葬春风
宛尘不语,就这么静静地看着他,像是丝毫没感到惊讶。
窗外的天光斜斜切过窗棂,落在他垂着的眼睫上,连一丝颤动都没有。
“哦,那你师父不行啊,我这记忆都恢复不少了。”
“那是因为这十年来你一直在皇宫,我师父离你很近,想对你的食物动点手脚可不是轻而易举?”
“阿宛,你怎么这么平淡啊……”许千淮无奈地叹了口气,他看向一旁的阴影处,眸中闪过一丝没落,“阿宛,我能治好你,你跟我走好不好?”
宛尘闻言皱了皱眉,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手中的杯子,陷入沉思。其实他的记忆已经恢复不少了,少一点记忆也不耽误什么。楚念……他不会不要自己,就算不要,大不了自己就远走高飞。他记忆中没出现过许千淮,这个名字还是在日录中看到的,标注是西域“贵客”,看样子目的不纯。
沈翼能安全回去也算不错。
但是许千淮这人似乎没有想要害自己的样子……
“不好。”宛尘摇了摇头,“许大人,我可以认为你图谋不轨。”
许千淮笑了笑,掩去心中的那点不甘:“那好吧,我去把酒拿来,我们今日不醉不归可好?”
“不好,难道许大人不知道我从不饮酒?”宛尘挑眉,“许大人你可真奇怪。”
“是吗?是你不记得了。我们不止学宫见过那一次,你我曾痛饮于那一寸桃花树下时,可不是这么说的。”许千淮试图去提醒他。
宛尘一愣,懵了一瞬。怎么回事?这话听着不对劲。自己以前到底有多少牵扯?楚念,还有沈翼口中这个与楚念三分相像的许千淮,从前的自己难道这般多情?宛尘不由得陷入自我怀疑。
见宛尘没有应声,许千淮道:“你在这儿等会。”说罢便自顾自出门。他丝毫不担心宛尘会逃走,宛尘从来都不是轻易妥协离开的性子,唯独面对楚念时例外。一想到这点,许千淮便恨得牙痒痒。
待许千淮再回来时,宛尘果然安安静静坐在原处。
“阿宛,尝尝吧。我曾去过喻州一次,带回一株小桃树苗,在西域栽种了五年,只是树始终没能长得繁茂。”许千淮坐回原位,将酒坛搁在桌上,“这坛酒埋在桃树下三年,我为它取名‘葬春风’。”那年春风与那人一同离去,我便以这坛酒,埋葬过往情意。
“名字不错,用什么酿的?”宛尘本对酒毫无兴致,伸手将酒坛往自己这边扒拉两下,凑近嗅了嗅,眉头微微蹙起,“怎么有股药味?”顿时更无兴趣。
许千淮浅笑着回道:“你都闻出来了,我还有必要回答吗?”
“那可不一样,许大人亲口作答,总好过我自行揣测。”宛尘曲指轻叩坛沿。
许千淮没有接话,自顾自为自己斟酒。
清透酒液缓缓淌入白瓷杯,许千淮捏起酒杯抵在唇边,仰头一饮而尽。不知何时已是辰时初升,破晓晨曦落进杯中,漾开细碎金光。“尝尝吗?闻着带药味,入口却并无药涩。”
辰时已至,宛尘思绪忽然飘远。楚念这会应当下朝了,往常这人总会兴冲冲赶回小院,抱着他再温存片刻,缠缠绵绵不肯起身。可今日他不在,不知楚念会不会闹起小脾气。
宛尘接过许千淮递来的酒杯,没有半分犹豫,仰头一饮而尽。
辛辣酒液滑过喉咙,裹挟着一丝清苦药香。
方才嗅到药味时,他便心知许千淮并无加害之意,这酒里掺的是解药。
方才同许千淮交谈时,他一直在暗自思忖:一旦完整恢复记忆,他便该是戚宛,宛尘这重身份的使命也算到头。
当初取“宛尘”二字,原是想着自己早晚要离开那处囚笼,尘归尘,土归土。可这十年走过,宛尘于他而言,早有了不一样的归宿。
宛尘心中不是没有遗憾。这十年大多时候都是孤身一人,五年前及冠那夜,他做过一场春梦,那是他心头第一次泛起柔软涟漪。
眼前视线渐渐模糊,许千淮沉默静坐,静静望着宛尘缓缓陷入昏迷。
宛尘自嘲地轻叹了口气,这下总算明白,方才自己拒绝同他离开时,许千淮为何没有动怒——原来还留了这后手。
他暗自想着,等再度睁眼,自己便该是戚宛了。那宛尘会就此消散吗?宛尘觉得不会。“阿宛”这个称呼,唤的是戚宛,亦是宛尘,二者本就是同一人,没必要强行拆分区分,不过一个名字罢了,他想做谁,便是谁。
意识彻底沉落之前,他脑海里又浮起楚念的模样,想起那人拥住自己时,身上裹挟着清晨露水的微凉暖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