悉心相守,静待苏醒
暮色沉沉,残阳彻底沉入连绵的青山深处,漫天霞光褪去,清冷的夜色缓缓笼罩住整座清溪村。村落里炊烟散尽,家家户户都关了院门,归于夜晚的静谧,唯有刘家小院的卧房之中,一盏油灯摇曳不息,暖黄的灯火刺破沉沉夜色,伴着满屋清苦的药香,透着几分忐忑又温柔的暖意。
苏晚小心翼翼打理着床榻上的人,动作轻得如同拂过流云,不敢有半分惊扰。方才她请村里邻里搭手,将重伤昏迷的刘哲从后山接回了家中,又专程请老郎中上门诊治,折腾了整整一个下午,身心早已疲惫到了极点,眼底凝着淡淡的红血丝,可看着躺在床上毫无生气的身影,半分倦意都不敢流露。
几日之前,刘哲还身姿挺拔、精神利落,每日天不亮就起身,下地耕耘、上山砍柴,将家里里外外打理得井井有条,归来时总会带着山野的野果、清甜的山泉,事事都惦记着家中的苏晚。可不过一场意外滚落山崖,这个向来坚韧硬朗、从不知疲惫的男人,便直直倒在了床榻上,双目紧闭,面色苍白如纸,往日温热的唇瓣此刻泛着浅浅的青白,连呼吸都格外浅弱。
老郎中临走前的叮嘱还清晰回荡在耳畔,字字句句都压在苏晚的心头,让她不敢有一丝松懈。刘哲不止浑身遍布擦伤、磕碰的淤青,额头重创淤血,还有轻微的肋骨骨裂,最凶险的便是脑部震荡,能不能尽快醒来,全看后续悉心静养,半点风寒、劳累、惊扰都受不得。
油灯的灯芯轻轻跳动了两下,光影在斑驳的土墙上晃动摇曳,映得床上层层缠绕的白纱布格外刺眼。刘哲的额角被纱布仔细包裹,遮住了狰狞的伤口,脖颈、小臂、小腿之上,满是深浅不一的划伤,有的已经结痂,有的还透着淡淡的红,皆是滚落山崖时被山石草木刮蹭所致。
苏晚缓缓蹲下身,坐在床边的矮凳上,目光细细描摹着眼前人的模样,心口一阵阵酸涩发涨。成婚以来,刘哲待她极尽温柔体贴。旁人农家夫妻,多是粗粝度日,偶有争执吵闹,唯独刘哲,从不对她高声言语,舍不得让她干重活,舍不得让她受半点委屈。粗茶淡饭的日子里,他把所有最好的都留给她,用沉默笨拙的方式,撑起了她们安稳温暖的小家。
从前的苏晚,初入农家,尚有几分拘谨不安,是刘哲日复一日的温柔包容,让她慢慢放下所有顾虑,真心实意地眷恋着这个小小的院落,眷恋着这个踏实可靠的男人。可如今,为了上山采摘山货补贴家用,为了给她换些冬日的棉絮,刘哲不慎失足滚落陡坡,落得一身重伤,昏睡不醒。
“你一定会醒的。”苏晚对着寂静的卧房轻声呢喃,嗓音轻柔软糯,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哽咽,“我好好照顾你,你快点好起来,好不好。”
夜风顺着老旧的木窗缝隙缓缓钻进来,带着深秋山间的凉意,吹得屋内温度微微下降。苏晚立刻回过神,生怕寒凉侵入刘哲体内,加重伤势。她起身轻步走到窗边,小心翼翼将木窗合拢,只留一丝细微的缝隙通风透气,既隔绝了冷风,又不会让屋内空气沉闷淤堵。
随后她折返床前,屈膝俯身,指尖轻轻搭在刘哲的被褥边角,一点点仔细掖紧。从肩头到枕边,从腰腹到脚踝,每一处边角都整理得严严实实,密不透风,确保被褥牢牢裹住身躯,护住周身暖意。她记得郎中特意嘱咐,脑部受伤最忌受凉,一旦寒气入体,淤血难以消散,极易引发持续高热,届时便麻烦万分。
收拾好被褥,苏晚没有片刻停歇,转身走向灶房。院中漆黑一片,唯有灶房的小油灯被她点亮,微弱的光线照亮简陋的灶台。灶台上温着老郎中熬好的汤药,陶碗触碰之下,温度温热适宜,刚好可以喂服。
这一剂汤药是活血化瘀、安神固本的方子,一日三剂,分早中晚服用,万万不能间断。苏晚端起陶碗,指尖触到温热的碗壁,心中稍稍安定。她端着汤药缓步回房,将碗稳稳放在床头的木桌上,随后坐在床沿,小心翼翼侧过刘哲的身躯,让他微微偏向自己,避免平躺呛咳。
昏迷之人意识全无,吞咽反应极其微弱,根本无法自主服药。苏晚只能舀起一小勺汤药,凑到刘哲干涩的唇边,极轻极慢地送入嘴角,耐心等待他下意识缓缓咽下,确认汤药尽数入喉,才敢舀起下一勺。
整个喂药的过程漫长又煎熬,她全程屏住呼吸,动作轻柔到极致,不敢快一分,不敢重一毫。一勺、两勺、三勺……苦涩的药汁一点点滑入喉间,大半碗汤药,足足喂了近半刻钟,才尽数喂完,没有洒落半分。
喂完汤药,苏晚取出干净的棉帕,蘸取少许温水,轻轻擦拭刘哲干燥起皮的唇瓣,温柔拭去唇边残留的药渍。看着他依旧毫无动静的眉眼,心底的担忧依旧丝毫未减。
她坐在床边静静守着,目光寸步不离落在刘哲脸上,时不时抬手探一探他的额头温度。温热的触感平稳正常,没有发热发烫的迹象,这才微微松了口气。郎中说过,伤后前几日是关键,最易引发高热和炎症,必须时时监测体温,片刻不能离人。
夜色渐深,万籁俱寂。村里的狗吠、虫鸣渐渐平息,整片天地只剩下风吹树叶的簌簌轻响。屋内油灯依旧明亮,灯火可亲,映着少女安静守候的身影。白日里奔走求医、来回奔波的疲惫此刻尽数翻涌上来,眼皮酸涩沉重,脑袋也阵阵发昏,可苏晚死死撑着精神,不敢合眼小憩。
她心里清楚,此刻孤身一人守着重伤的刘哲,便是这个小家唯一的依靠。若是自己睡熟疏忽,夜里刘哲突发高热、呼吸不畅,或是被褥滑落受凉,后果不堪设想。
静坐良久,苏晚想起郎中交代的外敷药膏。她取过床头干净的软布和青瓷药罐,轻轻解开刘哲手臂上松散的纱布。几日下来,擦伤的皮肉慢慢愈合,红肿消退不少,只是依旧娇嫩脆弱。她用温水浸湿软布,细细擦拭伤口周边的肌肤,清理干净细微的灰尘和药渣,待肌肤干透后,再用指尖蘸取细腻的药膏,轻轻涂抹在伤口之上。
药膏清凉温润,涂在患处可以消肿止痛、促生新肌。她动作轻柔舒缓,避开未愈合的破损处,均匀涂抹,而后取来崭新的细纱布,规整缠绕包扎,松紧适中,既不会压迫血脉,又能护住伤口避免摩擦磕碰。
手臂、小腿、腰侧……一处处细小的伤口,苏晚逐一耐心清理、上药、包扎。每触碰一次伤口,看见那些狰狞的痕迹,心底的愧疚便重一分。若是刘哲不是事事想着她,不用辛苦上山奔波,便不会遭此磨难。
全部收拾妥当,已是夜半时分。苏晚揉了揉酸胀发酸的手腕和腰背,连日紧绷的神经稍稍松弛,却依旧不敢懈怠。她搬来矮凳稳稳坐在床侧,手肘撑在床边,静静看着昏睡的人,低声絮絮说着家常琐碎。
“院里的白菜我浇过水了,长势很好,过几日就能收割做菜。”
“柴火我已经劈好码整齐了,往后不用再辛苦上山砍柴。”
“你安心睡着,家里一切有我,我会好好打理,等你醒来。”
细碎温柔的低语回荡在寂静卧房,像是一种无声的期盼,萦绕在灯火之间。从前都是刘哲默默守护她,为她遮风挡雨,撑起烟火日常,如今换她守着他,静待他睁眼归来。
三更天的夜风更凉,窗纸被吹得轻轻震颤。苏晚起身再次检查门窗,确认密不透风,又伸手探了探刘哲的体温,依旧平稳正常。连日悬着的心,总算稍稍放下些许。
久坐之下,双腿早已麻木僵硬,眼皮重得几乎抬不起来,可她依旧坚守在床边,不敢有半分松懈。偶尔困意汹涌袭来,便抬手轻轻揉一揉眼眶,撑着精神继续守候。漫漫深夜,无人相伴,无人替换,只有一盏孤灯、一间小屋,和她满心的牵挂与期盼。
天边的夜色慢慢由浓转淡,墨色的夜空褪去深沉,隐隐透出一层浅浅的鱼肚白。鸡鸣声遥遥从村落各处响起,此起彼伏,划破长夜寂静,预示着新的天光即将破晓。
熬了整整一夜的苏晚,眼底红血丝密布,面色也透着几分苍白,浑身疲惫乏力,却依旧精神专注。看着床上依旧安稳昏睡的刘哲,呼吸平稳绵长,体温正常,没有半点不适的征兆,紧绷了一夜的心弦,终于彻底松弛下来。
她缓缓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酸痛的肩背双腿,轻步走出卧房,踏入微凉的晨色之中。清晨的空气清新微凉,带着山野草木的湿润气息,稍稍吹散了满身的疲惫。
灶房生火、烧水、煮粥,动作熟练又利落。她没有煮厚重油腻的吃食,只熬了一锅软糯养胃的小米粥,又温好了清晨的汤药。郎中嘱咐过,刘哲苏醒之前,无需进食五谷,只需按时服药、静养固本,待意识清醒、能自主吞咽后,再循序渐进喂食流食滋补。
晨光渐渐穿透云层,洒落小院,照亮院中青翠的草木,驱散了一夜的寒凉。屋内油灯燃至将尽,灯火微微闪烁,即将熄灭。苏晚吹灭灯芯,让温柔的晨光铺满卧房,落在刘哲安静的眉眼之上。
光影温柔,岁月静谧。
苏晚重新坐回床边,静静凝视着眼前的人,眼底满是温柔与笃定。她不知道刘哲还要昏睡几日,也不知后续休养还要历经多少波折,但她早已做好了万全准备。
往后朝夕,晨昏日暮,她会日日守在身侧,按时喂药、换药、悉心照料,打理好家中一切琐事,静待这个护她、疼她、宠她的男人,早日睁眼,重回烟火人间,重回她们温暖安稳的小家。
柴米油盐的温柔,从来都是双向奔赴。从前刘哲予她岁岁安稳,今朝她守他早日安康。
窗外天光渐亮,暖意融融,无声诉说着,长夜终尽,破晓可期,温柔相守,终会迎来春暖花开、故人归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