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世界都忘了你,除了我
林宴睡了整整两天。
他回来之后倒在床上,连外套都没脱,就那么侧躺着蜷成一团,呼吸浅而均匀。沈意坐在床边看了他很久,把他脚上的鞋脱掉,把灰色围巾从脖子上解下来叠好放在床头柜上。她拉过被子盖到他胸口的时候,他在睡梦中翻了个身,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沈意把那本日记放在枕头旁边,然后关上门出去了。
第一天他没醒。她进去看过三次,每一次他都在同一个姿势——侧躺着,脸朝着墙壁,呼吸平稳。她伸手碰了一下他的额头,不烫。他只是睡着了。睡得很深,像沉进了某种连梦都没有的深渊里。
第二天下午她再进去的时候,他翻身了。脸朝着天花板,睫毛在动,眼皮下面的眼球在快速地转动——做梦。她坐在床边看他做了一会儿梦,他的手指在被子上慢慢收拢又松开,嘴唇微微张开,念了一个字。
"海。"
沈意没有叫醒他。她只是坐在那里,等他做完那个梦。
他醒过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他睁开眼,看着天花板看了好一会儿,然后偏过头,看见坐在床边的沈意。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几秒。那种停顿沈意很熟悉——他每次醒来,需要花几秒钟把目光里的"陌生"慢慢过滤掉,然后才能认出她。
"沈意。"他叫了一声。
"嗯。"
"我睡了多久?"
"两天。"
他撑着床垫坐起来。动作很慢,像身上的每一块肌肉都在重新学习怎么工作。他靠在床头,揉了一下太阳穴,然后低下头看自己的手。手指尖微微泛白,指甲盖下面有一点点青紫色的痕迹。
"手冷。"他说。
沈意把他的手握过来,放在自己掌心里暖着。他的手凉得像刚从冰水里捞出来,她合拢手指包住他,用自己的体温慢慢捂。
"外面怎么样?"他问。
"什么怎么样?"
"世界。"他看着窗外,"他们不是说净化完污染会散吗。街上的人有什么变化?"
沈意昨天去了一趟超市。那条街她每天走,每一家店铺她都认识。但昨天她走进小区门口那家便利店的时候,老板娘看了她一眼,说"好久没见你了,最近忙什么呢"。她说"没忙什么"。老板娘说"你以前经常带一个男生来买水,那男生个子挺高的,好久没见了,你们分手啦?"
沈意握着冷柜的门把手,站了三秒。
"没有,"她说,"他出差了。"
"哦,出差啊。难怪。"
老板娘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继续理货。沈意买了两瓶水、一袋面包、一盒鸡蛋,结账的时候老板娘多看了她一眼,说"你脸色不太好,一个人也要好好吃饭"。一个人。
"街上的人,"沈意握着林宴的手慢慢回暖,"都不记得你了。"
林宴看着她,没有太多意外的表情。他像是早就知道会这样。净化结束之后,"林宴"会从所有人的记忆里被一根一根地抽走,抽到只剩下一个模糊的轮廓——那个"出差了"的男生、那个"好久不见"的面孔、那个被便利店老板娘随口提了一句就略过去的名字。
"但你记得。"他说。
"我肯定记得。"
林宴靠回床头。他把手从她掌心里抽出来,反手覆在她手背上。他的手指依然凉,但凉意里透出一丝从她掌心里蹭过去的热。
"那就够了。"他说。
但沈意知道不够。第三天,她开始一项测试。她打开手机翻通讯录,翻到林宴以前同事的号码——王哥。她拨过去,响了四声,接了。
"喂?哪位?"
"王哥你好,我是沈意。以前常去你们出版社……"
"沈意?"电话那头的声音困惑了两秒,"……不好意思,我不太有印象。你是哪个部门的?"
"我以前……找过你们校对组的林宴。"
"林宴?"王哥的声音里有一层薄薄的空白,像在翻一个找不到的文件,"我们校对组没有叫林宴的人吧?你确定是……"
"没事,"沈意打断他,"可能我记错了。抱歉打扰。"
"没关系没关系。那先这样。"
电话挂了。沈意握着手机站在厨房里,屏幕还亮着。通话时长十七秒。十七秒之前,王哥的电话簿里还有一个叫"林宴"的名字。十七秒之后,那个名字被他从自己的联系人列表里删掉了——系统删的,不需要他本人动手。他什么都不知道。
沈意拨了第二个号码。馄饨店阿婆的店用座机,号码她背得出来。响了七声,接了。
"喂?阿婆馄饨。"
"阿婆,是我。以前经常去你店里吃的那个姑娘……"
"哦——小沈啊!好久没来了!最近忙什么?"
"没忙什么。阿婆,你记得以前跟我一起去你店里吃馄饨的那个男生吗?个子高高的,每次去都说'她那份少包两个'。"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然后阿婆的声音带着一点迷糊:"男生?你以前都是一个人来的呀。你忘了?你每次来都坐靠墙那张桌子,点一碗小馄饨,有时候吃不完剩两个在碗里。你说'阿婆我吃不下',我说'下次给你少包两个',你说'不用不用'……"
沈意握着手机的手指在发抖。
"阿婆,"她的声音有一点紧,"你确定我是一个人来的?"
"确定呀。你每次都一个人坐那儿,安安静静地吃。有几次我看你吃着吃着发愣,以为你有什么心事。年轻人嘛,压力大。"
沈意把手机从耳朵边拿开。屏幕上的通话时间在跳动,二十三秒。她看着那个数字一点一点往上跳,然后把电话挂了。
阿婆不记得了。馄饨店里那个每次给她少包两个的小伙子,被彻底从阿婆的记忆里抹掉了。阿婆现在记得的是一个孤独的、吃不完一碗小馄饨的女孩,一个人坐在靠墙的桌子前面,偶尔发愣。
沈意把手机放进口袋里。她站在厨房里,灶台上还放着早上煮粥的锅,旁边搁着两只碗——她习惯性地拿了两个。她看着那两只碗,把其中一只放回碗柜里。
她走到林宴的房间门口,推开门。他还靠在床头,手里拿着那本日记,在慢慢翻。他抬起头看到她进来,目光从她脸上掠过,嘴角弯了一下。
"打完了?"
"打完了。"
"他们不记得了?"
沈意走过去,在他床边坐下来。"不记得了。王哥说校对组没有你这个人。阿婆说我每次都一个人去吃馄饨。"
林宴听着,脸上没有什么变化。他把日记合上放在膝盖上,低头看封面上的墨绿色。"那这栋房子里,还有几个人记得我?"
"两个。你和我。"
他抬起头看她。"那你比全世界都多。"
沈意坐在床边,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面还有光,虽然很淡,像秋天的湖水映着最后一截夕阳。她伸出手,把他放在日记封面上的手拿过来,重新放在自己掌心里。
"你的手还是凉的。"
"一会儿就捂热了。"
"你净化的那一天,我的手机通讯录里,你的备注还在。其他人的都没了,通讯录里还有你。你还在我手机里。你还在我日记里。你还在我……"她停了一下,把后面的话咽了下去。
林宴看着她。"你什么?"
沈意没有回答。她把他的手握得更紧了一点,然后低下头,额头抵在他的手背上。他的指节硌着她的眉心,凉凉的,硬硬的。
"你还在我每一天里。"她说完这句话,声音被他手指的缝隙吸收掉了。
林宴没有动。他低头看着她抵在他手背上的额头,她的头发散下来遮住了半张脸,露出来的那一小片皮肤是微微泛红的。他能感觉到她睫毛的颤动,一下一下扫在他的手背上,像蝴蝶翅膀在试探一片叶子能不能落。
"沈意,你别怕。"他说。
"我不怕。"
"你怕了。你在抖。"
她确实在抖。从肩膀到手指,细细密密的颤,像水面被风一遍一遍吹皱。她把额头压在他手背上,压得用力了一点,像要把那些抖全部摁下去。
林宴慢慢把手从她掌心里抽出来。然后他抬起那只手,落在她头顶上。掌心覆着她的发顶,手指轻轻穿过她的头发。他的动作很轻,像一个在摸一件很贵重的瓷器、怕一用力就碎掉的人。
"我还在。"他说。
沈意在他掌心里点了下头。
窗外的天完全黑了。路灯的光透过窗帘缝隙照进来,在床尾的地板上拉出一道窄窄的、橘黄色的长方形。房间里很安静,只有两个人的呼吸声一高一低地叠在一起。他掌心的温度慢慢穿过她的头发渗进去,暖意从头顶蔓延到额角、脸颊、脖颈。她没有抬头,就那么低着,让他的手指穿过她的头发,一缕一缕地,慢慢梳。
过了很久,林宴把手收回去。沈意抬起头,眼角有一点潮红,但没掉下来。
"明天,"她说,"明天我帮你打电话。所有地方。要是有人记得你,我们就去找他。一个也好。两个也好。"
林宴看着她红红的眼眶,点了点头。
"好。一个一个打。"
第二天沈意打了一整天的电话。书店老板、出版社前台、以前的邻居、大学同学、一起吃过饭的朋友。她翻遍了通讯录里每一个可能和林宴有过交集的名字,一个一个拨过去,一个一个问:"你还记得林宴吗?"
没有。没有。没有。
"林宴?哪个林宴?"
"我们班没有这个人吧?"
"你说的是那个……我不记得了。"
"好像有点印象,但想不起来。他长什么样来着?"
所有答案都指向同一个方向。空白。所有的记忆都被系统清扫干净了,像一张被反复擦写的黑板,上面只剩下浅浅的粉笔灰痕迹,一吹就散。
到傍晚的时候沈意打完了最后一个电话。她靠在沙发上,手机屏幕暗下去,自动锁屏。屏幕上映出她自己模糊的脸——散着头发,嘴唇干得起皮,眼睛里全是红色的细丝。
林宴坐在她旁边,安静地看她打完了这一整天的电话。他没有说话,也没有安慰她。他只是坐在那里,在她每一次挂了电话之后把一杯温水递过来。沈意接过喝一口,放下,拨下一个号码。
最后一通电话挂掉之后,林宴把那杯水递到她手边。她没有接。她把脸埋在掌心里,肩膀在抖。这一次抖得更厉害,像那些被压了一整天的东西终于顶破了盖子涌出来。她压抑着声音,所有哭声被掌心闷住,变成低沉而断续的气流。
林宴看着她蜷在沙发上缩成一小团的背影。然后他伸出手,把她整个人连肩膀带头发拢过来,让她靠在自己胸前。他没有说"别哭",也没有说"我在"。他只是把她拢过来,下巴搁在她头顶上,手环着她的后背,一下一下地拍着。
沈意靠着他,脸埋在他胸口。深蓝色毛衣的布料被她的眼泪洇湿了一小块,潮潮的,凉了之后贴在他皮肤上。
"全世界,"她的声音从他胸口闷闷地传出来,"全世界都忘了你。"
"嗯。"
"只剩我。"
"嗯。"
他拍着她后背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拍。他的下巴在她发顶上轻轻蹭了蹭,闭了一下眼睛。
"你一个人当全世界,累不累?"
沈意靠着他,声音有一点哑。"累。"
"那你歇一会儿。靠着我歇一会儿。"
她没有再说话。窗外的路灯橘黄色的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打在沙发扶手和两个人交叠的影子上。他环着她的后背,她靠在他胸口。那本墨绿色的日记躺在茶几上,封面被窗外的路灯光照出一小块暖色的反光。
全世界只有两个人。
而他们两个靠在一起。