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那便和离吧
第五章 那便和离吧
国公府的老夫人亲自下了帖子,邀请肖战三日后一同赴长公主府的春日宴。
这帖子下得突然,却也在情理之中。
自肖战态度转变后,老夫人待他反倒比从前更亲近了几分,言语间常带着不易察觉的回护之意。
肖战接了帖子,平静地应下,既无受宠若惊的惶恐,也无刻意推拒的疏离,只如常般行礼谢过。
赴宴前一日,老夫人院里的管事嬷嬷亲自送来两套新制的春衫,皆是上好的云锦料子,一套是雨过天青色,一套是素雅的月白。
嬷嬷笑道:“老夫人说,春日宴上人多眼杂,夫人穿着得体些,也是咱们国公府的体面。”
肖战看着那两套明显比往日份例精致许多的衣裳,心中了然。
老夫人这是在无声地给他撑腰,提醒他,也提醒府里府外的人,他肖战,终究是上了玉牒的世子夫人。
他温声道了谢,选了那套月白色的。
青色虽好,却总让他想起过往那些带着卑微期盼的日子。月白干净,像他如今的心境。
赴宴那日,春光正好。
长公主府的花园里姹紫嫣红开遍,衣香鬓影,笑语喧阗。
肖战跟在老夫人身侧半步之后,步履从容,神情恬淡。
月白的广袖长衫衬得他身姿越发挺拔清隽,腰间只束一条同色丝绦,别无赘饰,却自有一股洗净铅华的清贵气度。
他不再刻意低眉顺眼,目光平和地掠过园中景致与人影,偶尔与相熟或不甚相熟的夫人小姐目光相接,便微微颔首致意,唇边噙着一抹恰到好处的浅笑,既不热络,也不失礼。
这般姿态,落在有心人眼里,便与过去那个总是带着几分怯懦、努力融入却格格不入的世子夫人判若两人。
一些探究的、好奇的、甚至带着些许审视的目光落在他身上,肖战恍若未觉,只安静地陪着老夫人说话,偶尔为老夫人递上一盏温热的茶。
“咦,这不是国公府的世子夫人吗?”一个带着几分讶异的声音响起。
肖战循声望去,是吏部侍郎家的公子李恪,曾在某次宫宴上有过一面之缘。
李恪身边还站着几位年纪相仿的世家子弟,皆是京城里有名的才俊。
肖战微微欠身:“李公子。”
李恪几步走近,目光在肖战身上转了一圈,带着毫不掩饰的欣赏:“许久不见,夫人风采更胜往昔。方才远远瞧着,竟有些不敢认了。”他这话倒并非全是客套。
眼前的肖战,眉宇间那股挥之不去的郁气消散殆尽,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静的自信,像一块璞玉,洗去了尘埃,终于显露出温润内敛的光华。
“李公子过誉。”肖战神色淡然,并无半分局促。李恪来了兴致,指着园中一处水榭道:“那边正以‘春’为题行令,夫人可有雅兴移步一观?听闻夫人亦是饱读诗书之人。”
他身后的几位公子也纷纷附和,目光都带着善意的好奇。
肖战略一沉吟,看向老夫人。
老夫人含笑点头:“去吧,年轻人是该多走动走动,不必总陪着我这老婆子。”
水榭里,气氛正酣。
几位闺秀正轮番抚琴,琴音袅袅,伴着潺潺流水,倒也雅致。
肖战与李恪等人到来,并未引起太大波澜,只引来几道目光。
李恪引着肖战在靠边的位置坐下,低声为他介绍在场之人。
轮到一位身着鹅黄衣裙的小姐抚琴时,不知是紧张还是琴弦老旧,拨到高音处,琴弦“铮”地一声,竟断了。
那小姐顿时涨红了脸,手足无措地僵在当场,周围也响起几声低低的议论和轻笑,气氛一时有些尴尬。
肖战目光扫过那断弦的古琴,又看了看那窘迫得几乎要哭出来的小姐,心中微动。
他起身,走到那小姐面前,温声道:“小姐莫慌,不过是弦断了而已。”他的声音清朗平和,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让那小姐慌乱的心绪稍稍平复。
他转向旁边侍立的婢女:“烦请取些新弦来。”婢女很快取来琴弦。
在众人惊讶的目光中,肖战竟挽起袖子,亲自俯身,动作娴熟而轻柔地开始更换琴弦。
他修长的手指灵巧地穿引、拉紧、调试,神情专注,仿佛在做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阳光透过水榭的雕花窗棂落在他低垂的侧脸上,勾勒出柔和的轮廓,那专注的神情,竟比满园春色更引人注目。
不过片刻,断弦已换好。肖战直起身,指尖在琴弦上轻轻一拨,试了试音,然后对那鹅黄衣裙的小姐微微一笑:“好了,小姐请继续。”
那小姐感激地看了他一眼,深吸一口气,重新坐下,流畅的琴音再次流淌出来。
水榭内恢复了之前的和谐。
“夫人竟还精通此道?”李恪眼中异彩连连,忍不住低声赞叹。
肖战坐回原位,神色依旧淡然:“幼时家中清贫,曾随一位老琴师学过些皮毛,勉强能应付些小修小补罢了,当不得‘精通’二字。”
他语气平和,提及过往贫寒,并无半分遮掩或自卑,坦荡得令人心折。
这番举动和言谈,自然落入了不远处凉亭里王一博的眼中。
他今日是与几位宗室子弟一同赴宴,远远便瞧见了肖战。
起初,他只是觉得那月白的身影有些陌生,待看清是肖战后,心中便是一沉。
肖战何时有了这般……从容的气度?
那身月白衣裳穿在他身上,竟衬得他如芝兰玉树,清雅脱俗,与周围那些浓妆艳抹、环佩叮当的贵女们截然不同。
王一博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追随着那道身影,看着他平静地与人交谈,看着他被李恪等人簇拥着走向水榭。
他心中莫名地有些烦躁,李恪那毫不掩饰的欣赏目光,像一根细刺扎在他心上。
他强迫自己移开视线,与身旁的友人谈论着朝中之事,可耳朵却不受控制地捕捉着水榭那边的动静。
断弦的尴尬,肖战的解围,他更换琴弦时那专注的侧影,以及他坦然提及“幼时清贫”时的平静……一幕幕,清晰地落入王一博眼中。
他看见李恪等人围在肖战身边,谈笑风生,肖战虽话不多,但偶尔回应几句,唇边带着浅淡的笑意,那笑容不再是过去那种带着讨好和怯意的强颜欢笑,而是发自内心的平和与自信。
一种陌生的、尖锐的情绪在王一博胸腔里翻涌。
那是什么?是恼怒?是不屑?还是……一种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酸涩?
他从未见过这样的肖战,褪去了所有卑微和小心翼翼,像一颗蒙尘的明珠,终于被人拂去了尘埃,显露出原本的光华。
而这光华,却并非为他而绽放,甚至……似乎完全将他摒除在外。
他握着酒杯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指节微微泛白。
友人察觉到他神色有异,低声询问:“一博兄,可是身体不适?”
王一博猛地回神,将杯中酒一饮而尽,辛辣的液体滑入喉咙,却压不住心头那股莫名的燥意。
他扯了扯嘴角,勉强道:“无妨,只是觉得这园子里……有些闷。”
回府的路上,马车里一片沉寂。
王一博靠在车壁上,闭着眼,脸色阴沉。
肖战坐在他对面,同样沉默着,目光落在窗外飞逝的街景上,神色平静无波。
方才宴会上那短暂的、属于他自己的光彩,似乎随着马车的行进,被他悄然收敛了起来,又变回了那个沉静的世子夫人。
然而,王一博心头的波澜却无法平息。
肖战与李恪等人谈笑的模样,那坦然自信的神情,像一根刺,反复扎着他的神经。
马车在国公府门前停下,两人一前一后下了车,沉默地穿过庭院,走向内院。
行至通往偏院和后院主屋的岔路口时,肖战停下脚步,微微侧身,准备如往常一般,客气地行礼告退。
“站住。”王一博低沉的声音突然响起,带着压抑不住的烦躁。
肖战脚步顿住,抬眸看向他,眼神平静,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询问:“世子有何吩咐?”
那平静的眼神,那疏离的称呼,彻底点燃了王一博心中积压了一路的无名火。
他猛地转过身,逼近一步,高大的身影带着迫人的压力:“今日在宴会上,你倒是出尽了风头!与李恪他们谈笑风生,很得意是吗?”
肖战微微蹙眉,似乎有些不解:“世子何出此言?不过是寻常应酬。”
“寻常应酬?”王一博冷笑,语气刻薄,“收起你那副故作清高的样子!你以为攀上李恪他们,就能改变什么?别忘了你的身份!”
肖战静静地看着他,看着眼前这张曾经让他痴迷、如今却只剩下冰冷的俊美脸庞。
王一博眼中的怒火、烦躁,还有那深藏的一丝……他看不懂的情绪,都清晰地映在他眼底。
心湖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轻轻碎裂,发出细微的声响,但随即又被更深的平静覆盖。
他忽然觉得有些可笑。
过去他百般讨好,换来的只有厌弃。
如今他放下执念,安守本分,却又引来这样的质问和怒火。
原来,无论他怎么做,在王一博眼中,都是错。
那便错到底吧。
肖战缓缓地、清晰地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如冰珠落地,带着一种近乎残酷的平静:“世子爷。”
王一博被他这突如其来的称呼和语气弄得一怔。
肖战迎着他错愕的目光,唇角甚至勾起了一抹极淡、极冷的弧度,一字一句,清晰地复述着数月前那个生辰之夜,他曾亲耳听到的、将他打入地狱的话语:“这不就是你想要的吗?”
他顿了顿,看着王一博骤然收缩的瞳孔,继续道,声音里听不出任何情绪,却比任何控诉都更锋利:“若你受不了——”
“那便和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