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暗处

第一次任务完成后的第七天,第二张任务单送到了他们手里。这次是去墟城西南方向的枯木林,采一种叫“霜骨草”的药草。霜骨草长在枯木林的深处,喜阴怕光,只在树根背阴面的缝隙里生长,叶片细小,覆着一层白绒,远看像落了一层薄霜。任务说明上写着:霜骨草,三十株,报酬八十魂力币。难度标注——中。

五个人站在任务告示栏前面看了很久。林瑶先开口:“八十魂力币,比上次多了一倍。”沈清辞点头:“说明比上次危险。”陆沉舟把任务单揭下来,卷好放进袖口:“上次是灰纹蟒,二十七级。这次标注中阶,估计三十级以上的东西。”孙皓没说话,但他一直在回想《魂兽图鉴》里关于枯木林的记载——书上写得很简略,只有一句话:“枯木林,位于墟城西南,林中多腐木,低阶至中阶魂兽出没。”没有更多的细节了。林越看着那张任务单,没说话。他在想的是另一件事——上次任务之后,沈盈在登记簿上划的那一笔,绿色的勾,干干净净,但那个勾意味着他们已经从“新人”变成了“能接任务的人”。接任务的人,就会被人看见。

出发那天是个阴天。云压得很低,风里带着一股潮气,像雨要下不下的时候那种黏腻的感觉。沈盈没有来带队,学院说中阶任务由老生轮流带队,上一轮是沈盈,这一轮换人了——一个叫徐彻的男生,比他们大两届,魂力三十四级,话不多,走路的时候习惯把手插在口袋里,腰间挂着一把窄刀,刀鞘是黑色的,磨损得厉害,看得出用了很多年。五个人在校门口等他的时候,他从雾气里走出来,看了他们一眼:“枯木林,走吧。”他说完就转身走了,走得很快,快到五个人要小跑才能跟上他的步子。

路上没人说话。风从平原上刮过来,带着砂土和干草的味道,刮在脸上有点粗粝。走了将近一个半时辰,远远地看见了那片枯木林——灰扑扑的,树都枯死了,枝干扭曲着伸向天空,像无数只枯瘦的手抓向灰色的天幕。林子在灰白色的大地上铺展开来,边缘是枯黄的野草,再往里就什么都看不清了,只有一片一片的枯枝交错。地面铺着一层厚厚的落叶,踩上去软绵绵的,没有声音,像是踩在灰烬上。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腐木的味道,和潮湿的泥土混在一起,闻久了让人有点头晕。

徐彻在林子边缘停下来,用刀鞘敲了敲身边一棵枯树的树干,发出“笃笃”的空响:“进去之后别分散。霜骨草长在树根背阴面,白色的,带细绒。采够三十株就出来,别往里走太深。枯木林的深处有东西,不是魂兽,是别的东西。我不会解释,你们也不需要知道。”他靠在林外一棵枯树上,从口袋里掏出一根烟点上,烟雾在灰白色的光线里散开,“我在外面等你们。”

五个人走进枯木林。光线暗了下来,头顶的枯枝交错在一起,把天空割成一块一块的碎片,灰色的碎片。脚下是厚实的落叶层,走在上面听不到脚步声,只有衣料摩擦的细微声响。林越走在最前面,白虎弑天枪握在手里,枪尖微微向下,随时能抬起来。林瑶跟在他身后,脚下没有结霜——这里太潮了,冰霜凝得慢,地上的落叶又太厚,冻不住。沈清辞走在她旁边,青蔼扇半开半合,扇面上的山峦在昏暗的光线里若隐若现,像一幅褪了色的古画。陆沉舟殿后,六把枪的虚影在他身后浮动,像六片银灰色的叶子贴在空气里,缓慢旋转。孙皓走在林瑶旁边,灭天锤握在手里,锤头上三道血槽泛着暗红色的光,光照在枯树的树皮上,像残留的余火。

走了大约两刻钟,林越停下来。他蹲下身,拨开树根背阴面的一层落叶,落叶下面是一层湿泥,泥里长着一簇白色的细草,叶片上覆着一层薄薄的绒毛,摸上去像磨砂玻璃的手感。霜骨草。他小心地拔了一株,根须完整,没有断,白色的细根在土里蜿蜒得很深,拔的时候要慢慢用力,不能急。他把草放进布袋里,布袋底已经铺了一层干草垫着防潮。“找到了。找下一株。”五个人散开,在各自视线范围内寻找。林瑶在一棵枯树的北面找到了第二株,沈清辞在另一棵枯树的裂缝里找到了第三株,孙皓在一棵倒伏的枯树树干侧面找到了第四株。每个人都在自己的范围内移动,彼此之间不超过二十步,能看见对方的身影,能听见对方踩在落叶上的声音。林越能感觉到周围的一切都在缓慢地呼吸——枯木、泥土、风、藏在暗处的活物。这种安静不是空的,是满的,像一池表面平静但下面有东西在游的水。

采到第十五株的时候,林瑶的手停了。她蹲在那棵枯树的根部,手悬在半空,没有落下去。她的冰凤凰武魂对气息敏感,她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不远处呼吸——不是风,不是落叶,是活物。她慢慢抬起头,看着前方那棵枯树的树冠——枯枝像骨节一样伸展开,交错成一张网,有什么东西在网里动了一下,很轻,像是风,但比风沉。“有东西。”她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所有人都听见了。五个人同时停下来,背靠背围成一圈。枯木林里安静得像一口棺材,连风都停了,那些枯枝不再摇晃,落叶不再飘动,空气凝住了。

“上面。”陆沉舟的声音从后面传来,压得很低,像怕惊动什么。五个人抬起头,顺着他的视线看去——枯木林的枝干上,落着三只灰白色的鸟。鸟不大,像乌鸦,但羽毛是灰白色的,边缘泛着一层淡灰。它们的眼睛是红色的,喙很长,尖端带着钩子,喙根部的羽毛是深灰色的。它们没有动,就那么站在树枝上,像三尊灰白色的塑像,红色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里像三颗发亮的珠子。

林越认出了它们。他在《魂兽图鉴》里见过这一页——腐鸦,中阶魂兽,二十八到三十二级,群居,食腐,但也会攻击活物。它们会先在高处观察猎物,等猎物疲惫、受伤、落单,然后才会动手,从高处俯冲下来,喙钩住猎物的皮肉,撕扯开口子,等猎物血流不止再慢慢进食。它们不着急,它们有耐心,比人更有耐心。“它们在等。”沈清辞说。林越点头:“它们在等我们累、等我们落单、等我们出错。”他的声音很稳,但手里的枪握得更紧了一些,“别停下来,继续走。保持速度,别跑。跑会被追。”

五个人继续往前走,速度比刚才慢了一些,但步伐更稳。脚步没有加快,呼吸没有变重,武器保持着随时能出手的姿态。孙皓把灭天锤换到了左手,右手空出来,方便抓握。陆沉舟的六把副枪从浮动状态变成了半出鞘状态,枪尖微微露在空气外面,像六根银色的刺。那三只腐鸦没有跟上来,它们落在原处,红色的眼睛一直看着五个人离开的方向,直到人影被枯树遮住,它们才收回了视线。

第二十株、第二十五株、第二十八株。霜骨草越来越难找,树根背阴面的大多已经被采过了,剩下那些藏在更深的缝隙里,要蹲下来、探进手去才能拔出来。林越在拔第二十九株的时候,手刚伸进树根的缝隙,指尖碰到了草叶的细绒,然后他的动作停住了。他听见了声音——不是风声,不是落叶声,是一种很轻很轻的响动,像有什么东西踩在干枯的落叶上,落步很稳,但脚掌压下去的那一刹那还是带出了摩擦声。他不是从正面听见的,是从侧面,从视觉之外的地方。

他侧过头,余光里有什么东西在移动。一个人影。不是他们五个。那个人影站在二十步外的一棵枯树后面,灰色衣服,灰布蒙面,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睛正看着他们,没有动,像是在确认什么。他手里握着一把短刀,刀刃上沾着泥,像是刚刚从什么地方拔出来的。

林越没有动,那个人也没有动。两个人隔着二十步对视了三秒。那人的眼睛里没有敌意,没有杀意,甚至没有紧张,就是在看,平静得像在看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然后那人转身跑了,脚步声很快被枯木林的寂静吞没,像一滴水落进干土里,连痕迹都没有留下。林越没有追,追不上,追上了也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是谁?”林瑶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有点发紧。林越摇头:“不知道。”陆沉舟皱眉:“他看了我们多久?”沈清辞说:“不知道。可能从我们进林子就在看了。”孙皓握着锤子:“他跑了。”林越没有说话,把第二十九株霜骨草放进布袋里,然后蹲下来找到了第三十株,拔出来放进去:“采够了,回去。”

五个人沿着来路往回走,脚步比来时快了将近一倍,没有人回头。走出枯木林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一层,灰色变成了深灰色。徐彻还靠在那棵枯树旁边坐着,烟已经抽完了,烟头踩灭在地上,用鞋底碾过,留下一个黑色的印子。他看见五个人出来,目光在他们脸上停了一下:“遇到什么了?”林越看着他:“有人。在林子里面,看了我们一会儿,跑了。”徐彻的表情没有变化,但他的眼睛动了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刺了一下。“什么人?”林越摇头:“没看清。灰衣服,蒙面,拿短刀。”徐彻沉默了几秒。他站起来,把刀鞘扶正:“走。回去再说。”

回墟城的路上,天色暗得更快了。云层加厚,低低压在头顶,风里裹着一股雨腥味,但雨一直没有落下来。五个人走在徐彻后面,脚步比来时更快,没有人说话,但每个人都在想同一件事——那个人是谁?他在林子里看了他们多久?他想干什么?如果是打劫的,为什么没有动手?如果是别的人,为什么会出现在枯木林深处?他怎么知道他们会来枯木林?林越注意到一个细节——那个人站在枯树后面的时候,脚边的落叶没有被踩乱,说明他在那里站了很久,久到落叶已经重新贴合了他脚下的地面。他是在等他们来,不是碰巧遇上的。

到墟城北门的时候,天已经全暗了。城门口的灯亮了,黄澄澄的,照着城门上那两个已经有些斑驳的字——“墟城”。城门下的石板路被灯照出一圈光晕,光晕之外是浓稠的夜色。徐彻停下来,转过身看着他们:“回去之后别跟别人说。你们继续做你们的事。”他看了林越一眼,“那个人不是冲你们来的。”他没有解释为什么这么说,说完就转身走了,窄刀的刀鞘在灯光下闪了一下,很快消失在阴影里。

五个人站在城门口,看着徐彻的背影消失在灯光照不到的暗处。林瑶先开口:“他说不是冲我们来的。那他怎么知道?”林越没回答。沈清辞皱着眉:“他好像知道那个人是谁,至少知道那个人是来干什么的,但他没说。”陆沉舟把枪收起来:“他不想说,问也没用。”孙皓握着锤子没说话。林越看着徐彻消失的方向,看了几秒,转身:“回去。”

那天晚上五个人没有挤在林越的房间里,各自回了各自的房间,但没有人睡得着。林瑶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脑子里反复出现那个灰衣人的眼睛——那双眼睛平静得像一面没有波纹的水面,没有敌意,没有杀意,就是在看,像在确认什么。林越坐在床边没有躺下,他在想的是徐彻说的那句话——“他不是冲你们来的。”徐彻知道那个人是谁,至少知道那个人是来干什么的,但他没有说。

第二天早上,五个人在食堂碰面的时候,谁都没有提昨天的事。林越去任务管理处交了三十株霜骨草,管理员在登记簿上划了一笔:“枯木林,霜骨草,三十株。完成。”他把登记簿合上,什么都没有多问。一切正常,正常得像昨天什么都没发生过,林子里那个人、那双平静的眼睛、徐彻的话,全被抹掉了。但林越知道,有人在暗处看着他们,而那个人,不是唯一一个。

(第十九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