑶问她是谁,她说“到了就知道了”。问她去哪,她说“北门外,矮坡那边”。再问她就看了林瑶一眼,那一眼的意思是“别再问了”。

第二天清晨,雾气比往常淡了一些。五个人出了墟城北门,走在灰白色的砂石地上,靴子踩在上面发出细碎的声响。走了一刻钟,沈盈在一片矮坡前停下来。“到了。”她朝坡上努了努嘴。坡上站着一个人,背对着他们,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短打,腰间别着两把刀。阳光从东边斜照过来,把他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投在坡顶的枯草地上。林越认出了那个背影——肩膀的宽度、站姿里微微偏向左侧的重心、以及那把别在腰侧的短刀。周虎。

他转过身来,还是那副样子:头发剃得很短,脸上的疤被晨光照得微微泛白,嘴角挂着那种似笑非笑的表情,像是随时准备说一句“我开玩笑的”,但眼神里没有玩笑的意思。“来了?”他说得像是约好了喝茶。沈盈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五个人一眼:“人带到了。你们聊。”她转身走了,走得不快,但也没回头。

五个人站在坡下,周虎站在坡上,中间隔着几步的距离。风从他们之间穿过去,带着远处平原上的尘土味和枯草的涩味。林瑶先开口:“你怎么在这儿?”周虎笑了一下:“我不能来墟城?”林瑶摇头:“不是那个意思。”周虎从坡上走下来,停在他们面前,目光在每个人脸上停了一下,像在确认什么。“之前跟你们说过,我第一拨队友死在望乡坪外面的事。”他说,“那次我本来是活不了的。”

周虎的语气很平,像是在说别人的事。他说五个人接了一个任务,信息有误,接任务的时候以为是低阶魂兽,到了地方才发现是三十三级的中阶魂兽,一种叫做铁脊蜥的东西,鳞甲厚得像铁皮,尾巴一扫能扫断一棵碗口粗的树。三个队友当场死了。他和剩下的一个被逼进一个山洞,那个人的腿断了,他背着他跑了一夜,以为能跑出去。天亮的时候,那个人没有死,但离死也不远了。

“他让我杀了他。”周虎的声音没有起伏,“他说他不想被魂兽撕碎。他说他知道自己活不成了,不想再拖累我。他说‘你走吧,别回头’。”周虎停了一下,“我没走。我下了手。然后我走了。从那以后我就知道,我欠他一条命。欠第一拨队友,每个人一条命。所以我后来攒的那些魂力币,都给了他们的家眷。”他抬起头,目光落在远处,“但那个山洞,不是普通的山洞。里面有一面墙,墙上刻着一些东西。炭画的,像是地图,又像是一份记录。我看了很久,那些字迹很熟悉,我后来才想起来——你爸的。”他看着林越,“你爸刻的。他来过那个山洞,而且他在那里面待了不止一天。墙上刻着好几层东西,最上面那层是路线,路线旁边有一行字:‘别来找我。等他们够强了,让他们来。’”

林越沉默了很久。他的拇指按在白虎弑天枪的枪杆上,指节微微发白。周虎等了一会儿,等他消化完这句话,又继续往下说:“我当时想了很久,那个‘他们’是谁。后来看见你们,我知道了。”林越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我爸还活着吗?”周虎看着他:“不知道。但我上一次见他,是半年前。那时候他已经不在望乡坪附近了,他往北边去了。他说他在找一个东西,找到了就能回来,找不到就一直找下去。”林越的手攥成了拳:“他在找什么?”周虎摇头:“他没说。他只说,找到了,林家的事就能了结。”

林瑶往前走了一步:“他在哪?你有没有去找过他?”周虎看了她一眼:“找过。他不让我去。说我还不够强,去了也是拖累。他说那边有东西盯着,我去了会被发现。”林瑶的眼眶红了,但她没让眼泪掉下来。周虎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上有几处冻疮结痂留下的疤,还有几道新旧交错的口子,看着像是被什么锋利的东西划伤的。“这次来,不是来跟你们叙旧的。有件东西要给你们。”他从怀里掏出一张折叠的兽皮,兽皮边缘已经磨毛了,一看就是被反复打开又折上过很多次。他展开来,上面用炭笔画着一条路线——从墟城北门出发,穿过望乡坪,越过西坡深处那片乱石岗,再往北走一段距离,标记了一个点。旁边有一行小字,字迹很紧,笔画用力,像是刻上去的:“此地可去。有物可取。勿带他人。”

林越接过来,低头看着那行字,指腹轻轻压在笔画上。字迹很浅,但很清晰。是他爸的字。和他小时候在书桌抽屉里见过的笔记一模一样。那个字迹曾经写过他的作业本、写过林瑶的生日卡片、写过一张压在饭桌玻璃下的便条——“小越,粥在锅里,别忘关火。”周虎说:“三个月前,我在墟城北边的废弃驿站里遇到了他。他瘦了很多,但他看起来比之前安稳了一些。他说他在等一个时机,等你们能独立完成任务,就让我把这个交给你们。他说他会一直在那个方向等你们。”林越抬起头:“他有没有说别的?”周虎沉默了很久。“他说——‘告诉他们,我在等他们。’”

风从坡上吹下来,带着远处平原上的尘土味和枯草的味道,吹得五个人的衣服微微摆动。林瑶的手攥着衣角,指节泛白。沈清辞垂着眼,不知道在想什么。陆沉舟握枪的手松了又紧。孙皓看着地面,像是要把那片枯草一根一根数清楚。

林越把兽皮折好,放进怀里最贴身的口袋里。周虎看了他们一眼:“那张兽皮上的地方,我替你们去看过一趟。那附近有东西,像是有人住过的痕迹——一个很小的石屋,门窗都还在,屋前有一片被清理过的空地。但是已经很久没人住了。”他顿了顿,“你们自己决定去不去。”

他转身往坡上走。走了几步,他停下来,没有回头。“去之前,先练好。你爸说‘够强的时候’,不是随便说的。他不想你们去了回不来。”他继续往上走,翻过坡顶,消失在晨雾里。五个人站在坡下,看着那个方向。林越低头看着怀里兽皮的位置,没有拿出来再看。沈清辞开口:“你打算去吗?”林越沉默了一会儿:“去。但不是现在。”林瑶看着他:“那是什么时候?”林越想了想:“等我们够强的时候。”

墟城的城门在晨雾里露出一角灰影,城墙上有人站岗的影子在晃动。远处传来角鳞兽低沉的叫声,短促而浑厚。五个人在坡下站了很久,谁也没有急着走。最终林越转身往墟城方向迈出了第一步,四个人跟在他身后。晨光把五个人的影子拉得细长,投在灰白色的砂石地上,像五根并排的柱子,不紧不慢地朝墟城方向移动。

沈盈站在城门口等着他们,看见他们回来,什么也没问,只是点了点头:“走吧。今天还有实战课。”她走在前面,没有回头。

那天晚上,五个人没有像往常一样挤在林越的房间里。林越一个人坐在窗边,手里捏着那张兽皮,没有点灯,也没有叫任何人。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兽皮上,那些炭画的线条在月光下显得很浅,但那行字依旧清晰——此地可去。有物可取。勿带他人。他看了很久,然后把它折好,放进那个贴身的口袋里,按了一下。

(第二十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